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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93 回来了。 ...

  •   医院走廊里空旷的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是被温暖遗忘了的地方,就连太阳都吝啬着它的光芒,只有冷清的苍白光线隐隐的投射进来,却让整个走廊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更显苍白。

      樊家的众人都或坐或站的在医院的走廊上,即便衣衫再如何的光鲜亮丽,此刻都好像是褪去了颜色,所有的画面都是破败的灰暗。

      老爷子和樊旭的病房是并排的两间,正好在此刻众人包围的背后。时不时的有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轻轻的打开房门向里面安静的看去。

      “妈这样一直守着,不让我们进去,也不是办法啊……”

      又一次不放心的打开房门看的蒋欣坐在弟妹苏默的身边担忧的说道,美丽的大眼睛红肿的厉害,不知道昨夜哭了多久。

      刚刚做完一台手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了过来的苏默轻轻的拍了拍蒋欣的手,安慰道。

      “嫂子不用太担心,大夫说爸只是急火攻心才会晕倒的,没有什么大碍。等爸醒了,妈也就没事了。”

      蒋欣听到这里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的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有说。

      她和苏默虽然同为樊家的媳妇,但不得不说,两个人之间还是存在着许多的差距的。

      如果樊家是一座大庙的话,苏默就是个半路出家或者是云游过来的和尚。

      而蒋欣却是在庙还是小庙的时候就在的小和尚,等这座樊家的庙变成了辉煌的大庙,蒋欣也渐渐长成了名扬四方的大和尚。

      所以此时此刻苏默只是就事论事的说,老爷子醒来了老太太就会没有事情的,但蒋欣看到的却是更深的一层。

      自打蒋欣还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樊家的媳妇,一直到现在她也快成为五十岁的人了。这几十年里,除了早些年老爷子从战场上下来养伤的那几个月,蒋欣就再也没有看到老爷子躺下去过,更何况还是被幼子气倒在病床上。

      所以此时此刻的蒋欣更害怕的是等老爷子醒来以后,这个家所要面临的风吹雨打。

      虽然老爷子一向严格,但对于最小的儿子却一直是宠爱有加的。直到此刻两个人全都躺在了医院里,一家人都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老太太虽然是那个时代的新女性,但那个时代以夫为天的老规矩还是或多或少的留了一些在老人家的身上。

      爱夫,爱子……这个时候最难过的应该就是老太太了吧。

      蒋欣疲惫的把头靠向身后冰冷的墙壁,头疼的不愿意再多想。不知道丈夫那里有没有接到长安,如果长安回来了的话,一切就轻松了。

      这样想着,蒋欣眼中闪过一丝希翼,就连疲惫都好像少去了几分,闭上眼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出来。安心的等待……

      一阵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虽然每一步都迈的极尽克制,但越来越凌乱的脚步还是出卖了来者的心情。

      而确实,走廊尽头的长安在看到病房门口这样没有生气的画面时,心脏好像是被一记重拳重重的击打了一般。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步伐,只能紧紧的抿着唇,心脏却在重重的喘着气的向前奔去。

      当看到走廊另一边逆着光走来看不清面容的人时,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眯着眼睛似期待又似肯定的向那一团光的地方望去。

      等到风尘仆仆的长安真正的站到众人的面前时,蒋欣的第一反应竟是捂住了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长安怎么了,而是长安很好,她平安的回来了。这种心愿被突然满足了的巨大欣喜感让心力憔悴的蒋欣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愿控制。

      走在长安身后和长安一同回来的樊斌,此刻安抚的摸了摸长安的长发,然后轻轻的走上前去将妻子娇小的身体拥入怀中,无比疼惜的亲吻着她的发顶。

      “姐姐!”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太平在呆愣了一会儿后,才哽咽着扑过去一把抱住长安,纤细的胳膊勒的长安隐隐的痛。

      “姐姐…你去哪里了,都不带着茵茵,茵茵好想姐姐。”

      仍然是多年前那个只要对着姐姐就乖巧无比的小娃娃,即便是长大了也永远不会对着姐姐大喊大叫。

      只会把小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像一只被丢掉的小狗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悄悄的说着自己的委屈,却有滚烫的泪从空中滑落,落在长安的颈上,让长安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战栗。

      看着被长安紧紧的抱在怀里的太平,一旁的子晴眼里闪过淡淡的落寞,轻轻的抿着唇,子晴也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头轻靠在长安的另一个肩膀上。静静的将这一对双生花拥入自己的怀中。

      “你还知道回来啊!”

