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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扳倒孟瑜 ...

  •   小院多年来一切如故,砖瓦草木都与程雅音童年时别无二致。那道儿时的裴颂声只能驻足不前的垂花拱门,如今由他的妻子牵着他的手,带他一道走过,好像走进了时光深处,填补了所有的孤独与空白。

      院中洒扫的下人见两人过来,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四下无人,程雅音索性抱住了裴颂声的一条胳膊,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身上。裴颂声低低笑了一声,肩膀放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几日没有亲近,都贪恋着这份平静的温存。半晌后,裴颂声说:“津安王今日入宫了。”

      程雅音“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说道:“我前几日便命人把之前他送给我的字画等物都退回了王府。揽月回来说,王府的老管家看见她们,脸臭的跟什么似的,想来我们送去的东西也不会仔细检视,一定是直接扔到库房了事,等候津安王发落。不过接下来津安王这边自顾不暇,怕是没时间管这些微末小事。”

      程雅音扬起嘴角,眼中闪过快意:“这津安王府从上到下都傲慢无边,殊不知,最后葬送他们的,也许就是这份傲慢。”

      裴颂声原本正认真地听她说话,离得近,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手指拂过她微红的眼角,皱眉问道:“你哭过了?”

      程雅音缄了口,站直了身子,抬手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的说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怎么回事?”

      “放心,不是大事。”程雅音揉揉他紧皱的眉头,笑着说,“你也知道,之前为着我写话本的事情,父亲动了大怒。我这次陪回家陪父亲小住,原本以为,他不会再提起那件事了,就当从未发生过。但是今早,父亲却跟我说,祠堂那日以后,他就去看了我所有的话本,觉得当时那么责罚我实在不对。本来想找个机会向我道歉,却没想到我先出了那事……”

      程雅音说着便有些笑不出来了,“父亲跟我说,经此一遭,他想明白了。什么世俗虚名都不重要,只要我平安康乐,以后我想做什么、想写什么,他都不会再拦我。”

      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神色和语气,程雅音眼圈又红了。裴颂声又心疼又替她高兴,把她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以后我们常回来,多陪陪父亲。”

      程雅音点点头,在他怀里闷声说:“虽然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但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所以,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裴颂声:“我们一定能扳倒津安王的。”

      裴颂声点头,笃定地回道:“一定。”

      *

      津安王此次入京,乃是受皇后传召,入宫侍疾。

      陛下的身体自入夏以来便有微恙,起初只是头疼脑热,本以为是因季节交替之时的普通不适,便未放在心上,只叫太医开了几幅调理的方子。却没想到,几帖药吃下去,不见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不过月余,连早朝都上不了了。

      后宫前朝皆人心浮动,大臣们上奏问安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却连一道回音也没有。朝政由太子暂代处理,听说陛下已然病得昏迷不醒了。

      皇帝虽已年逾半百,但身子一向康健,怎会忽然病来如山倒?大臣们心焦不已,可惜除了太医和侍疾的妃嫔皇子,无人能入宫一探究竟。

      事出反常必有妖,朝堂之下,大臣们的私语里,渐渐有了各种阴谋猜测。

      留言四起之际,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也为陛下的急病乃是遭人暗害一说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陛下病危后的一日,太子深夜亲令禁军围了津安王府,府中所有下人都被下狱关押,禁军入府搜查,翻箱倒柜的动静直至天明方歇,有些胆子大的百姓躲在附近探头张望,看见披坚执锐的士兵们抬出了好几个大箱子,面容严峻。朝廷的官员消息更灵通些,他们听说这一晚,在宫中侍疾的津安王也被关了起来。

      至此,皇帝急病的原因为何,已不言自明。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后,皇帝的身体就渐渐好转起来。

      而他病愈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废了津安王的尊位,贬他为庶人,幽禁于他的生母淑贵妃从前所居的宫苑。

      因为淑贵妃生前对陛下的奉献,陛下一向对这个儿子疼爱有加,犯了什么大罪才会对他如此不留情,众人心知肚明。纷纷感慨津安王真是藏得颇深,什么寄情山水,原来都是假象,实则狼子野心,对皇位早有觊觎,甚至胆敢戕害圣上。

      感慨归感慨,但毕竟是天家秘辛,谁也不敢公然议论,纵然好奇津安王的事迹是如何败露的,也只敢关起门来闲言两句,唯恐惊了天上人。

      外面暗流涌动,深夜的裴府花园却灯烛通明,园子里的亭子里,左右皆被摒退,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上等美酒的醇烈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程雅音举起酒杯,与裴颂声一道向对面的汪太医颔首,“此次能事成,多亏汪太医仗义相助。可惜我们夫妇不能公然设宴款待,只能略备薄酒,还望您莫嫌弃。”

      “哪里的话。”汪太医看起来兴致颇高,欣然接受夫妻二人的谢意,豪饮满杯,搁下酒盏时,朗声说道:“那等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我这一身医术能派上用场,是我的荣幸。不过你们想的法子还真绝,是怎么想到把毒药藏在屏风里的?”

