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天》猫的脉搏

1、堕落天

　　十八岁的阿昂是诞生在我人生的一场急促而绚烂的烟花。
　　/猫的脉搏

　　1.逃跑的阿昂

　　逃离父母之后，阿昂开始觉得，当身心开始堕落，满足欲望降低，那么吃在嘴里硌得牙疼的枯木枝将会融化出一种蜜糖般的甜腻味道。

　　阿昂极其憎恨养父母和他们以爱为囚的家。

　　他讨厌养母想在她谄媚的脸上狠狠揍一拳，他讨厌总是不说话露出可怜神情的养父，想把他的眼睛拿出来扔进后院腐烂的土壤里。

　　为什么！明明！
　　看到了！却不帮我！
　　为什么！

　　在外人眼里可能会觉得阿昂这个坏孩子不识好歹，为什么要对和蔼可亲的养父母产生这种可怕的念头，但在阿昂眼里，养父母承担他的仇恨并不无辜。

　　他们饲养阿昂的心毫无真诚可言，有的只是伪装。

　　青少年的心容不得禁锢，在少年心气的加持下，失了父母关照没钱吃饭饿到晕倒的狼狈模样，在阿昂的心中，那不是身体虚弱的象征，而是他在亲吻自由大地。

　　他终于脱离了那个可怖的家庭。

　　在此不要对阿昂安上顶撞父母不良少年的印象，阿昂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孤身一人来到异地，阿昂不曾停歇很快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工作是——和中年男人…

　　嘘。

　　这是秘密，是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的‘高薪’工作，以青少年高傲的心来说。

　　高薪工作有了，阿昂依旧睡在公园，医院，商场，火车站这些免费的公共区域。

　　他庆幸现在是夏天他不用担心冻死，可他也讨厌现在是夏天，储存在公共厕所的面包，用不了几天就发硬了。

　　听起来很可笑，高薪工作高薪在了哪里？阿昂的工资呢？阿昂不会被骗了吧？阿昂不会在骗我们吧？

　　他真的有工作吗？

　　不是噢，阿昂不是没钱他只是单纯不舍得花，他在为阿k的未来考虑。

　　阿k是要上大学的。

　　阿k是他在这片蓝天下的唯一朋友。

　　阿昂蹲在路边树荫下，双手悠闲的放在黑色外套的兜里，揉搓着一张小纸。

　　眼前的树干上贴着几张色彩艳丽的宣传单，说是不久后新海域那边会有一场大型烟花表演。

　　烟花，阿昂不喜欢不讨厌，孤儿院的时候，护工阿姨为了逗他们开心

　　背后的高楼响起下课铃声，学生闹哄的声音，奔跑的动静，慢慢的围攻了校外，人群越来越多，阿昂勾起外套的帽子遮盖起显眼的白色头发。

　　他正要走去更隐蔽的地方，突然飘向后方的帽檐绳被人抓住了。

　　阿昂一征，下意识抬起手肘准备去打对方。

　　“阿昂？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说话了。

　　阿昂卸力，转过了身，“啊…今天休息。”

　　是阿k啊。

　　见到阿k，阿昂兜里小纸条身上的褶皱瞬间又多了几层。

　　阿昂知道阿k和他一样缺钱。

　　阿k马上上大学，阿k自然也有那个能力考上大学。

　　可是，这中间的学费是一个问题。

　　阿k还是学生，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来打工，阿k父母双亡，扶持他的人，没有，单靠阿昂一个人。

　　阿昂觉得不行…
　　思来想去，阿昂想和阿k一起从事这份工作。

　　他想阿k应该会同意的吧，高薪，不用出力，

　　“噢…烟花…”

　　虽然他是学校的‘高材生’，

　　阿昂有必要交出店长托付给他的那则招工广告，不，是他向店长要的。

　　“最近，店长开除了几个人，你想来的话可以来试一试。”

　　冠冕堂皇的说出这种话，阿昂眼中阿k的模样逐渐被吞噬殆尽，留下的是自己表明一切的欲望瞳孔。

　　为了让阿k爱上堕落的自己并减少罪恶感。

　　他要让阿k和他同化，成为一类人。

　　2.收养阿昂

　　“你要去哪里？”

