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蝶谷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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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此法可解？”
“唯有此法可解。”
良久的沉默，室内再一次沉寂下来。
冉惊云的眼前一片黑暗，此刻，他看不见夕颜脸上的表情。
“颜儿，你在害怕什么？”
夕颜默然不语。
他迟疑了一下，向前方伸出手去，在半空中，与伸来的另一只手相触，随即，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轻握夕颜的手，他温言道，“你与他相处多年，当是最了解他性情和秉性的，这么几年来，他对你的心思自不必说，我瞧着他也是极好的，你多疑又敏感，也不擅表达，这些，他都能包容你，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
夕颜没有动，半晌，只是轻声道，“师父，你应知道，一朝成魔，终身为魔的道理。”
冉惊云一愣，随即轻笑着抚上她的发，“你是担心他日后负你，还是担心自己终会拖累他？”
指尖从那一截柔软沁凉的青丝上拂过，他复又叹道，“颜儿，你既已脱离魔教，就应该学着放下那些过去，或许会有些困难，但是，你终归得回复正常人的生活，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不是你一直向往的么？或许是上天注定，你们今生会被这样绑在一起，你既也有心解开这个，依我看，倒是两全其美之事。你何不好好考虑一下？”
见夕颜依然不说话，顿了一下后，他语气一转，隐隐带了一丝冷意，“放心，日后，他若有负于你，为师定当手刃他为你平怨。”
“师父。”话还未完，夕颜低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平，却是隐含了一分急迫。
他了然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看来你早已明了自己的心意，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怕自己会拖累他？”
对方又沉默下来，良久，冉惊云长叹一声，“丫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封闭了自己的心，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为何不试着相信自己，相信他一次？输了，你也许会一无所有，但你若是连尝试都不敢，那你想要的，只会遥遥无期。你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何不试着，去博一次？”
半晌，夕颜没有答话，他耐心的等着，最终，那个淡淡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
“我会认真考虑此事。”
冉惊云了解她的性情，听她如此说，知其心中自是有了决断，当下便也放下心来，有的事情，他只能稍作引导，关键之处，还得夕颜自己了悟才行。
略微颔首，他笑言道，“那好，师父便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不急。”
然而，此事一了，思及另一件事，他的眉宇间不由染上了一抹愁绪，看着黑暗中那一隅，他犹疑了一会儿，终是试探着开口道，“颜儿，有些话，还望你耐心听我一言。”
“师父。”似是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夕颜再次打断他，语气有些沉凝。
听出她的不愿，他唯有苦笑，指尖轻点上她的额际，“你心里苦，我知道，可是，有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说完可好？”
明亮的室内，夕颜看着青衣男子那双幽深如夜的眼，未几，垂下眼来，双唇微泯，“好，我听，您说吧。”
见她肯听了，冉惊云面色一松，抓着她的手，稍稍坐直了身子，斟酌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有的过错，他已经犯下，我无法再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不会记着这些，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这些年来，恨你的同时，他也是爱你的。”
“你也许不信。”忽而显得有些急切，微微握紧她的手，青衣男子抬起眼来，清俊的面容隐含伤悲，“依他的性子，若只是恨你，即便有我拦着，他也自有成百上千种方法令你生不如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一直以来，他变着法子为难你，也只是想让你服软而已，偏你性子执拗，从不把他的刁难放在眼里，他心中的怨气不得纾解，就只能源源不断的发泄在你的身上。”
顿了半晌，见夕颜没有任何动静，他迟疑着接下去道，“颜儿，他错了很多，皆因他心里有苦。我知道，有些错无法弥补，可是，他现在已经悔悟过来，你与他之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父女。”
“师父！”久久不发一语，夕颜忽地站起身来，墨玉般的眸中已然风霜弥漫，“于我而言，一件东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即便将那些碎片再一一修补好。。。”
她沉着声，眼眸藏在垂下的睫羽后，看不真切，“那些裂痕，是永远都无法消弭的。”
“颜儿。”手中一空，冉惊云试图去抓住她抽出的手。
“师父。”退后一步，看着青衣男子略微惶然的神色，她心中一痛，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袖中五指，耳听得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她微微定神，终是开口道，“师父你累了，夕颜不便久扰，这便先退下了。”
说罢，不待冉惊云开口，她转身便向门口行去。
