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余晖》枯藤叶子

9、肖涵×添意

　　实验室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添意第一反应是把肖涵拉到自己身后。

　　浓烟滚滚，火焰在窗帘上疯狂爬升，尖叫声混着玻璃碎裂的声响砸进耳朵里。
　　肖涵的手在发抖。
　　添意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总是热乎乎的手，此刻冰凉，还在发颤。

　　“柜子！”外面有人喊，“推柜子爬窗户！”

　　添意松开肖涵的手腕，转身去推墙边的空试剂柜。
　　肖涵愣了半秒，立刻扑过来帮他。
　　两人肩膀撞在一起，柜子沉重，地板又滑，推得艰难。
　　添意咬着牙，额头青筋绷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他出去。

　　柜子终于抵到窗下。
　　化学老师扶着柜子一侧，嘶哑地喊：“快！上去！”

　　“肖涵先走。”添意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是把人往柜子上推。

　　肖涵踩上柜子，回头伸手想拉他。
　　添意没接，只是托着他的脚底往上送。
　　“别管我，快！”

　　外面的人抓住了肖涵的手臂。
　　肖涵被拖出窗口前最后一眼，看见添意站在浓烟里，校服袖子卷到肘部，脸上沾着黑灰，眼神却异常冷静。

　　后来肖涵无数次回想那一刻。
　　如果添意没把他推上去，如果柜子在他爬出去之后就倒了，如果——

　　没有如果。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医院醒来的第三天，肖涵才被允许下床。
　　他手上缠着绷带，是扒窗台时被碎玻璃划的，不深，但医生说要小心感染。
　　他慢慢挪到隔壁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添意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在翻一本习题集。

　　添意抬头看见他，放下书。

　　肖涵推门进去，没说话，只是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病房里一片亮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还疼吗？”肖涵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添意摇头。
　　“你呢？”

　　“还行。”肖涵摸了摸手上的绷带，忽然笑了，“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要是留疤以后找不到媳妇。”

　　添意没笑。
　　他看着肖涵，看了很久，久到肖涵都觉得不自在了，才轻声说：“你当时不该回头。”

　　肖涵愣住。

　　“万一柜子倒了，”添意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你可能会摔下去。”

　　“那你呢？”肖涵脱口而出，“我要是出去了，你怎么办？”

　　添意没回答。
　　他重新拿起习题集，低头看题，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肖涵突然意识到，添意可能根本没打算出去。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

　　火灾后的肖涵变了。

　　不是突然的转变，是缓慢的，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轮廓还是那个轮廓，气质却不一样了。
　　他不再咋咋呼呼满教室乱窜，说话声音低了些，走路脚步轻了些。
　　上课居然开始记笔记，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写了。

　　最明显的是他对添意的态度。

　　以前他总勾着添意的脖子闹，抢添意的水喝，扒着添意的胳膊讲废话。
　　现在他会先问：“我能坐这儿吗？”
　　会记得添意不爱吃香菜，打饭时特意让阿姨别放。
　　添意讲题时他听得格外认真，不会中途打岔说饿了累了想玩游戏。

　　殷鸩偷偷问公孙萼：“肖涵是不是被夺舍了？”

　　公孙萼摸着下巴观察了半天，得出结论：“不像，更像……长大了？”

　　长大这个词放在肖涵身上有点怪。
　　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火灾像一道分界线，把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留在了线的另一边。

　　只有添意知道，肖涵没睡好。

　　他们住在同一间病房那几天，添意半夜醒来，总能看见肖涵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有一次添意忍不住问：“睡不着？”

　　肖涵转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添意，”他声音很轻，“我梦见你没了。”

　　添意沉默。

　　“就剩我一个人。”肖涵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喊你，没人应。到处找你，找不到。然后我就醒了。”

　　添意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肖涵的床挨过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栏杆。
　　肖涵的手从栏杆间伸过来，指尖碰到添意的手背。

　　“我能拉着吗？”肖涵问，“就一会儿。”

　　添意没动。
　　肖涵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很轻，一挣就能脱开。但添意没挣。
　　他任由肖涵拉着，直到天快亮时，肖涵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睡着了。

　　添意轻轻抽出手，看着肖涵睡着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塌下去。

　　他忽然很庆幸，柜子没倒，他们都出来了。

　　出院回学校后，肖涵几乎成了添意的影子。

　　不是以前那种吵闹的跟随，是安静的，保持一步距离的陪伴。

　　添意去图书馆，他就抱本书坐在对面，看不进去就趴在桌上睡觉。
　　添意打球，他坐在场边看，递水递毛巾。
　　添意值日，他留下来帮忙擦黑板倒垃圾。

　　班上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对连体婴。
　　殷鸩调侃过几次，见肖涵只是笑笑不接话，也就没再闹。
　　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场火灾改变了很多东西，有些玩笑不能再开了。

　　直到一个周五下午，教室里只剩他们俩。添意在做竞赛题，肖涵在旁边写数学作业。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课桌上交叠。

　　肖涵忽然放下笔。“添意。”

　　“嗯。”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添意笔尖顿住，抬头看他。

　　肖涵没笑，表情认真得有点陌生。
　　“我查过了，你保送的那所学校，有个专业分不算太高。我努努力，应该能够到。”

　　添意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想跟你分开。”肖涵继续说，声音很稳，像练习过很多遍，“以前觉得，兄弟嘛，毕业了各奔东西很正常，常联系就行。但现在不行。”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缘。
　　“火灾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你真没了，我怎么办。想不出来。然后我发现，不是没了你我会怎么样，是我根本不能没你。”

