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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诏 未曾设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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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至此......我朝之悲矣。”
崔致声音轻如喟叹,递上一方干净的巾帕。见她站定,隔着袖袍的手轻撤了回去。
她不接,只将手握住,那黏腻似将她心头搅成了一团稠糊的烂泥。
不知多久再没有过这样的触感,熟悉得让她连抬起手擦去都做不到。
她从未觉得文人之血也如此咄咄逼人,烫得她欲转身逃离,双腿却被牢牢钉住。
季融垂首,她听见府兵驱赶百姓的怒吼,还有人跪倒在地,为那躺在血泊中的二人磕响头。
有人奋力挥臂朝着场中谩骂,有人掩面而泣,诉着不知经年多少的苦。
她曾以为自三年前起,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再度心神大恸。
她安坐家中,作壁上观,只觉三年如死,混沌度日。
如今却觉得仿佛活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她看到比自己更苦的人,苦到能以如此凄厉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只为那不知能否上达的天听。
又或许,是摸见那血,就仿若触碰到了曾经哥哥的泪。
彼时哥哥年少,还未蜕去欢脱调皮的稚气。
一杆枪每日除了练武便是掏鸟窝、叉游鱼,军营里找不见他时,定是躲在哪个草垛里睡大觉。
西州边患不断,又累苛捐杂税之负,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不知被谁弃下的女婴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死去时才一岁不到。
捂着空瘪的腹腔,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捡到她的季长风,安静得令人胆战。
他的长枪插在沙丘之上,双臂拖着那个孩子,跪在滚滚黄沙中。
那双还略显稚嫩青涩的手沾着滴落的泪,擦净了女婴黝黑的脸庞。
自那以后,哥哥便再未逃过一次校练。
同父亲叔叔一样,给她留下的多是在薄雾稀疏,长夜未明时沉默的背影。
身旁又一声叹,她的手便被人隔袖握起。
细腻的巾帕擦拭去猩红,然后那只修长的手牵引着她,将帕子牢牢握在掌中。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骨肉连筋的力道,和温热而滚烫的手心。
“......不是擦去,是记住。”
轻柔的嗓音萦绕她耳侧,然后将她松开。
唯剩那方沾了血迹的锦帕,以及幽幽不尽的松竹香。
她回过神,低声道了句谢。
崔致已走上前,掌心盖住了那双未闭之眼。
青袍沾染上血迹,被他不甚在意地撩在身后。
监斩官早被这血流成河、民怨四起的阵仗吓得愣神,副官叫他才惊醒,忙提着衣摆下了阶,颤颤巍巍地向崔致行了一礼:
“崔、崔大人,您怎么来了......”
崔致颔首,温和道:“路过此地,见动静甚大,不知是发生何事了?”
监斩官一抹汗,避重就轻地跟他讲只是在处理朝廷命犯。
崔致也不为难他,“我与此人有几分交情,如今猝然毙命,我想将他好生安葬,可否将他尸身交于我?”
他哪敢不给,这位可是他上司来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六部首席!
于是一时头点如捣蒜,腰都要弯地杵进地里。
那边崔致命人将墙边的胡汝襄一同抬走,他正打算出声询问,却见崔致双目如潭,看他望来还礼貌地一弯。
吓得他立马夹紧双腿,撇开头当什么都没看见。
方才那位面生的将军走上前,见季融脸上血迹未净,眸光闪动,当即一愣,低头道:
“季将军,中书令大人有请。”
季融颔首。
回头见那抹青影打帘上了马车,似是感到注视,清润的眸子遥遥望了过来。
她便弯腰行礼,金环垂落耳侧。
他眯了眯眼,在座中只能看到一线眩光,隐约能判断出那人好像是低下了头。
季融见他神情莫测地一点头,有些怀疑。
崔大人莫不是有短视症,怎么每次一望远就眯眼睛?