“颜儿！”冉惊云忽然脱口急唤她，“你可曾悔过？！”
“那个晚上，你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可曾悔过？”
闻言，似是被定住般，她顿下脚步，侧转身来，端凝眉目轻锁，脸上划过一抹哀色。
冉惊云口中的那个“她”，她知道是谁。
那个凄苦半生的女子，那个疯癫半生的女子，那个。。。赋予她生命的女子。
她的生母，妃瑶。
她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半月光景。
她还记得那个白发女子歪头打量她的神情，纯稚明澈的眸子，细小柔软的手上，递过来的纯白纸花。
在极小的时候，那对善良又慈祥的夫妇便曾经告诉她，总有一天，她的亲生母亲会回来接她，还有她的生父，他们团聚后，会一起快乐的过日子，为此，虽然对自己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而有些失落，但是，或许是天性使然，对于素未蒙面的亲生父母，她总还是有些期许的。然而，当真相揭晓的刹那，她才明白，她是一个在生母不愿的情况下，被生父强迫才得以诞生的孩子，她是一个辅一出生，便被生母厌弃的孩子，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堪的身世！
所以，那个凄楚哀凉的雨夜，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没想过要回去接我，对么？”
彼时，那个女人一身血色，虚弱的靠在那个男人的怀中。
她还记得那张瞬间便委顿凋落的笑颜，微微张开的唇，喏喏着，终究没有溢出只言片语。
悔过么？她有些难过的蹙起眉来，平静的心湖再度被搅乱。
生与死的界限，她与她之间永恒的距离，那个残凉的雨夜，脸埋在那人的肩头，五指揪紧了身下的锦被，她的动弹不得，呼喊不得，哭泣不得。
时光若止，还能回头么？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在那朵白色的纸花零散之前，那个时候，她要怎么做？又会说什么？
然，时光从来不会倒流，红尘纷扰，紫陌三千，伊人已逝，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铃声静默，良久，冉惊云苦笑着再度开口，“颜儿，如你所言，碎掉的东西无论再怎么修补，都已然回不到当初，可是，你需明白，很多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寻不回了。”
他的声音极轻，如羽毛般轻拂耳际，却又如泰山般直压心间，夕颜的眸光倏尔一黯，眼底划过种种色彩。
看不见她的神色变化，冉惊云神情凝重之余，眉目隐含悲色，“我最后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极不稳定，神智也不太清楚，几乎连我都认不出来。颜儿。”
他的神情哀凉，“他走了，不见了，这几个月来，我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师父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在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能够暂且放下芥蒂，平静待他便好。你也无须现在给我答复，师父希望你仔细想想，你对他的怨，三年后，五年后，乃至十年后，便真的消散不了了么？你便当真，会怨他一辈子？”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张了张口，夕颜想说的话，终究湮没在喉中，满室寂然，她回过身去，行至门边，指尖轻触门扉，踌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向靠坐在踏上的青衣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忽然转移了话题，“师父，你可曾想过，为何当年，华司主不惜牺牲一只左手也要救你于危难之中，为何在青龙司叛乱时，早就应该回教的白虎司却迟迟未归，为何在你成为叛教者后，她还会跟随你一同来这蝴蝶谷。这些，你可曾细究过其中缘由？”
没有理会冉惊云脸上浮现的诧异和不解的神情，她继续说下去道，“在转蛊之术施行的前夜，华司主曾经专程找过苏钰一次，师父您不妨问问，她对苏钰说了些什么。”
话毕，不待冉惊云答话，她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白衣女子震惊错愕的神情。
最后再向内看了一眼，她向华清点点头，“夕颜先行离去，师父便有劳华司主了。”
说着，她微微侧身，与白衣女子擦肩而过。
铃声渐远，那一道红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曲折的回廊间。
他醒过来时，初晨的曦光已经漫漫的穿过了窗棂，温柔的覆上了他的眼睫眉梢。
看了看天光，他微微皱眉，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转蛊之术需连续施行三天，今日，正是第四天。
站起身来，他急行至一旁的暗室，赫然发现，竟是空空如也！
她的房间里没人，苑内也找不到她，最后，还是在□□打扫的侍琴告诉他，半个时辰前，看见夕颜姑娘由此出去了。
她出了庭院，独自去了蝴蝶谷。
蝴蝶谷中，绿草茵茵，遍野飞花。
在那一道飞溅而下的瀑布旁，他寻到了她。
驻足望去，红衣女子背对着他，立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血色的衣袂随风张拂，三千青丝翩然若蝶，荏苒的水烟弥漫在她脚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沉浸在一片溶溶的清光中，恍恍幢幢，显得格外不真实，似乎随时都将羽化仙去。
他识得这个地方，在不久前，他曾带她来过此地。喧嚣的水声响彻耳际，隐约有湿气扑面而来，凝着那道孑然而立的身影，正欲上前，不知为何，却忽然心生迟疑，这些天来，早在冉惊云到访后，她便已开口说话，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与她之间，所谈不过寥寥数语，有冉惊云相伴，他也不再与她日夜相对，彼此相安无事，然，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两人之间。
