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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元初定不见云 “我的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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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中人来娶我咯。”
新娘身心轻盈地穿过长廊,那宛若夏花灿烂的五官上胜似糖甜,她正欢天喜地地奔向郑家大门。
夏夜初染,黄昏沉定,霞光弥天。
郑家大门外,新郎冲过欢声笑语,直奔郑府内宅。他玄色的喜服上绣着暗金祥龙纹,墨发用朱殷红绸带高高束起。只见他身躯凛凛,身姿如箭,在看到对角长廊下的人提着裙摆,眉开眼笑、步伐欢快地朝他奔来时,他朝她跑去脚程愈发快了。
天边红的、青的,层层叠过,透过郑家红意遮天的绸缎,映在郑云微洁清秀丽的五官上,浸满对她自己和爱人的无限憧憬。
郑家几代行医,在乱世中上为势、下为民诊治。到郑云微这代,郑家医馆更是登峰造极。她本人自幼对医书药材兴趣浓郁,早在她十岁那年,城里外便流传着郑家女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在世神医,不得了不得了。
也是郑云微十岁那年,郑家在乱世吃人的杀戮下,听到周家起义军打着‘为天下百姓而战’的旗号时,思量一番,倒戈周家。
只为给天下百姓一个青天,而非不见天的浑浊。
周家有男子军,也有女子军。只是军中瘟疫横行,大夫和很多士兵难以幸免。郑云微和其父母、妹四人一并入了周家军营。
这才得以保住周家泱泱大军,郑家两代四口,悉数留在营中,做了大夫,郑家其余人等接着在医馆里为民免费看诊。
郑云微和当时的少年将军周允观邂逅于一场悲壮战争之后,那是一支人数庞大、胜状不愉的队伍,活下来的却不到一半,还是伤的伤,残的残。
是一场西征,她记得那次西征前,算好的攻下渡口的时间是三天,但周允观的队伍却迟迟未归,营中都做好了最坏打算,先派手脚伶俐的将士去找寻时,被发现回来的将士满身血迹,步伐沉重,每个回来的将士脸上都无比凝重,身上都背着一两个死去的将士。
郑云微记得西征赢了,只是回到军营里的所有将士都闭口不提这场征战的成功,她是在一个满是星辰的夜晚,为最后一个死去的将士缝合完身上七零八落的碎块后,抽身出帐篷,遇着坐在木阶而上的周允观。
这人连着几日都在。
郑云微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咕吱咕吱’,“小周将军,人死后,会化作满天星辰。我们思念他们时,就抬头望望天,星星发亮,他们在回应;若发黯,他们在眨眼。”
一剂温朗轻小的女声自周允观身后而来,声虽小,却坚韧。
如今的军医以沈家为主,沈家女医术高明,他不担心将士尸骨会有裂痕。
周允观是男儿郎,若无意外,他自不会夜半三更过来军医营,他这么晚过来叨扰,也是想陪他手底下将士最后一程。
他在听到身后脚步声起,他也清楚了,他身后的将士悉数完好无损可归去了,明儿他们便该火葬了。
周允观几日不曾阖眼,眼下乌青并着脸上挂着的彩,使他整个人憔悴不堪,话声沧桑。
“我看见他们在眨眼。”
周允观顺着小郑大夫的话抬眸眺望,天上星星虽黯然无光,却依稀可见,似在诉说他们愿意牺牲。
军营士兵巡逻声递近远去,郑云微回营帐里拿了伤药,轻轻坐在周允观一侧,给他脸上伤口不知何时被落下的泪水没去的药痕,重新擦拭。
为医者,见惯世间生死,倒比寻常人看得开些,可她也是人,自能明白活人短时间无法走出死人所笼罩的阴霾之下。
而且逝者还是陪活人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换作谁都难以走去的。
但活人的路还要继续走,死者死时的身体反应也最真实。
“这些死去的将士身上,不管是我缝合的尸身,还是本就完整的尸身,都在传递着,他们无怨无悔。”
周允观脸上的伤口被小郑大夫拿药匙涂得凉意舒适,他这才斜目望去,看着眼前治病救人的大夫。
乱世之下,大夫患心病者颇多,像小郑大夫连着多日面对堆如山海的尸身,尤其还有碎块需找对再拼凑。
居然还能侃侃而谈。
真是不简单。
可谓女中豪杰。
周允光重新抬头望天,星辰忽而明亮起来,正应了小郑大夫那句话,看来小郑大夫的话不得不信。
“乱世之下,我们尚且伤亡难免,那么寻常百姓又怎样呢。”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裹体,甚至还要被乱世富庶家庭去当奴隶,继而满足富庶人家不为人知的癖好。”
郑云微双手搭在膝盖上沉腰而坐,手中摩挲着刚给小周将军上药的瓷药罐,“君明国兴,百姓尚且才能分一杯羹;国破,百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动弹不得;战争肆虐,依旧是老百姓的孩子被抓去充壮丁。”
“古往今来,史书为铁。”
