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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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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7日。
沈续年记得很清楚,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
他坐在诊室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刚走,他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足够泡一杯茶,发一会儿呆。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愣了一下。他记得前台今天没有再安排病人。
“请进。”
门开了。
逆着光,沈续年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道瘦长的影子。等那人走进来,光线从他身后绕过来,他才看清那张脸。
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隐隐的青色血管。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冷,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头发是那种碎盖,黑中泛着一点金,大概是染过又长出来了,新生的黑发和褪色的金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颓丧感。
沈续年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好。”那人开口。
声音低沉,微微沙哑,像旧磁带的底噪。
沈续年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舒服。
“你好,我是沈续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怎么称呼?”
“陆从欢。”
陆从欢。
沈续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特别,不像真名,倒像笔名或者网名。但他没有问。
“好的,陆先生。”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是哪里不舒服?”
陆从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续年身后的书架上,扫过那些心理学著作,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骨节分明。他正在用指甲轻轻抠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沈续年注意到了。
“失眠。”陆从欢终于开口,“频繁的呼吸困难,心跳会突然加快,有时候快到自己能听见心跳声。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
“不想说话。”陆从欢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不想见人。不想吃东西。不想动。”
沈续年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数着这些症状,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症状,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照镜子。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他问。
“很久。”
“很久是多久?”
陆从欢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记不清了。”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病人。有哭诉的,有沉默的,有愤怒的,有麻木的。但陆从欢不一样。他的冷漠不是伪装,不是抗拒,而是真的——真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倒影。
“那我先给你做一个测评吧。”沈续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SDS测评表,“166道题,不用急,慢慢做。”
陆从欢接过表,又接过笔。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勾选。
沈续年原本想趁着这段时间整理一下病历,但他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那个人。
陆从欢做题的速度很快。
快得惊人。
一页题,他扫一眼,勾一个选项,翻页,再扫一眼,再勾。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仿佛那些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沈续年悄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分钟。
整整166道题。
平均一分钟十六七道。
这是什么概念?正常人做这套题,至少需要半小时。即使是那些对题目烂熟于心的人,也需要十五分钟左右。而陆从欢只用了十分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这些问题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感受。意味着这些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无数次呼吸困难的时候,在无数个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吃东西不想动的日子里。
沈续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陆从欢把填好的表递过来,神色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沈续年接过表,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勾选的选项,一个一个看过去。
A,A,A,A,A,A,A……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重度。
毫无疑问的重度。
甚至比重度还要严重。
他抬起头,看向陆从欢。陆从欢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用指甲轻轻抠着虎口。那个动作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沈续年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的情况……”
“我知道。”陆从欢打断他,抬起头,“重度抑郁症。可能还有别的。我自己查过。”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救他。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他是医生,救人是他的职责。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想救他不只是因为职责。
是因为他太像自己了。
像那个很多年前,坐在另一个诊室里,同样冷漠,同样麻木,同样用十分钟填完166道题的自己。
“我会帮你。”沈续年说。
陆从欢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只是一瞬,快得让沈续年以为是错觉。
“谢谢。”陆从欢说。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沈续年叫住他。
陆从欢回过头。
“明天,”沈续年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陆从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一般上午比较空,”沈续年解释道,“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定期见面。治疗需要时间,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
陆从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测评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A选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忘了问陆从欢,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个诊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位置偏僻,没有挂牌,没有广告,全靠老病人介绍。陆从欢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拿起手机,给前台发了一条消息:刚才那个病人,是谁介绍的?
前台很快回复:他自己找上门的。上周来过一次,问了地址和收费标准,今天就直接过来了。
沈续年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自己找上门的。
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主动找上门来看病。
他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该觉得奇怪。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门被敲响了。
还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请进。”
陆从欢推门进来。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烈,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边。但沈续年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被阳光刺到,而是不适应这种明亮。
他怕光。
这也是症状之一。
“早。”陆从欢走进来,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沈续年的桌上。
沈续年愣了一下:“这是?”
