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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瓮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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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二人的交谈声收入耳中,就算香寻再是单纯,也看出来老余之所以逗弄她,只怕就是为了从她手中骗酒。
想到此,她恨恨瞪了老余一眼。
三皇子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关窍,他自幼在禁宫长大,又颇受宠爱,品尝过无数珍馐美馔,但却是头一回喝到这样蕴满花香的佳酿,比先前江南进贡的雪梅露更香更清新,酒液滑过喉管的一瞬间,他通身的疲乏仿佛都被驱散了,说不出的舒坦。
三皇子转头望向香寻,眉头微微上挑,透着极为明显的好奇。
“香寻,这酒从何而来啊?”
面对三皇子的问话,香寻不敢有半点隐瞒,将自己和顾筠相遇的过程原原本本交代出来,“当时奴婢走在路上,与那名戴帷帽的小丫头擦肩而过,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本以为是外邦进贡的香料,没曾想是什么莲实酒,奴婢只尝了一口,觉得滋味清甜,很是特别,便花了二百文买了两斤。”
“你可知卖酒的小丫头去了哪里?”老余粗犷的脸上满是急切,几步冲到香寻面前,瓮声瓮气的追问道。
香寻拧起细眉,摇了摇头。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老余边拍脑袋边叹气,旁边的三皇子也露出遗憾的神情。
突然,老余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大阔步走到许昀善跟前,皮笑肉不笑道:“刚才那个小丫头就是许伴读吓跑的,许伴读不是能耐嘛?找一个卖酒的小丫头应该不费什么力气吧?”
“余百户,殿下还在此地,我不愿与你争辩,徒增笑料罢了。”
许昀善自诩饱读诗书,根本看不上老余这等农户出身的泥腿子,平日里剿匪杀敌练就了一身腱子肉不假,但到底是个大字不识的莽汉,也不知四皇子是发什么疯,让此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操练这群军士,简直贻笑大方。
凉亭处的火药味越发浓郁,顾筠却丝毫不知,粉唇一翘,哼着诸宫调霸王的曲儿往城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顾筠之所以这么高兴,不仅是因为她今日赚够了银钱,更是因为卖酒的客人是三皇子府的婢女,只要引起三皇子的“兴趣”,她就有把握赶在薛漪之前和这位龙子凤孙见面,免得二人如前世那般,演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戏码,她想想都觉得膈应。
白嫩小手晃了晃盛放铜钱的荷包,足足二百文铜钱发出哗哗的响声,甭提有多悦耳了。
顾筠笑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的来回拨弄着不起眼的钱袋子,之后才挂在腰间,掂了掂背后的竹篓,思索着该去哪里把剩下的莲实酒卖掉。
她现在缺钱,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文花,万万舍不得将莲实酒径直倒掉,虽然这么做不会惹得薛家人生疑,但未免太过浪费,糟践了好东西,还不如去长卫街走一趟,那处酒楼林立,识货的商户也多,找个大主顾卖酒,说不准能赚更多银子。
不过长卫街向来龙蛇混杂,酒楼里的管事一个两个都是人精,见过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一看自己面嫩,只怕就会想方设法套出莲实酒的配方,自行酿造。
好在莲实酒里面最重要的一味主料并非凡物,必须要用她左手腕上的那枚粉莲胎记催生,其他人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仿造,照葫芦画瓢,最终弄出来的东西只能是四不像。
这一点顾筠还是有信心的。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顾筠也没再耽搁,脚步轻快的往长卫街走。
也许因为被薛漪剥夺了太多精血,前世顾筠总觉得浑身无力,整日喘不上气,脑袋也昏昏沉沉,什么东西都记不住,整个人就像枯萎衰败的老树,没有一点生机。
如今她回到了被薛漪改变命数之前,她还是那个身子骨儿十分康健的姑娘,即使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走,面上也没有半点疲累,小脸儿莹白透着淡淡的粉,配上娇艳欲滴的唇瓣,要不是被帷帽挡着,只怕又会吸引不少人的视线。
长卫街是大业最繁华的地段,往来经过的行人数不胜数,有摆摊的商贩,有口中喷吐火焰的杂耍匠人,还有从波斯而来的行商,马车里拉着肤色漆黑的昆仑奴,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官话叫卖。
