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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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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天热得发了狂。
阳光从早到晚地烤着,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梧桐叶子都晒卷了边,耷拉着,一动不动,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呻吟。
诊室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嗡嗡地响着,但沈续年还是觉得热。不是身上的热,是心里的那种热。躁躁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
他已经连续五天梦见陆从欢了。
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候是他在吃三明治,有时候是他坐在老位置上看窗外,有时候是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却还在笑。醒来之后,那些画面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
他知道这不对劲。
但他控制不住。
七月二十号那天,陆从欢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
那种白不是透明的白,是一种灰败的白,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嘴唇也有些干,起了细小的皮。
沈续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昨晚没睡?”他问。
陆从欢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几点睡的?”
“没睡。”
沈续年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陆从欢没有回答。他把三明治拿出来,拆开包装纸,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沈续年看着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天下午,沈续年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请问是沈医生吗?”
“是我。”
“我是……”那边顿了一下,“我是陆从欢的妈妈。”
沈续年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想见见你。”那边说,“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沈续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那边说,“我在你诊所楼下。”
下午三点,沈续年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楼下的屋檐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的眉眼和陆从欢有几分相似,但更沧桑,更憔悴,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的水分。
她看见沈续年,挤出一个笑。
“沈医生?”
“是我。”
她走过来,站在沈续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经常提起你。”她说。
沈续年没有说话。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他爸死得早。”她忽然开口,“肺癌。喝酒抽烟喝出来的。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债,我来还。”她说,“还了五年,还没还完。”
沈续年听着,没有说话。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从小就是。读书好,懂事,不惹事。但我……”
她顿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
“我对不起他。”她说。
沈续年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小时候,”女人继续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他。不是那种打,是……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他考了第一名,我打他。他帮我干活,我打他。他不说话,我打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是控制不住。看见他,就想起他爸。想起那些年受的那些罪。想起那些债。想起所有的一切。”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回来了。”她说,“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我知道他恨我。”
沈续年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陆从欢那双眼睛。
那双清冷的、淡漠的、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多少东西?
“你来找我,”沈续年开口,“是想说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帮我看着他。”她说,“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怕他……”
她没有说完。
但沈续年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会的。”他说。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也是那天晚上,沈续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他。”
“看见他,就想起他爸。”
“我知道他恨我。”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房间里,清冷的,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陆从欢说过的那句话。
“我有时候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第二天,陆从欢没有来。
九点整,门没有响。
九点零五,还是没有。
九点十五,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有牵着小狗的女人。但没有那个瘦长的、走得很慢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来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不来了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打字:怎么了
这次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没事
又是“没事”。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对陆从欢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他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人想来的时候来,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
他是医生。陆从欢是病人。
仅此而已。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看病人。
但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第三天,陆从欢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沈续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给陆从欢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这次回复很快。
——在家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
——我能来看看你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人在催。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立刻拿起来。
陆从欢:好
只有这一个字。
但沈续年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了一点。
下午两点,沈续年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城市的边缘,到处都是这种楼,灰扑扑的,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窗户都遮住了一半。楼下堆着杂物,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纸箱,还有一只野猫,蹲在角落里舔爪子。
沈续年上了楼。
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有些地方一片漆黑。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〇三,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过了很久,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进来吧。”他说。
沈续年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干净得有些过分。家具很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是没有人住。
陆从欢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和他这一栋一模一样。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见不到阳光。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薄薄的,脊背挺得笔直。那种直不是挺拔的直,是绷紧的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妈去找你了。”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续年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续年想了想,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陆从欢没有说话。
“她说,”沈续年继续说,“她对不起你。”
陆从欢的背影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她每次都说对不起。”陆从欢说,声音很轻,“说完了,下次还一样。”
沈续年没有说话。
“她来,是因为我妹妹住院了。”陆从欢说,“要花钱。”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
“她没钱。我也没有。”
沈续年听着。
“所以她想让我回去。”陆从欢说,“回去照顾她们。”
沈续年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陆从欢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麻木,还有别的什么。是什么,沈续年说不清。
“沈医生。”陆从欢说,“你说过,我是我自己的。”
沈续年看着他。
“可她们是我妈,是我妹妹。”陆从欢说,“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但沈续年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东西在颤。
很轻的颤,像是冰面下的水,在慢慢地流。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需要为她们活着。
他想说,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想说,你不是谁的。
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因为陆从欢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做不到。
窗外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灰蒙蒙的,没有温度。
沈续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陆从欢。”
陆从欢看着他。
“不管你怎么选,”沈续年说,“我都在这儿。”
陆从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很弱,很淡,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沈续年看着他。
“意思是,”他说,“你可以来找我。任何时候。说什么都行。不说也行。”
陆从欢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沈续年,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暗下去了一点,久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久到那只野猫在巷子里叫了两声。
然后他低下头。
“谢谢。”他说。
就这两个字。
但沈续年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晚上,沈续年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陆从欢站在窗边的样子,想着他说“我能怎么办”的时候那个声音,想着他低下头说“谢谢”的时候那一下颤抖。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想帮他。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他好。
但他能做的,太少了。
他是医生,不是神。
他只能看着他,陪着他,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如果他走不出来呢?
如果他永远都走不出来呢?
沈续年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把天都映得发红。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是一阵欢呼。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他。”
“看见他,就想起他爸。”
“我知道他恨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他是陆从欢,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见那个人。
很想。
次日的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听见那三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纸袋,站在逆光里,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早。”他说。
“早。”陆从欢说。
他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两个三明治,两杯豆浆。还是金枪鱼的,还是温的。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沈续年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
是变得更近了。
那天治疗结束后,陆从欢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老位置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看了很久。
沈续年也没有催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本子上,落在他的手边。那些光暖暖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我妈走了。”他说。
沈续年看着他。
“我给她转了一些钱。”陆从欢说,“不多。但够我妹妹住几天院。”
沈续年没有说话。
“我不回去。”陆从欢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他顿了顿,“我想试一下。”
沈续年看着他。
“试什么?”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试一下,”他说,“做我自己。”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里面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很弱很淡的光,是真正的光。
沈续年看着那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笑了。
“好。”他说。
当天晚上,沈续年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但不是因为难受。
是因为开心。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陆从欢说“做我自己”的时候那个表情,想起他眼睛里那道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陆从欢开始变好了?
还是因为……
他没有往下想。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一个人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人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是陆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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