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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什么?”叶舒言坐了起来,瞌睡也跑了大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特别突然。孟老板把百乐门转手出去了,王老板也已经坐船走了。”

      “王老板……”叶舒言想了半晌,“是资助我们学校的那个?”

      “对。怎么办啊,舒言?”

      叶舒言成了两人之中的主心骨,虽然早就察觉到了端倪,也让苏妘做好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们这两个飘零女子面对的似乎依旧是束手无策的境地。

      叶舒言冷静地说:“你不要慌张,我明天先去学校和报社探听消息。如果事态真的不好,那我们也出去避一阵子。”

      “那你的学业怎么办,好不容易快毕业了,我们不能这个时候做逃兵。”苏妘一心只想着叶舒言。

      “……总会有办法的,你这几天先不要去百乐门,我出去看看情况。”

      叶舒言说完这些就出了门。当天晚上,百乐门被一群年轻人冲了进去,他们抄着家伙一通乱砸,舞女们四处奔逃,但大数都被拽了出去,以“伤风败俗”的名义剪去了衣服和头发。

      那群人说是学生,实则只是披着“学生皮”的暴徒,在趁乱制造事端。苏妘不敢再去百乐门,只一味在家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杨妈妈怎么样了,虽然她平时对我们凶了点,但本质不坏,总归是护着我们的,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她。”

      “别去了,”叶舒言忧心忡忡地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也走吧。”

      不过是一恍神的工夫,船票就已经炒到了天价。恐慌的情绪蔓延到全城,米粮和生活用品也被疯抢,叶舒言提早备好了盐和糖,食物干粮也有,金条更是早早地藏在了衣裳缝好的隐蔽口袋里。

      百姓们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要面对的敌人是谁,但总归是要发生点什么事了,而且是大事。

      叶舒言托关系从学姐那里搞来了两张火车票,两人带着家当赶到人满为患的火车站,可还没等挤上火车就听说轨道在半途上被毁,被迫停在半路的火车又遭到抢劫,乘客全被搜刮一空。

      苏妘彻底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叶舒言依旧冷静:“我们先回去,等事态平息下来了再走,没事的,总会有办法。”

      对于这个时期的百姓来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飞机盘旋在城市上空。都是些战斗机,它们呼啸飞过,再远远地投下些包裹,起初,人们以为那是炸弹,吓得四散逃窜,后来,有胆大的拆开以后发现只是糖果巧克力,还有写着字的画报。

      噢,原来是糖衣炮弹。

      苏妘开始每晚失眠,她本来就习惯了昼伏夜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让她难以入眠。她更喜欢听叶舒言念英文了,许多个夜晚,她们都相互依偎着躺在床上,叶舒言会借着床边台灯的一点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念着《进化论》。往往这个时候,苏妘能真正安心地合上眼,囫囵睡上几个钟头。

      百乐门的歇业给苏妘造成了很大冲击,她若有所思地说:“以前虽然总是吵吵闹闹的,你怪我抢了你的客人,我怪你偷了我的胭脂,但仔细想来,百乐门的女子哪个不是可怜人呢?如今遭受这么大的变故,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听说有一些民间机构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叶舒言有些不忍心地说:“你要是实在想她们,可以去收容所看看。”

      苏妘暗淡多日的眼睛这时亮了起来,“好,那我快去快回。”

      苏妘出了门,目的地却不是收容所,在确认离家已经有一段距离,叶舒言看不到她之后,她猛然加快了脚步,朝着徐海栋宅子的方向而去。

      大宅里同样乱作一团,徐海栋的太太和孩子们早就坐船去了南洋,他站在一楼大厅指挥下人收拾东西,最后一批货物和钱财,以及他这个人第二天也会离开。

      下人已经剩得不多,没有人拦苏妘,她走进这座曾经被称作公馆的宅子,刚看见徐海栋就跪下磕起了头:

      “算我求你了,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你救救我。”

      徐海栋正在焦头烂额,看见苏妘先是一怔,随即嗤笑道:“你怎么来了?”

      苏妘注意到二楼有个学生打扮的女孩探着头,频频往下看,从那戒备的样子能看出是徐海栋的新欢。看来上次去师范女校,徐海栋心里那点子对女学生的色心果然被勾了起来。

      “我想让你给我两张船票,去哪里都可以。不,不是送给我,我可以出钱买。”

      苏妘言辞恳切,徐海栋却注意到了其中一个细节,“两张?”

      他知道苏妘早就没有家人了,跟百乐门的那些舞女大班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那她为什么会需要两张船票?

      “对,两张。”苏妘肯定道。

      “你想跟你的姘头一块走?”徐海栋皱起了眉,“那个男人是谁?连张船票都搞不来,还得靠你低三下四地到我这儿来求情,他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苏妘一个劲地摇头,她瑟缩道:“两张不行的话就一张,一张也行。”

      徐海栋眸中的嘲讽变得更多:“看来你们也没有多情比金坚嘛,这就决心抛下他独活了?”

      苏妘还是摇头。如果只能一个人走,那她要让叶舒言走。

      徐海栋见苏妘垂眸不语,只是一味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又忽然升起一股怜惜之意来。好歹是跟过他的女人,就算后来有些恃宠而骄,做过让他不喜的事,可他们毕竟有过一些亲密的时光。

      徐海栋拿过自己的钱夹,刚取出一张名片,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惊恐的喧哗声。有人高呼道:“抓人了,他们去学校抓人了!”