　　添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添意，”肖涵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小火苗，“我喜欢你。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在一起，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夕阳又挪了一寸，照在肖涵脸上，把他睫毛染成金色。

　　添意慢慢放下笔。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肖涵知道了他的心思，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会吓到，可能会疏远，可能会尴尬地笑着说“你别开玩笑”。

　　他没想过会是肖涵先说。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
　　肖涵看他没反应，眼神黯了黯，但还是努力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我都——”

　　“我也喜欢你。”添意打断他。

　　肖涵愣住了。

　　“从初中开始。”添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一直喜欢。”

　　这回轮到肖涵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添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站起来，走到肖涵面前。肖涵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表情呆呆的。

　　添意弯腰，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一触即分。

　　肖涵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后，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教室里回荡。
　　但他没管，只是一把抓住添意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

　　“你刚说什么？”他问，声音发颤，“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添意重复。

　　肖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把他拉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很大，勒得添意有点疼，但他没挣。
　　他把脸埋在肖涵肩窝，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我以为……”肖涵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兄弟。”

　　“本来是的。”添意说，“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

　　添意想了想。“高二看电影那次。你哭了，说沙子进眼睛了。”

　　肖涵闷闷地笑，胸腔震动传过来。“那么早啊。”

　　“嗯。”

　　肖涵抱得更紧了些。“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我们怎么办？”肖涵松开一点，低头看他，“学校不让谈恋爱。”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添意说，“像以前一样。”

　　肖涵眨眨眼，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
　　添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

　　“好。”肖涵说，“偷偷的。”

　　他又亲了添意一下，这次久一点，但也只是几秒。
　　分开时两人脸都有点红，额头顶着额头，呼吸交缠。

　　“添意。”肖涵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会。”

　　“拉钩。”

　　添意失笑，但还是伸出小指。肖涵勾住，晃了晃，拇指用力按在一起。

　　“盖章了。”肖涵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反悔是小狗。”

　　之后的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肖涵还是那个肖涵，只是多了些小动作。
　　比如写作业时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添意的腿。
　　比如递东西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添意的手背。
　　比如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捏一下添意的后颈。

　　添意全都接受。
　　他甚至开始习惯肖涵时不时凑过来小声说话时喷在耳边的热气。
　　习惯肖涵把不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时理直气壮的表情。
　　习惯晚上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家时，肖涵偷偷勾他手指的触感。

　　有次殷鸩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半天，问：“你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肖涵一脸无辜：“我们能有什么秘密？”

　　“感觉怪怪的。”殷鸩摸着下巴，“比以前还黏糊。”

　　“我们一直这么黏糊啊。”肖涵笑嘻嘻地勾住添意的脖子，“是吧兄弟？”

　　添意配合地点头。

　　殷鸩翻了个白眼走了。肖涵等她走远，才凑到添意耳边，用气声说：“她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会不会吓死？”

　　“可能会。”添意说。

　　肖涵笑得肩膀直抖。

　　高考前一个月，肖涵搬进了添意家。

　　理由是“一起复习效率高”。
　　添意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多住一个也没什么。
　　肖涵的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毕竟添意成绩好，能带带肖涵。

　　于是他们有了第一个共同空间。

　　肖涵的东西一点点侵占添意的房间。
　　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书桌上摆着他的水杯，床头扔着他的游戏机。
　　添意从最初的不习惯，到后来某天醒来，看见肖涵睡在旁边的地铺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巴微微张着，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高考那天，两人分在不同的考场。
　　进考场前，肖涵拉住添意的手，用力握了握。

　　“加油。”他说。

　　“你也是。”添意回握。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肖涵在校门口等添意。
　　太阳很大，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两瓶冰水，看见添意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递过水。

　　“还行。”添意拧开喝了一口，“你呢？”

　　“超常发挥。”肖涵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不定真能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添意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场考试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去哪里，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就都行。

　　成绩出来那天，肖涵扒着电脑查分，紧张得手指发抖。
　　添意坐在旁边，比他淡定得多。

　　分数跳出来的瞬间，肖涵屏住了呼吸。

　　过了线。

　　虽然只是压线，但过了。

　　他猛地转身抱住添意，又笑又叫：“我过了！添意！我过了！”

　　添意被他晃得头晕，但也没推开，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嗯，过了。”

　　肖涵松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们能一起上学了。”

　　“能。”

　　“能住一个宿舍。”

　　“嗯。”

　　“能天天在一起。”

　　添意笑了。
　　“是。”

　　肖涵又抱了他一下，这次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他在添意耳边小声说：“谢谢你。”

　　添意没问谢什么。他知道。

　　谢谢没在火灾时丢下他，谢谢等他长大，谢谢喜欢他。

　　他也想说谢谢。谢谢肖涵闯进他的生命，谢谢肖涵让他知道被需要的感觉，谢谢肖涵先说出了那句喜欢。

　　但他没说。有些话不用说，彼此都懂。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两人又去了那家咖啡店。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冰美式。

　　肖涵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冲添意笑。

　　“新的开始了。”他说。

　　“嗯。”

　　“这次不会再有火灾了。”

　　添意伸手，握住他的手。“不会了。”

　　肖涵反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添意。”

　　“嗯。”

　　“我会对你好的。”肖涵说得很认真，“特别好。”

　　添意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莽撞冒失、如今温柔坚定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我知道。”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吧台后的咖啡机嗡嗡运转，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从火里逃生，在爱里重生。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肖涵想，这样就够了。

　　有添意在身边，怎样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