      原本应该是埋怨的话语,此刻从子晴的嘴里说出,竟是一字一句都带着浓浓的娇气和倦意。其实她更想说,回来了就好。

      然后是小乖,是永远都温润带笑的大哥,是一直都沉默宽厚的小哥哥,还有最调皮最喜欢欺负人的二哥。

      樊斌搂着妻子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孩子们,只觉得胸腔里暖暖的热,眼眶里也滚滚的发烫。

      有老爷子,有这些孩子,樊家有什么坎是走不过的呢。

      而另一边的樊御则是轻轻的拍了拍小北的肩膀,沉声的说道。

      “欢迎回家。”

      一会儿后,平复了心情的长安轻轻的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

      病房的光线很好,窗外的天空中正上演着云蒸霞蔚一般壮观的景象。

      病床上的爷爷正安静的沉睡着,不时有哈气打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奶奶正背对着病房的门安静的坐着,就好像是在参禅的老佛,一双年迈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年轻人才有的光滑,越来越多的皱纹爬着的脸庞此刻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一个人,一个背影孤寂的坐在那里,守护着她这一辈子一直想要守护的东西。

      长安轻轻的关上门,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样迈步走过去。

      长安静静的看着这样的画面,一双眼睛好像是古井无波一般,但又似藏匿着密密麻麻的浓郁的波动。

      对于长安来说,短短的几天时间仿佛是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道是从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开始,还是从知道了小北的病情开始,她就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怪圈里。

      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却偏偏要被她自己弄的好像死亡通知已经下来了一般。

      但——如今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人都还带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安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就够了。

      质地精良的小牛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长安脱下自己的风衣静静的裹在奶奶穿着单薄的身体上面。然后自己蹲下身来,像个孩子一般跪伏在老太太干瘦的膝上。

      长安坐在冰凉的地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坐得坚定的老人。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的覆拢在老人干瘪的双手上,感受着那一根根骨骼分明。同样微凉的脸颊安稳的服帖在老人的膝上,绸缎一般的长发从一侧滑落,在白亮的瓷砖上滩成一团墨色。

      长安就这样安静的趴在奶奶的膝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一侧雪白的墙壁。整个心灵空置着什么也不想,干净的一如眼中的墙壁。

      此时此刻的长安,就好像是一直被快进的电影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一下子的静止下来让一向善于控制的长安也疲于应对,只是想像一只猫儿一般找个地方安静的睡一觉。

      当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待,期盼着匆匆回来的长安能劝着奶奶休息一下,却发现门关了后没有一点动静的众人忍不住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原本坐着一动不动的奶奶此刻正轻轻的从长安的手下抽出自己的手,那双干枯苍老的手在苍凉的白色日光中颤抖着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的落下。

      一下一下缓慢的重重的拍在长安消瘦的脊背上。沉闷的声音在病房里更显沉重,仿佛是最重拍的鼓点,敲得门口的众人一下一下的心跳。

      而长安,一双冰凉的手将奶奶未拿走的手在双手间捂得更紧,整个人睡的安稳……

      当长安再次睁眼的时候,时间不过是几分钟以后,然而这短短的几分钟却远比这几天几夜来的踏实安稳的多。

      感受着奶奶已经不在重重拍打的手安稳的停在自己的后背上,把那一块地方捂得通通透透暖暖的热。长安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往奶奶的怀里钻了钻,撒娇一般的来回转着蹭了蹭。

      老太太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纵使有千万般的话想说,想去责骂这个最懂事最贴心也最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孙女。

      甚至想要狠狠地打她几巴掌,让她明白她给这个家带来了幸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爱与凝聚,但同时她也给这个家带来了伤心与痛,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晦暗。

      即便是那些老爷子在外打仗只留下孤儿寡母的日子,老太太也从未感觉过日子有多么的难熬。唯独在这个太平日子里的现在,老太太却感受到了浓浓淡淡的无可奈何。

      她想狠狠的给长安一巴掌,问问这个孩子。这么多年里爷爷教给她的就只有逃避么?这个世界就这么大,逃,你能逃到哪里去?在全家人都在努力的时候,你要一个人逃到哪里去?

      “啪!”