“早餐。”陆从欢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你吃什么,随便买的。”
沈续年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透明的塑料袋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豆浆还是温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从欢。
陆从欢正低着头,用指甲抠着虎口。那个动作还在。
“谢谢。”沈续年说。
陆从欢没有回应。
沈续年打开纸袋,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很软,火腿和鸡蛋的味道刚刚好。他又喝了一口豆浆,不甜不淡,温度刚好能入口。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医生,陆从欢是病人。应该是他照顾陆从欢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味道怎么样?”陆从欢忽然问。
沈续年抬起头,发现陆从欢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依旧很淡,但沈续年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三明治上。
“很好吃。”沈续年说。
陆从欢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沈续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嚼一边想: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带早餐?
是因为礼貌?
是因为习惯?
还是因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这个看起来冷漠至极的人,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我们开始吧。”沈续年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今天我们先做一些基础的呼吸练习。你之前说会有呼吸困难的症状,对吧?”
陆从欢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先从腹式呼吸开始。你跟着我做。”
沈续年示范了一遍。吸气,让腹部鼓起。呼气,让腹部收回。缓慢,均匀,深沉。
陆从欢看着他的动作,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跟着做。
沈续年看着他,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
陆从欢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放慢一点,”沈续年轻声说,“不用急,慢慢来。”
陆从欢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再慢一点。”
又慢了一点。
“很好。继续保持。”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皮肤真的白得过分,白到能看见眼睑上细细的血管。
大约过了五分钟,沈续年说:“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陆从欢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很淡,但沈续年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沈续年问。
“还好。”陆从欢说。
“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
陆从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续年听出了那一个字里隐藏的惊讶。好像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简单的呼吸练习真的会有用。
“这个练习每天都可以做,”沈续年说,“特别是你觉得呼吸困难或者心跳加速的时候。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可以试试。”
陆从欢点了点头。
“还有,”沈续年顿了顿,“你刚才抠手的动作,也是焦虑的表现。下次如果觉得想抠,可以试试握拳,或者把手放在口袋里。”
陆从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里有一小块红印,是被抠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续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是医生。”沈续年笑了笑,“观察病人是我的工作。”
陆从欢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沈续年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天临走时,陆从欢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整理东西的沈续年,忽然开口:“明天还是九点?”
沈续年抬起头,看着他:“对。”
“好。”
陆从欢转身离开。
沈续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忘了问陆从欢,他住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陆从欢是做什么的,多大了,有没有家人朋友。
除了“陆从欢”这个名字和那张清冷的脸,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但他知道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这个人还会来。
还会带着三明治和豆浆。
不知道为什么,沈续年忽然有些期待。
第三天日,陆从欢准时出现。
还是三明治和豆浆。这次三明治里是金枪鱼的。
第四天,陆从欢准时出现。
三明治里是鸡蛋的。
第五天,陆从欢准时出现。
三明治里是火腿的。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一天,陆从欢都会在上午九点准时敲响那扇门,带着一个纸袋,在同一个位置坐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沈续年讲,安静地做那些练习,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沈续年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习惯了每天上午九点那三下敲门声。
习惯了那个瘦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习惯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也习惯了那个纸袋里的三明治和豆浆。
他不知道陆从欢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口味的。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但陆从欢似乎总能猜到——金枪鱼的那天他多吃了几口,于是金枪鱼出现的频率就变高了。火腿的那天他吃得慢了一点,于是火腿就再没出现过。
这些小细节,陆从欢从来没有提过。
但沈续年注意到了。
就像陆从欢注意到了他的口味一样,他也注意到了陆从欢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陆从欢进门的时候,总是会先看一眼窗外的阳光,然后微微眯一下眼。如果阳光太烈,他就会挑一个背光的位置坐下。
比如陆从欢坐下之后,总是会先抠几下虎口,然后才把手放好。那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做。
比如陆从欢听他讲话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很少直接看他。但偶尔,当他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陆从欢的目光会飞快地扫过他的脸,然后又移开。
比如陆从欢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但当他说到自己的事情时,声音会更轻,轻到沈续年有时候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这些小细节,陆从欢大概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沈续年注意到了。
他是医生,观察是他的工作。
但沈续年知道,他观察陆从欢,不只是因为工作。
第九天。
那天早上下了雨,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沈续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
这么大的雨,他会来吗?