      有人冲了进来,对徐海栋道:“老板,那些汉奸抓了好多写文章的人,汪小姐她们学校的也有。”

      二楼的“汪小姐”随之站了起来,面露忧色。还不等那人再说话,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苏妘紧张不已地问:“你确定抓的是写文章的人?抓到哪里去了,你手里有具体的名单么,有没有一个叫叶舒言的人?”

      传话的人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看了看一旁的徐海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你说话啊!”苏妘摇着他的肩膀,“抓的是不是师范女校的人?”

      “是。”那人总算回答道。

      苏妘如遭雷击,直直往后跌坐在了地上。完了,舒言一向在社团很活跃,她是最喜欢写文章的人。

      “你……你们?”徐海栋抬手指着苏妘,“师范女校”这四个字击中了他,一个莫名的想法浮现了出来,“你想和那个姓叶的一起走?是不是上次那个女孩……”

      徐海栋还在诘问她和叶舒言的关系,苏妘顾不了那么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名片,看也不看是什么,转身向外跑去。

      *

      叶舒言坐在一个很空旷的房间里,对面站着几个穿着军服的男人。她知道,这些人是日伪政府的走狗,他们在学校抓了很多人,又专门在她的住处附近蹲守,这才让她落入了这些人手里。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对面的男人指着报纸上的一处问。

      叶舒言写文章惯用笔名,她抬头看了一眼,淡然道:“不是。”

      对面几人似乎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交换了几个眼神后,打头那人又问:“那这几篇文章总是你审的吧?”

      叶舒言定睛看了看,审核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于是她没否认,只是说:“校对而已,我有时候忙起来了也没太仔细看。”

      接下来就是一些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无非是问她的政治立场和对时局的看法云云。叶舒言也不正面回答,字里行间都打着太极,只说自己想找工作赚钱,没有什么理想抱负。

      短短半天,叶舒言大概能摸清自己的处境了,她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喽啰,这些人不可能一直关着她,学生团体和妇联那边也一定在积极营救。她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苏妘。

      “我能给我的学生传个信么?”下午,叶舒言忽然开口问。

      “什么学生?”

      “我做家教的学生,临时缺席总要知会一声。对方父亲是个外国来的大官,给的钱也不少,我以后还想接着干这份工作。”叶舒言像是当真在忧心那份工钱,“你要是不信,尽可以去打听。”

      对面男人一听“大官”这两个字就有些松动,心想一个不经世事的女学生应该不至于敢撒谎,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给叶舒言拿来了纸笔。

      叶舒言提起笔,写下几个大字:【今日有事,课程取消。记得温习,好好练字。】

      折好字条,叶舒言递过去说:“去西街街口的旗袍铺子,拿给一个叫黎三儿的人,他是那户家里跑腿的。”

      第二天早上,那个审问他的男人拿着张字条走进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扔到叶舒言身上,“你的学生回信了,写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似的。”

      叶舒言爬起来一看,那是苏妘写下的长脚蚁字,她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将上面的字读完,随后笑开:“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得不好看,谁也看不懂,真可笑。”

      男人并不理会她的话语,转身走了出去。叶舒言捧着这张字条贴在胸口,仿佛与她拥抱的人是真正的苏妘,她自言自语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学生……”

      这天传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去南洋的大船被击沉,日方以为船上是军备物资,许多富商和他们的金银财宝全都沉入海底。这里面的人包括徐海栋。

      短短一个月,东北沦陷,华北和华南也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人再去提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了,叶舒言在学生团体的营救下重获自由,她听说曾经供职的报社已经转入地下,在多个地区都设有据点。

      叶舒言拒绝了同伴的收留好意,她先去已经快人去楼空的学校领了毕业证,再孤身一人来到附近的废弃学堂。

      按照苏妘先前传递的消息,她走到她们曾经常坐的桌案下方,在几块碎石下找到一张字条,是苏妘的字迹,也同样用了只有她们才看得懂的长脚蚁字。

      照着上面的话,叶舒言从另一处隐蔽的地方搬开砖块,拿出苏妘留下的金条、一把金叶子和出行线路。

      辗转一年多,叶舒言扮作流民一路向南而去。她坐过驴车,也坐过小船,天气从冷到热,一路得到过许多地下组织的帮助,也得益于苏妘留下的钱财,她终于到达了那个永远都是夏日的地方。

      身边的人说着叽里咕噜她听不太懂的话,叶舒言前脚刚跟报社的前辈联系上,后脚就把近期的报纸全都搜罗了起来。

      叶舒言在“寻人启事”那一栏细细寻找着,旁边同事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港普说:“之前好像有人来打听过,问有没有一个女学生过来。对了,她还留下一个地址,说是每天会在这个地方等……”

      ……

      夕阳斜下,潮热的空气汇成徐徐晚风。叶舒言第一次在异乡感到了一股故乡般的亲切与安心。穿着旗袍的女子摆动腰肢朝她走来,叶舒言再也受不了她那不疾不徐的款款脚步,朝前跑去,直至站在苏妘面前。

      “舒言,好久不见。”苏妘笑起来,“我赁了间屋子,有些小,但我们两人住应该是够……”

      话还没说完,叶舒言忽然上前抱住了苏妘。前路或许依旧不算一帆风顺,她们要努力在这艰难的世道存活下去,但至少她们又在一起了。

      叶舒言有些想哭,也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可最后,她只用极轻的声音在苏妘耳畔说道:“姐姐,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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