　　那是一句盖过低温身躯颤抖的问候。

　　阿昂抬眼，声音的主人撑着黑色雨伞，停留在他面前伞面破破的，水滴不停下落，道路上的水坑逐渐充盈。

　　阿昂目光警惕，没回答。

　　对方温柔的笑，将伞递给他，任由雨水扑落在身，感慨道：“雨很大，对吧。”

　　阿昂推开他施舍的伞，厉声问道，“我和你认识吗？”

　　糖葫芦…

　　阿昂小时候逛庙会最喜欢的小吃，酸酸甜甜的，有些尤为酸涩的，吃起来嘴巴会抽筋流口水，阿昂莫名的喜欢那个感觉。

　　那年临近除夕，阿昂和妈妈出门买年货，街上响起熟悉的糖葫芦儿歌，妈妈停车，带上阿昂去买了一个。

　　阿昂吃着糖葫芦，在万种空洞的白色里，杂糅出的夺目的红，吸引了阿k的眼。

　　他浑身脏兮兮，头发长得盖过脖子，明明是冬天，他却光着脚，穿着夏天的衣服。

　　他是，第一个让阿昂觉得自己并非是异类的爱的承担者。

　　他像个流浪汉，阿昂一直看他，他一动不动缩得更小了，阿昂咬下一颗糖葫芦，

　　“你要吃吗？”

　　好甜…他打记事起梦寐以求的东西，阿昂给他了。

　　阿k没想到，多年后，他竟还可以再次见到他的糖葫芦。

　　叔叔

　　3.

　　阿k，他节俭得吃惊。

　　借宿在阿k的地下室，无穷无尽的雨水倒灌进我们的居所，压迫起我们的胸脯，数以万计的潮湿爬虫钻入鼻尖。

　　虽然窒息，昏黄的灯光

　　“你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我吗？我妈很早得病死了，我爸车祸走了，我家就我自己。”

　　阿昂下班之后，每次和他见面，他几乎都是同一套衣服以及那双不合脚的鞋。

　　唯一不同的是，他衣服一天比一天脏。

　　偶尔，脏得不堪入目。

　　偶尔，甚至会有破口。

　　他白净的脸上也有伤口。

　　阿昂有问他为什么不换换衣服，买双新鞋子，为什么脸上有伤口之类的日常话题。

　　但他只是低着头，不回答。

　　阿昂看出他的不愿言说，也不逼问，转头聊起了最近在网络上兴起的动漫。

　　那是他所知道的，阿k唯一喜欢的事物。

　　他和阿k又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这，阿昂目光移向身旁对动漫侃侃而谈的阿k。

　　“阿昂，恶心得吃惊呢。”

　　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这么说吧。

　　………嗯……

　　是个人都会觉得恶心，bt吧。

　　他也这么觉得，并厌恶着每日仰仗这些东西生存的自我。

　　在阿昂的大脑里，阿k，成绩优异，性格温柔，俨然是一副好学生的架子，即使家庭条件不好，他却出奇的乐观。

　　阿k简直像是一颗闪耀在阴郁夜空的星星，来自外太空，大气层之外。

　　阿昂就不一样了。

　　他，打小叛逆，不止天天与父母为敌，还辍学，离家出走，四处游荡，染发纹身穿孔喝酒抽烟，颓废又堕落。

　　用不着向阿k表露心意。

　　阿昂也明白，自己这种人压根不配去涉足他的人生。

　　但是，他真的好想拥有啊…

　　那股从未拜访过他人生的暖流。

　　那个初次见面，在车站给他递了把雨伞，蹬着自行车冒雨载他‘回家’的阿k。

　　那个拿着一周生活费，给他寻找住所的阿k。

　　那个无条件相信他的阿k。

　　那个顶着苍白面孔，嚼着糖葫芦冲他微笑的阿k。

　　于是，那个泄欲后的夜晚，在层层叠叠欲望的驱使下。

　　阿昂的耳中窜进了一句话。

　　“不知道哪里可以上周末班，最近学校的资料越来越贵了…”

　　那是几天前，放学路上阿k念叨的话题。

　　由此，阿昂产生了要将身体上的黑暗攀附到阿k身上，让阿k与他同化的念头。

　　但是，但是，但是……

　　看着阿k拿着招工广告，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单薄身影。

　　阿昂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店里同事与其他各年龄段客人亲吻，缠绵的画面。

　　阿昂来不及想吐，立马快步冲着阿k追了上去，然后，一把抢过刚刚递出的那则招工广告，撕了个稀碎。

　　阿k这颗星星，是无法复刻的。

　　他分明是最清楚这件事的。

　　他怎么能亲手毁掉，说到底他还是不忍心，不，这根本不是忍心不忍心的事。

　　身为一个卑劣的爱慕者，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去摧毁阿k的人生轨迹，摧毁了，他还配去喜欢他吗？对待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舍得那样去做……