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愣了一下,然后说:“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半。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上也有大片的水渍。但他的手里,依旧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被他的外套护着,看起来是干的。
“你……”沈续年站起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从欢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在老位置坐下。他的动作依旧很轻,但沈续年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
“你淋雨了。”沈续年说。
“嗯。”陆从欢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指甲轻轻抠着虎口。那个动作,他又开始了。
沈续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擦一擦。”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那条毛巾,愣了一下。
“拿着。”沈续年说。
陆从欢接过毛巾,低头擦着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
陆从欢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沈续年说,“你可以不来的。”
陆从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擦着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约好的。”
约好的。
就这三个字。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好的。所以他来了。哪怕下雨,哪怕淋湿,哪怕冷得手指发抖。就因为约好的。
沈续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固执,同样沉默,同样把“约好的”当成理由的自己。
“下次如果下雨,”沈续年说,“可以晚一点来,或者改天。不用这么急。”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疑惑。
“为什么?”他问。
沈续年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改天?”陆从欢问,“你不是医生吗?病人来治病,不是应该越勤越好吗?”
沈续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人,”他说,“不是病人。”
陆从欢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沈续年,眼睛里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是什么,沈续年看不出来。但他看见陆从欢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
然后陆从欢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他们没有做练习。沈续年让陆从欢喝完那杯热豆浆,然后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暖着手,就这么坐了一小时。
陆从欢没有问为什么。
沈续年也没有解释。
他们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一个暖手,一个写病历。偶尔沈续年抬起头,看一眼陆从欢。偶尔陆从欢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临走了,陆从欢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
“沈医生。”
“嗯?”
“谢谢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沈续年反应的时间。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袋。里面还是三明治和豆浆,还是温的。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是火腿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到了第十五天。
陆从欢依旧准时出现。
依旧带着三明治和豆浆。
依旧坐在老位置。
依旧不怎么说话。
但沈续年注意到,他开始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他进门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沈续年,然后再看窗外。
比如他坐下的时候,抠虎口的动作变少了,有时候甚至会忘记抠。
比如他听沈续年讲话的时候,目光开始更多地落在沈续年脸上,而不是身后的书架上。
比如他开始主动开口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嗯”、“好”、“知道了”,但至少是主动的。
这些小变化,其他人大概注意不到。
但沈续年注意到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从欢开始信任他了。
不是病人对医生的那种信任,是更深的,更私人的那种。
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因为这种信任,有时候是一种负担。
就像当初的自己,信任那个医生一样。
信任到最后,变成了依赖。依赖到最后,变成了分离的痛苦。
他不想让陆从欢也经历这些。
但他又知道,没有这种信任,治疗就无法进行。
这是一个悖论。
一个他无法解决的悖论。
那天临走时,陆从欢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过头,看着沈续年,忽然说:“沈医生,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沈续年愣了一下:“什么?”
陆从欢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也是抑郁症患者,对吧?”
沈续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
但陆从欢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我猜对了。”陆从欢说。
“你怎么知道?”沈续年问。
陆从欢想了想,说:“因为你懂。”
因为你懂。
就这三个字。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对,”他说,“我懂。”
陆从欢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说别的。
沈续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续年从来不跟病人说自己的过去。病历上也没有写。他是怎么猜到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陆从欢每天带来的三明治和豆浆,为什么是温的,为什么是火腿鸡蛋金枪鱼轮着来,为什么恰好是他爱吃的。
这些问题,他也没有问过。
因为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架上,落在那份已经凉了的三明治上。
沈续年看着那份三明治,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在他心里。
也在陆从欢心里。
他们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偶然触碰到了对方的手指。
那么轻,那么短。
但足够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还有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远处的灯火忽闪,似乎很快就要被雨水浇灭。在时间的轨道里,谁又能挣脱出命运的齿轮。往昔的桓那兰那犹如滔滔江水再不复返。
沈续年看着面前这个一直在尝试平复心境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但愿一切安好。
初来人间,本应光鲜亮丽,长于春风下,心有凌云志,却因病故活在阴霾里,终岁不见光。
我们从来都不是配角。
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剧本。
我也好,陆从欢也罢。
入世深久,我们早已不是山间客,而是剧中人。
那便演好手中的剧本,安然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