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一章 风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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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发带不见了，黑发如瀑披下，有几缕散在眸前，像一根一根将断未断的弦。她的步速极慢，远山托着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线。无言的天地如同一幕白绢，她是画卷中浓重的一个墨点，她好像并没有凭着意识行走，而是像墨渍一样无意识地随着风向淌下去而已。
那一刻日番谷只觉得她不在这个世界，她的时间，已经静止在别处的某一个点。
这世界对她而言，是不是又成了一场漫无止境的暴风雪？
在他的意识由一片空白转回清明时，他已经从楼中跑出来向那个茕茕的背影追了过去。
“沧野！”连他自己也惊讶语气中的焦急是从何而来。在那同时他明白之前看见那抹身影时的恐慌是什么，因为特级灵术院的校服本不该是红色。她腰侧纯白的衣料已有小片浸成了火烧云般的血色。
她停下了，没有再那样像是梦游一样地向前移动。一时间他们双双沉默，只有黄昏性情恶劣的风在耳畔哭旋。
“日番谷……君……”
她的声音近乎嘶哑。那是日番谷第一次听到。
继而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咚”地，发出突兀的钝响。日番谷看见躺在地上的黑色手枪，枪身上刻着的“Glory”染上了褐红的血迹。
他在心里低咒了一声该死，连忙上前从她身后扶住她。他想为她疗伤，伸出手才发现，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日番谷君，我真累啊。”她轻轻地说，像是叹息。“伤口疼死了，疼得想哭。”
“我可以哭么？”
风托起她的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她笑了，至少听起来是那样：“可是为什么……连哭都做不到……是不是没有了心的话，就会哭都哭不出来？”
他蹙眉，“没有心那种事……”之后又无话可说。
“亚由她问我，虚没有心，可我又有么……我也这么问自己，可是找不到答案。
“没有心，所以可以麻木地斩杀敌人；没有心，所以可以从不软弱；没有心，所以不会在乎什么；没有心，所以什么都不需要；没有心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曾经最重要的朋友。亚由她，是这样想的吧。”
她慢慢伸手，遮住了眼睛，“可我……找不到一条……反驳她的理由……”
暮光中，轻轻浅浅的话音碎成几不成句的残片。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我想对她说，‘虽然对你来说比起你的弟弟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但是对我来说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沧野浅熏的朋友，一直。’……我想那么说。
“但在那之前，她问我，你有没有心。”
天色愈加深沉，就算她放下手，也已经难以辨认出眼眶是否泛红。
“她先拒绝了我……我的一切。”
他听着她用轻而慢的声音说着，像海面，无论底下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潮，表面也依旧风过不惊。
“我杀了她弟弟，为了救她……但她成了虚。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呢，是不是。”
日番谷讶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那个女孩就为了弟弟而……选择了让人类的身体死亡，变成虚么？
“我找到了她，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对她说，我有没有心你可以自己来看。毕竟我杀了她弟弟，现在又是来送她往生的，她如果恨我，当然可以报复。本来打算是任她攻击，只要还不至于死，我会尽可能地，抵消一些她对我的恨意。
“但你看，她的第一击就真的是向着心脏。我虽然躲开了，还是被伤得很重呢。”她侧目看了一眼腰间的伤口。
“之后也一直……每一击都是，如果不能躲开的话一定会死。
“最后我杀了她。用杀了她弟弟的这把枪。
“……很自私吧。”
他感到她一直佯装着的淡然有了起伏，瘦削的肩膀此时终于轻轻地颤抖。
“你知道么日番谷君……我不知道我打了亚田多少枪……就像他比最穷凶极恶的敌人还该死一样，可以前我不是最喜欢听他叫我‘姐姐’么？”她艰难地组织着一个个颤抖的音节，“我可以放亚由一马不去追她，但是我在杀了亚田后还不放过她，为什么非杀不可……以前我明明最喜欢和她在一起，看天，或者是……”她已经说不下去。
日番谷缄口不语。他可以理解这种感觉，多年前，他扬剑傲立身后冰帝臣服，而一片纯洁的冰晶中，他的视野却只能记下昔日同窗好友最后不甘的咆哮，与铺天盖地的血色。
那时觉得，自己背负了全天下最不可饶恕的罪。
蒙尘的记忆翻出来时他还能隐隐忆起当时的刺痛，更不用想象现在，刚刚经历过这些的她承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他甚至惊讶，她还能这样镇定地伫立着，用尽全力地，不让自己就这样倒下去。
“沧野，”他斟酌着开口，“我先问一句，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其他人，你会不会把这些都告诉他？”
安静之中，她的声音缓缓响起：“不会。”
“那就是说，你可以信任我。”他说。“那么，我给你‘理由’——你所做的这些的，理由。”
他感到她的身体僵了一僵。
平缓地，他清晰地道出那句话，凉薄的声线仿佛也微微暖了：
“能感觉得到，你的心。”
“——它非常温柔。”
蛰伏者失去个体意识后会毁掉最爱的人，但在清醒之后不会知道自己的手染了谁的血，面对挚爱之人的尸体只有痛苦、怨恨、孤独。深知那种痛苦的你，选择杀死它，保护朋友，相应的代价是，痛苦、怨恨与孤独由你来承受。
你从来不说。
“想哭的话就不要继续笑了。沧野。”他说。
然后她终于撤去了所有力气，靠向他的支撑。
他想要扶她去医务室，但她没有转身，阻止了他，用与平日不同的微颤的声音：“再一会儿……现在先让我……”
她压住喉中的哽咽，捂紧了眼。“……可恶……”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她保持着背向日番谷的姿势，就像一个忽然找回了一切记忆的失忆者，无声中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一章 风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