　　反正他现在又死不了，着什么急，阿k说不定以后会理解呢…总之那样糟糕的事情可不是他想要做的，是店长逼的……阿k应该是不会在意那种事情的吧…算了…根本不想让阿k知道那样的事情。

　　驯服黑暗这种简单的事还是让他来做吧。

　　阿k，要在夜幕下闪闪发光才对。

　　4.

　　每天与阿昂相处的那几十分钟，约等于一场漂浮在苦夏的白日梦。短暂，朦胧，叮铃叮铃响着八音盒的音乐，痒痒的。瞳孔里，记忆里，嗅觉里全都会染汙上阿昂的味道。

　　阿昂没告诉过阿k，他的工作。

　　但是，阿k知道。

　　十七岁的阿昂，脊骨早就弯了。

　　偶尔，提前放学的时候，他有偷偷去见过工作时候的阿昂……

　　那时候的阿昂，是他从未捕捉过的阿昂。

　　看到阿昂亲自将招工广告送上他手，但却，一言不发的时候。

　　阿k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阿昂还是有点十七岁男生任性的样子的。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来撕碎一切，捂着嘴，跪在地上一副呕吐不止的模样呢？

　　是还没下定决心吗？

　　阿k放下书包，将哭泣的阿昂环抱起来。

　　他正要说些什么。

　　阿昂却突然覆上他手，“阿k，你好好上学就可以了。”

　　说完，他便逃走了，独留阿k映在那片深夏暖阳下。

　　待他跑远，阿k跪地捡起纸屑，不由得抱怨：“……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分担呢…好好上学…我早不想上学了。”

　　阿昂心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呢？

　　每次与阿昂分离后，躺在地下室潮湿昏暗的房间里，这个问题便会一直困扰着阿k。

　　学业有成的好学生吗？

　　那可能要让阿昂失望了，阿k在学校里面不过是个被大家排挤，殴打，不怎么受欢迎的边缘人而已。

　　倍受舅舅疼爱的小侄子吗？

　　这大概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倘若舅舅疼爱他，为什么会因为妻子的宠物狗不喜欢陌生人这种荒唐的理由，让他居住在地下室呢。

　　积极乐观的阿k吗？

　　错了！

　　阿昂是笨蛋！

　　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k的大脑里面满满的都是黑色腐蚀的味道看不到肉色。

　　他讨厌很多东西，学校讨厌，学习讨厌，老师讨厌，同学讨厌，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发散着霉菌的恶心味道。

　　除了阿昂。

　　阿昂是与众不同的。

　　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腐烂的阿k是阿昂不允知晓的秘密。

　　5.

　　与阿k相遇后，阿昂发觉夜空深处闪烁的光芒并未似铁链般凛冽。

　　九岁那年，阿昂成为了肉狗，而非家犬。

　　他发现父母对他的爱原来都是虚伪的，或许他早该发现，毕竟在家里他和狗的生活并无区别，不过大概应了孤儿院老师的话，“阿昂，乖得不得了呢。”

　　是这个原因，阿昂在那个扭曲的家庭里从未选择过挣扎逃离，而是接受着爸爸每日暴力的拳打脚踢，以及妈妈每日近乎疯狂的控制，爱护。

　　他不能出门，说起来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还挺期待去学校的，现在这种情况恐怕是不行了。

　　不过，没关系，起码有爸爸妈妈了。

　　然而，那天，九岁那天，前往医院的那天，在毫不透气的汽车里，看着妈妈一脸期待诡异的笑容，听着汽车前往医院方向的声音，阿昂感觉系在脖颈上的锁链突然加紧了，紧得他无法呼吸，紧得他脸色发青，耳鸣突起心脏抽搐，像要死去。

　　在这个家庭里，阿昂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他的照片在家里随处可见，妈妈很爱他，时常提起他，但他从未在家里出现。

　　阿昂在后座喘息异常沉重，红路灯的倒计时如鼓点般狂烈的敲击着他的心脏，红灯亮起，妈妈停下了车。

　　“呼呼呼…”