周允观喉间上下动了动,“怪不得小郑大夫年纪轻轻,既为名医。”他再次转头过去,目光细细瞥过小郑大夫侧目之间,是眉和骨柔的。
他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不再多瞧之,“精通医理,多半过目不忘,通晓史书,言之有理。”
在下佩服。
郑云微边跑,脑海里统统回忆着二人在乱世浮萍中,悄无声息地升起的情愫,而今二人能顺利成婚,是托天下人之福,天下初定。
“周允观。”她唤了一声,骤然止步,继而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那双明澈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晚霞嫣红,她莞尔一笑,被大步跑来的周允观抱了个满怀。
周允观玄色喜服因畅跑带起衣袖微风,也待他赶来时,风扫过廊外蔷薇簌簌,满是轻柔宜人的花香扑鼻。
他抱起双手牢牢勾紧他脖颈的阿微转圈,郑云微玄色喜服上金线交织着凤凰,随着旋转的弧度扬起,她凤尾随着裙摆如翩跹墨蝶。
郑云微下巴覆在周允观肩头,鼻息萦绕着院中清香,耳廓是郑家大门外绵绵不绝地喜乐声。她整个人完全挂在周允观身上。
今日一过,她二人便是夫妻了。
“我们回家吧。”
记得之前,周允观每每带兵征战时,那时不仅他带兵打先锋,身后是营帐跟着迁徙,阿微总会跟他说,“我会在你身后,等你归来的。”
那时,周允光就想着,若有一日,他的阿微能跟他说一句,“我们一同回家吧。”那该有多好呢。
周允观想,这必然得是一个安定之朝。阿微能救得了天下人,可谓如今这齐宁朝,有半壁江山是郑家的。
他要以周家所打下的一半江山为聘,迎娶他所爱的人。
如此阿微便是齐宁朝最为尊贵之人,眼下他做到了在太平之年恳请父王下旨求娶,也娶到了心爱之人。
周允观将怀中人稳稳放在地上,替之理顺裙摆,二人携手缓步走向正堂,正式拜别郑云微双亲。
锣鼓喧天的街巷,百姓欢呼。
今天下初定,太和元年,百姓沉浸在战乱结束,君主开明之中,加上郑家乃百姓穷苦时的良药苦口,深受百姓爱戴。
而今郑家女下嫁于太子殿下为妻,当真是喜闻乐见。
有百姓津津乐道:“要说这天下良缘,还得是咱们小郑大夫和太子殿下,一位悬壶济世,一位定天下,可谓是天造地设,登对儿得很。”
“没听太子殿下来迎亲的人说嘛,咱们这朝的百姓都是小郑大夫的娘家人。啊不,该是太子妃才对。”
“咱们齐宁朝的天下和百姓都是太子妃殿下的陪嫁,要是太子殿下胆敢生二心,像前朝那般妻妾成群,我们自也为太子妃讨个公道。”
“说句中听的话,咱们啊,咱们的太子妃是个心系百姓之人,咱们跟着她,她定会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的。”
“这天下男子再有文采,也比不过女子细腻无双。”
不仅沿街百姓翘首以盼往后的日子,就连东宫里的下人也在听见宫里仪式喧嚣时,踮脚张望。
太子是个严厉俊冷之人,只近身侍奉的下人们才知晓太子殿下有二面,是个温柔细腻之人,剩余的下人只知太子秀丽俊冷,不苟言笑。
大都下人都期待着太子妃与太子的大喜之日,如此也好有时间麻烦太子妃给把个脉,看看自己身子是否安康。
宫里先朝所遗留的下人早早被清出宫去,眼下宫里的宫女太监,要么是一直伺候在府邸的,要么是百姓家中愿意进宫侍奉的。
不论如何,下人看病总是困难的,要是太子妃来了,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册封太子妃和婚仪一并设在大喜之日,谁知就在仪式刚结束,郑云微和周允观手牵手准备回到东宫时,整座城一阵天晕地转,山摇地裂。
郑云微只觉脚下砖石地晃动剧烈,周允观下意识地想将牵巾那头的阿微拉到他这边来,谁知郑云微脚下沟鸿骤然拉开,她整个人迅速下坠,手中红巾骤而被撕裂成两半。
周允观慌乱地喊着“阿微”,他伸手想要抓住那半截飘飞的红巾,却只捞到一片虚空。他着急趴在阿微掉下去的这条裂缝处,身子本能想跟着跳下去,可他身后多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死死拽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微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周围的宫墙在轰鸣声中不断坍塌,原本喜庆的红绸被碎石划破,破碎一地。
周允观被身后人死死拖着身子,待震感加重,他也被震趴下,顾不得身上的擦伤,疯了似得挣脱开身后人,爬向鸿沟边缘,却只能看到不断扩大的裂缝和下方无尽的黑暗,谁知就在他也想跟着跳下去时,他身后人又如同藤绳般缠上来。
他喜服上沾满了四面而来的沉灰与血污,束发的红绸松脱在肩一侧,墨发凌乱地贴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他眼中满是绝望无声,只见他整个人倒身在阿微掉下去的沟鸿处,口中一遍遍嘶哑慌乱地呼唤着“阿微”,声音在剧烈的震动和崩塌而下的宫墙声中显得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