眉尖微蹙，踌躇了一番后，他终是启唇唤她。
“夕颜。”
那个女子回过头来，他清晰的看见，那双澄澈如星的眸子中，倒影出他的身影。
她终是，重见光明了。
她看着立在山丘下举足不前的他，长久的凝视后，忽而无声的勾起了唇，笑意潋滟。
逆袭的风带起她的发，她平展开双臂，漫天扬起的青丝缱绻的划过她的瞳眸，宽大的袖袍舒展开来，她垂眸看着他，唇畔清浅笑痕依旧，朝阳喷薄的云霞晕染了天际，暖暖的为那道逆风而立的人影镀上了一层旖旎的金光。
迎着她莫名的笑颜，正有些不明所以间，却见那一道身影竟是缓缓的，向后倒去，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他已是飞身掠上，在她的身体没入及踝的草地前，揽住了她的腰。
单膝跪在她身侧，扶住她的肩背，让她躺靠在他怀里，还有一手，则急急的探向她的左腿。
“可是腿上的伤还未痊愈？”他焦虑的撩起她的裙角欲要查探她的伤势，蓦地一回头，却是撞进了一双如冰雪般澄澈明净的眸子，那双瞳眸的深处，流转着淡淡的笑意。
“你？！”他一怔楞，感到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带了些许的凉意，若有若无的点在他的脸侧。离瀑布近了，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浸润他的眸，濡湿了他的羽睫，他不由得微微垂下眸子。
“怎么了？”
他轻声问，她却依旧是笑，眼底一片澄清，水汽漫上她的脸颊，那一弘月华般莹然的美眸内，烟水迷离地，映出他的脸庞。
见她久久不语，他不由得轻叹，湿气袭身，沾湿了她额际的发，不想久待，他揽着她就想站起身来。
然，有一只手，忽地扯住了他的袖摆，他顿了下来，疑惑的抬眸看去。却见她微微泯唇，点在他脸侧的指尖略微收紧。
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他便抱着她转了个身，背对瀑布，揽着她坐在了山丘上。
凝着那双隐隐透出几丝踌躇的眸子，唇角微勾，他耐心的等着。
她的手依然轻轻的贴在他的脸侧，想了想，他伸出手来，覆上她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垂眸静看着她。
指尖缓缓的滑过他瘦削的下巴，她仰头细细的看着他，也是时隔五月，她再一次看见他，他的脸颊消瘦了不少，依然云淡风轻的笑颜上，却掩不住那一抹深深的倦意。
似是犹豫了良久，迎着那道温柔缱绻的眸光，她轻轻咬唇，“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现在才明白，是否。。晚了些？”
耳畔的水声依然喧嚣不绝，她的话语却是字字清晰的传入他的耳膜心间，眸中缓缓漾开一道浅浅的涟漪，搅碎了那一池澄净的墨影，敛去了唇畔的笑意，他的眸光忽而变得悠远而深凝，就那么看着她，不动亦不语。
唇角轻泯，他的沉默，让她有些不解，五指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袖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忽而笑了开来，烈日破开乌云，灼灼而华，一把揽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后脑，抱着她就势向一侧倒下。
水声流转，身体猝然没入柔软的青草中，还未等她问出口，他又猛地一带，竟是抱着她从山丘上双双滚了下去！
纯白的衣袂与鲜妍的红衣纠缠在一起，他的手臂护在她的脑后和腰间，一阵天旋地转，碧色长空与漫着清浅香味的青草交替在她眼前闪现。
待到慢慢停了下来，两人已是到了山丘下，睁开眼来，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中微恼，蹙眉便看向他。
撞进眼帘的，却是一双盈盈带笑的眼，沉淀了万千星芒的纯黑瞳仁流光百转，华彩流溢，那双眼中镌刻着一个女子的脸，如黑锻般的青丝凌乱的铺散在翠绿的草地上，妖冶的面庞上，一双美轮美奂的琉璃眸子泛着几许疑惑的眸光。
她一愣，背脊上传来的触觉让她忽而意识到两人现下的情境，些微的阳光刺入她的眼眸，她倏地别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眸光。
他笑，纤长如墨的发从颈侧倾泻而下，垂落极地，柔软的蜿蜒在她颈侧，瀑布的轰鸣声渐远，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此时，两人躺在这处山坳，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他人的视线。
见她别过头去，他轻笑着微微压低身子，附唇于她耳边。
“对你，何时都不算晚。”
柔软的吐息轻拂耳际，他的回答令她一怔，不由得转过脸来，恰与他四目相对。
他低低的笑着，指尖轻轻捋过她额前的乱发，定定的凝着她，似是不放心般，他笑言道，“你话已出口，便不可反悔了。”
她敛眉正容，“自是。”话到一半，忽而意识到什么，她闭了口，不再言语，朝阳的金晖下，白皙的面容泛出淡淡的粉色。
见她抿唇不语的模样，含笑的眸光忽而一黯，碧色的雾霭渐渐弥漫开来，捧了她的脸，他缓缓的俯下身，轻柔的浅吻，辗转落于她的唇畔。
“夕颜。。。”
他低低的呢喃，薄唇轻触她的唇，一点一点，细细的描摹着。
“此生不悔。”
清浅的呼吸喷拂着她的脸颊，她看见他轻阖的羽睫上，细细密密的剔透金光。
此生不悔。
他不悔，她，亦不悔。
被水汽氤氲的羽睫轻颤，那一片天光云影弥散在她的眸中，僵硬的身体渐渐放软下来，她悄然的伸出双手，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肩背。
想要，抓住这一抹温暖，竭尽全力，留在他的身边，哪怕穷途末路，哪怕一无所有。
有些东西美好得就像那水中的月亮，却绝对不能去碰触，因为一碰就会碎掉。然，世人又可知，那一触即碎的水中月，是可以捧在手心小心呵护的。
唇角微勾，她微微张开唇来，轻轻的阖上眸子，第一次，生涩的，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蝶谷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