　　原来，原来，饲养他这条丧家犬是为了给哥哥补身子。

　　5，4，3，2…

　　红色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那一刻，求生欲望大过饲养的基因记忆，阿昂选择了反抗。

　　阿昂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哭泣着伸手堵上了妈妈的眼睛，妈妈来不及反应，踩在油门上的脚因惊恐重重压了上去……

　　嘭…

　　然后，发生了车身碰撞的声音。

　　最后，哥哥因耽误手术去世了。

　　阿昂成为了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

　　爸爸没再打过他。

　　妈妈狠狠殴打他一顿后，又恢复了以往爱护的面孔。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爸爸的疼痛是爱。

　　妈妈的爱护是恨。

　　阿昂不明白。

　　他也无法逃走了。

　　这种怪诞的灌溉方式他已经适应了。

　　身为一个杀人犯，离开妈妈他能活多长时间呢。

　　那场事故，去世的不止哥哥，还有一个路过的叔叔。

　　夜晚跨出门，抬头望天的时候，阿昂总感觉那片繁星四溢的黑色领域里，有怪物的目光在监视他，让他血债血偿。

　　他无处可逃。

　　妈妈从不会让他出门，他也不敢向妈妈提出任何要求，即使她的行为总是在抒写爱。但是爸爸还是不错的，在即将上高中的时候为他请了家教老师，妈妈出差时，家教老师便会前往家中为他上课。

　　老师是个女生，阴晴不定的女生，她还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阿昂见过几次，时髦的服饰，耀眼的发色，满耳朵的饰品，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时候，他经常会来找阿昂玩游戏，聊外面的事。

　　那天，阿昂输了游戏，他给予的惩罚是大冒险，陪他去找他的网恋女友。

　　阿昂害怕妈妈。

　　但外面的天好像很蓝……

　　是他的眼睛里从未降临的蓝。

　　于是，在他的教唆拉扯下，乖巧惯了的阿昂，跟着他出门了。

　　然后，便遇见了阿k。

　　宇宙深处最最最闪耀的恒星。

　　从此夜晚的星空成了心脏震颤的记录者。

　　生日那天，阿k出现在店的后门处，灯红酒绿

　　为什么要逃跑呢？

　　阿昂，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杀死了爸爸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自有记忆起，阿k的耳边

　　父亲像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定时炸弹，

　　那天，爸爸拉着他，准备去。

　　那边，是他杀死妈妈的地方。

　　现在，他要杀死自己了。

　　5，4，3，2…

　　阿k站在斑马线的这边，爸爸紧紧攥着他手，红色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那是一头迅猛的恶鬼，扑咬下他生活的。

　　黑白色的斑马线，是他不久后曝尸荒野，尖酸刻薄的脊柱。

　　嘭…

　　然后，发生了车身碰撞的声音。

　　阿k低头看的时候，手上只有爸爸的手臂，而他自己被身后的哥哥拉了回去。

　　最后，爸爸因失血过多而去世。

　　阿昂成为了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

　　而，爸爸没再打过阿k。

　　所以，阿昂自始至终，便是与众不同的。

　　阿昂消失了。

　　好几天都见不到。

　　阿k完全无心学习，

　　他去阿昂打工的地方询问，无果。

　　那是一只黑猫。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血泊里呜咽，虽然没穿衣服，但是。”

　　阿k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和阿昂，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那人坐到他旁边，“最后，是我杀死他的。所以，你想复活他吗？”

　　黑猫跳上他的腿，‘喵~’了一声。

　　阿k保持着一个动作，目光呆滞在湖面的涟漪上，烟花四溅，温暖的味道。

　　良久后，他说“不要。”

　　“为什么？”

　　“喵？”

　　“我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私欲把他拉回这个让他恐怖，痛苦的世界。”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k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和阿昂不恐怖的回忆。

　　放学路上，

　　“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他可不想死，他是被逼死的。”

　　“你真的是天使吗？天使会这么优柔寡断吗？”

　　“阿昂复活之后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他又有什么，还是说谁会给我们送点痛苦以外的什么，我只是一个趴在叔叔肩头的鼻涕虫，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

　　“我也不打算高考。”
　　“谢谢。”

　　阿昂，对不起。

　　“阿k？走吧，送你去学校。”

　　阿k，“嗯。”

　　我是个懦弱的笨蛋。
　　我不敢离开这里。
　　我要去上大学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