      长安感受着脸颊上突然袭来的火辣辣的疼,静静的看着记忆中永远都慈爱的奶奶,看见有两行泪从奶奶的眼中滑落。

      不是孩子一般的哭泣,也不是年轻人般泪水的滴落。奶奶的泪仿佛也带上了老人家的浓浓倦意,浅浅淡淡的两行泪顺着鼻翼蜿蜒的留下,流过苍老的嘴唇,最终在皮肤已经松软的下巴上微微的停住,悬然欲坠。

      突兀的,长安一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如雨后初霁,雪后初阳般的笑容,就连一直深不可测的漆黑眸子也像是夜晚的星空一般,微微的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星光来。

      长安将身体微微的向前倾去,冰凉的双手温柔的覆在奶奶苍老的脸颊上,纤细的拇指轻柔的用指腹从奶奶的眼底滑过,抹开那些已经变的冰凉的泪水。

      长安如同捧着稀世的珍宝一般捧着奶奶的脸,双眼中氤氲着最奥秘的光芒。

      老太太听见这个最蹉跎的孩子说。

      “奶奶,别哭,长安在这呢。”

      …………

      长安半扶半抱着身体已经坐的麻木的奶奶躺在病床上爷爷的身边。爷爷睡的病床很大,即便在加上一个奶奶,两个瘦弱的老人躺在一起,落在长安的眼里,依旧是荒凉的让人心痛。

      长安轻轻的为奶奶拽过一侧的薄被盖在身上,轻柔的将被角给奶奶掖好,又像是抚摸孩子一般,弯下腰温柔的摸了摸奶奶越来越多的白发,轻轻的落下一个吻在满是皱纹的额头。声音柔和中带着浓浓的疼爱。

      “奶奶,陪着爷爷好好的睡一觉。其他的交给我好不好?”

      老太太听着长安像是哄小孩一样哄自己睡觉的话语,看着长安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凭白添了几分沧桑的脸,不知为何,竟也像是个孩子一般乖巧的点了点头。

      长安看着奶奶安静配合的模样,又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看在奶奶的眼里就像是最美的太阳。

      安顿好了奶奶,长安才终于静下心来看向躺在床上另一边的爷爷。像是忽然做错事了的小孩子,原本还从容的长安一下子变得害怕了起来。

      一双手摸索着床沿,似是不敢离开,然后是冰凉的铁制床脚,一步一步的从床的这一头挪到床的那一头。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就连脸上的皱纹都还仿佛是十年前的模样。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记忆力能够一只手把自己举起来的老人忽然就这么脆弱的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长安颤抖的站在床边,泪流满面。

      长安伸出手去,指尖颤抖,轻轻的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

      摸一摸爷爷的头发,没有以前的那么硬了,柔软了好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藏了这么多的白头发。

      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也多了好几折,什么时候爷爷的脸上有了淡褐色的老年斑。什么时候爷爷脸上的皮已经变得这么松了。

      长安的眼前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模糊,只剩下脸上的泪水滚烫冰凉,冰凉又滚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不见的日子,只能凭手上的触感去摸索。

      长安索性闭上了眼睛,指尖一点一点的滑过爷爷的脸庞。想要补上那些不见了的岁月。

      有温热的手覆上长安的脸颊,轻轻的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奶奶的声音干涸中带着细细的涓流。

      “乖,不哭,你爷爷没事的,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好了。我们长安不哭了……”

      听着奶奶安慰宽容的话,长安却是一把抓住奶奶的手用力的蒙在自己的脸上,终于哭着不住的诉说着抱歉。

      “奶奶,对不起,我不想的,对不起……”

      爷爷,对不起,长安不是想让你病倒的。长安不应该这么自私,只懂得逃避,却让你们为我承担这么多……

      看着站在那里哭的哽咽的孩子,奶奶苍老的嘴唇颤抖着又落下两行泪来。心痛的将这个孩子拥入自己的怀里。

      哭出来好,哭出来了就好。人啊,不能总是憋着,眼泪流出来了,悲伤也要跟着流掉才好。人啊,要往前看,要一直往前走,你不走也只是停在这里,并不会得到多少保护,只不过是要比别人少看多少风景而已。

      奶奶的话仿佛是从遥远的远方飘荡过来,带着佛音一般的纯净之意,一遍一遍的冲刷着长安的内心。

      原来,人是不能停下来,必须往前走的啊……

      ……

      看着长安一步一步的向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醉着步伐在空中荡起不规则的弧度,乌黑长亮的头发也在身后飘荡,直至消失在病房门口。坐在床上的奶奶才收回视线,目光柔和的看向还睡在一旁丝毫没有想要醒来的意思的老头子。

      伸出苍老的手去轻轻的摩挲着老伴的发丝和脸庞,衰老的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十年相处下来的熟稔与淡淡相濡以沫的爱意。

      “老头子啊,你的宝贝孙女已经回来了。你可要快点醒来呦,不要再睡了。长安还等着你这个当爷爷的给他撑腰,好好的保护她呢。”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旺,鲜艳的绯红和灿烂的金黄交相辉印,整片天空美的绚烂。

      没有人看到,爷爷的手指想着长安离开的方向,轻轻的够了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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