街市两侧最多的是卖糕饼的小贩,刚出锅的糕饼雪白喷香,咸口的甜口的都有,热气腾腾的,甭提有多馋人了。
顾筠好些日子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烟火气,愣愣的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直到被人撞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草鞋,不知被谁踩了好几脚,都快散架了,干草本就粗粝,她被身上的粉莲胎记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多年,肌肤又柔又嫩,突然被这么剧烈的来回摩擦,疼得她脸都绿了。
顾筠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脚肯定被磨破了,虽然她体质特殊不会留疤,但疼痛却不可避免。
为了避免再受“无妄之灾”,她干脆沿着路边往前走,边走边将帷帽掀起一角,伸长脖子看道两侧的酒楼,有的酒楼客人满满当当,伙计好悬没跑断腿,满脸涨红,呼哧带喘,根本没空搭理她。
顾筠心里暗忖,生意这么红火的酒楼,店里的酒水不是自酿,就是从以往相熟的货郎手中购置,能瞧得上她这样的年轻商贩才怪,还不如找一家生意稍稍差些的,要是能靠着当垆卖酒那一套吸引些顾客,说不定能将莲实酒的价格再提一提。
水润润的杏眼来来回回看了许久,顾筠思量了好半晌,终于做下决定,选中了一家生意冷清的小酒坊,酒坊的掌柜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好容貌,身段儿也尤为窈窕曼妙,这会儿穿着一袭烟云色的绸缎裙衫,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呢。
听到脚步声,掌柜的抬起头,一看便瞧见了戴着帷帽的顾筠。
她上下打量了片刻,目光在顾筠穿着的那双破破烂烂草鞋和背后的竹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子,热情的招呼起来。
“姑娘,可是来买吃食的?”
顾筠摇头,边用袖口擦拭着脑门儿上的细汗边道:“掌柜的,我自酿了酒水,想拿给您掌掌眼。”
说这话时,顾筠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急于赚钱的讨好,反而带着十足的底气,让金柳娘不由挑起秀眉,指节在账本上敲了几下,像是提起了兴趣。
方才金柳娘刚好在算账,袖袍高高挽起,露出镶嵌红宝石的缠金臂钏,顾筠眼尖,瞧见了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这才选中了这家酒馆。
不管酒馆生意如何,这家掌柜的一定颇有资财,也能出得起价钱。
“恰好这会儿闲来无事,姑娘把酒水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是品相当真不错,价钱好说。”金柳娘睨着顾筠,她眼光是出了名的毒辣,眼前的女子虽然以帷帽遮住面容,但身段儿确实实打实的俊,一看就是个难得的极品美人,这样的姑娘即便衣着简陋,拿出的东西估摸着也不会差。
顾筠将竹篓放在地上,弯腰取出一坛子莲实酒,掀开红封,顿时一股酒香扑面而来,金柳娘一双凤眼瞪得滚圆,速度飞快的从顾筠手中抢过酒坛,她不知从何处踅摸了只瓷碗,稍稍倒出些酒水,细白尾指蘸了蘸,一张漂亮的脸蛋登时露出无比陶醉的神色。
甭看这家酒坊门可罗雀,瞧着没什么生意,但这家掌柜金柳娘却不是普通人,而是江浙一带颇有名气的皇商,常年走南闯北,尝过的美酒不知凡几,甚至连禁宫的佳酿也没少喝,这还是她头一回喝到如此特别的美酒。
“姑娘,这莲实酒作价几何?”金柳娘言辞间透着几分急切。
她刚从别人手中购下了这间铺子,开作酒坊,又从江浙运来了不少美酒,偏生缺了一样招牌酒,在这长卫街中打不出名气,也争不过那些个老字号。
金柳娘本就是个掐尖好胜的性子,又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哪能受得了灰溜溜的关店?这段时间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从番邦买些葡萄酒,谁知道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这莲实酒可比普通的葡萄酒强多了,起码不至于喝不惯。
“一百文一斤。”
顾筠看出来金柳娘是诚心想要买酒,她也没有叫价太高,做生意本来就是你赚我也赚,合作方能长久,若是一开始狮子大开口把人逼得狠了,怕是只能一竿子买卖,后续难以为继了。
有了前世的经历,顾筠比寻常十六七岁的姑娘更沉得住气,行事也稳当许多,这副沉静的模样倒是让金柳娘高看一眼。
“姑娘手里的莲实酒,我都收了,往后若是还有佳酿,大可以送到瓮头春,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听到这话,顾筠才注意到酒坊的名字叫“瓮头春”,传说中是杜康酿的美酒,女掌柜居然取了这么个名字,当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