      “是夫人想出来的。”裴颂声含笑望向程雅音,“那扇屏风本就是孟瑜为了献媚讨好于陛下,而逼迫身怀技艺的无辜女子所做,如今让他自食恶果,也算那位姑娘为自己报了仇,九泉之下,想必也能魂安。”

      程雅音点点头:“孟瑜这么喜欢用毒药害人,这回也叫他吃一回哑巴亏。不过下毒的办法不难想,难的是如何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既能让陛下性命垂危,又不会被其他太医察觉。我本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的毒药,没想到汪太医连这种药都有?”

      汪太医本不是多言之人,但今夜心情好,又喝了几杯酒,便被她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道:“夫人你有所不知,此毒乃我师门独门秘方,名唤‘神仙愁’。之所以得名如此,乃是因为中此毒者症状与寻常染病无异,可不论怎么诊也诊不出病因,若不服用解药,人就会渐渐昏迷不醒,虚耗而王,便是神仙来了也无计可施。”

      程雅音听着便逐渐睁大了眼睛。她曾想过像汪太医这样医术高妙的人,必定师承名医。杏林传承,自然以治病救人为己任,怎么汪太医的师门独传,竟是如此阴险的毒药?

      身旁的裴颂声掩唇咳嗽了一声,但汪太医正在兴头上,话匣子一开便没个收敛,望着凉亭外的月下花影,感慨地说道:“我有好多年没再用过此毒害人,没想到重拾旧技,要下手的竟然是当朝天子。就是我师傅知道了,也要斥我一句胆大包天。人生际遇,何其玄妙。”

      他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裴颂声率先将一碟菜推到他面前,不轻不重地说:“空饮伤胃,汪太医吃些东西压压吧。”

      他这一提醒,汪太医猝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酒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有一点慌乱,飞快地瞟了一眼程雅音,脸上闪过一丝懊丧。

      程雅音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菜。按照方才汪太医失言透露,他在做太医之前,怕是有过一段不寻常的往事。但也许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程雅音无意窥探,她只消知道,如今的汪太医是个为人正直,曾解裴颂声之困,甚至还甘冒风险助他们扳倒孟瑜的恩人就足够了。

      为了掩盖方才的酒后失言,汪太医岔开话题,问接下来夫妻俩打算做什么。津安王已经被贬为庶人,幽禁深宫,此生怕是再难重获自由。对于一个天之骄子来说,这样的惩罚已经是不亚于死亡的折磨。

      “还不够。”程雅音盯着亭角摇曳的烛火,目光灼灼,“与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姑娘们比起来,他的下场还是太仁慈了。我一定要揭开他的假面,让他身败名裂,受世人唾弃而死。”

      汪太医默默看了她半晌,若有所思地说:“裴夫人虽生于鸿儒门第,行事却颇有侠义作风啊。”

      这话似有深意,程雅音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裴颂声便言及其他事情,这一笔便就此带过。

      送走汪太医后,夫妻俩略作收拾,也准备歇息了。

      程雅音躺在床上,脑海中回荡着汪太医说的那些话,说道:“你说汪太医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颂声解开床幔的手顿了顿,问:“哪句话?”

      “就是他说的关于神仙愁的事情。他是哪里学的一身医术,怎么还这么精于用毒?”

      “酒后胡话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裴颂声放下床幔,躺到程雅音身边,抱住了她,“快睡吧,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

      程雅音累归累,但解决了孟瑜这桩心头大患,她十分振奋,一时还无睡意,眨巴着眼睛跟裴颂声絮絮叨叨:“其实我第一次看见汪太医的时候,就感觉这个人很不一般。医者看起来不该都是慈眉善目,一看就有一颗悬壶济世的慈心的吗?我倒不是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就是觉得他有一股落拓的气质,看起来不像个大夫,倒像是话本里的侠客……”

      话音未落,裴颂声便封住了她的唇,尾音被吞进了吻中。

      程雅音猝不及防地被亲了,呆呆地看着裴颂声。他蹭蹭她的鼻尖,低声说:“你确定要一直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吗?”

      程雅音失笑:“你怎么连这种醋都吃。”

      天马行空的想法被打断,程雅音乖乖躺好,裴颂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替她掖好被角,便也规矩地躺着,准备安歇。

      程雅音还是睡不着,刚刚他亲过来的时候,好闻的皂角香气还在鼻端萦绕不散,像小勾子似的勾得她心里微痒。更别说他人就躺在身旁,昏暗的光影下,他的轮廓起伏如秀挺的山峦,让她不自觉就看痴了。

      这是她的夫君,香香的,好看的夫君。

      可惜裴颂声已经闭上了眼,程雅音体谅他这段时间日夜操劳,不忍扰他睡眠,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想到他还醒着,闭着眼睛问:“睡不着吗?”

      “唔……对,可能是因为喝了些酒……”

      话没说完,裴颂声忽然翻身罩住她,低头再次含住她的唇瓣。程雅音怔愣不过一瞬,便紧紧抱住他,微张着嘴唇,同他舌尖纠缠。

      一吻过后,程雅音只觉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躺在裴颂声身下,唇瓣晶莹。二人晚上虽都喝了些酒,但不至于醉,现下喘息对视间,倒都有一种醺醺然之感,分开不过几息就又纠缠在一起,十指相扣,发丝相缠,共赴这迟了三年的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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