待她再看去,马车扬起滚滚尘土,已缓缓向前驶去了。
季融不再思索,牵上府兵递来的马缰一跃而上,两足一并,棕马嘶鸣,带她向宫内奔去。
......
垂拱殿侧殿,有一人等她良久。
“林大人。”
一暗纹紫袍加身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竹册,细毫被轻放在笔搁上,悄无声息。
她按了按眉心,从浩繁卷帙中抽身,让人上了两盏茶。
“坐。”
林照秋笑了一下,很快又仿佛再度溶进了昏黄寂寥的灯影中。
乌纱帽的网布在木桌前投映,随着烛火跳动,变换着身形。
季融静默半晌,扣住那笼在杯口上方的热气,不想让它凉得太快。
“大人怎么知道荀修同去了刑场?”季融还未坐下便发问。
“崔致告知我的。”中书令一叹,“他应是早便料到了,但观你神色,还是没救下。胡汝襄在哪?”
季融默了片刻,“荀大人自刎后,他便自尽而亡了。尸身崔大人带了去,想必会好生安葬。”
“崔致也在?”林照秋有些讶异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平日不出面干预这等事情的。吏部为六部首,不偏不倚才是制衡之道。他如此插手刑部,真是明目张胆同冯邺叫板了。”
“毕竟谁不知如今朝中......”
她微笑,“冯大人是第三位宰相呢。”
季融漠然,“今日后,他冯邺也要暂避风头了。”
中书令又露出三分笑,“你见到符宣了?就是那位拿着我令牌的将军。”
“是。”季融回忆,“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是个生面孔,而且不太像是中原人。”
“他是我曾在雍州捡到的孩子。看见他时,他双足流血溃烂,像是赤脚跋涉千里,眼里却一片镇定,不哭也不闹。”
“先皇后心软,欲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却因长相担忧他在宫中受人非议,我便将他收作了义子。”
她语速不快,话中有推介的意味。
“虽来历不明,但何必深究。养在身边十几年,他比朝上任何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下月燕王进京......”林照秋顿了顿,眸中几道暗光一闪而过,随后轻声开口:
“符宣手下禁军,是如今陛下手中唯一一柄开刃的剑。不受十六卫辖,只听从帝令。”
季融屏息,他们私下动作居然这么大。
“三年了。”她看向烛火。
“那时他被先帝发配封地,无诏不得回京,但下月陛下寿辰,他却上书觐见,字字恳切。”
“他之旧部声泪俱下,处处以兄友弟恭,皇室亲谊要挟允他入京。可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林照秋眼风陡然狠厉,烛火急剧摇曳,“凉州动作频频,民间议论纷纷,朝上官员被无声顶替换去。才三年他便已如此等不及......”
“风雨欲来,若再不行动与等死何异?当年将他赶出上京,真是先帝一生做的唯一一件对事。”
言至如此大逆不道之处,她神色自然极了,季融才知道那符宣是像了谁。
“你可知,我今日唤你入宫是为何?”
林照秋神色又柔和下来,目光注视着她的脸畔,多了些慈母般的爱怜。
“大人希望我去刺杀燕王?”季融快坐不住了,只待掀桌起义,能不能不干?
“怎么会?”林照秋神色好笑,“我还指望着你多陪庭兰些时日岁月呢,毕竟......”
她又不言了,深深再叹了口气。
“你与庭兰自幼相识,感情甚笃,他优柔寡断,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我已安排好下月寿辰的宫宴事宜,本不想牵连你,但有你在他身边,我总归是放心的。”
季融心中冷笑。
她很想告诉林照秋,其实有她在身边才是最危险的,指不定她做点什么。
她也是真的不想掺和进来,除非大周换个姓氏坐。
二人沉默片时,案桌上剧烈的烛火悄然平静,轻晃着发出毕剥的声响。
中书令的嗓音婉转温柔:
“年殷礼此次入京,只能有来无回。”
...
季融告辞后,被林照秋嘱咐去看看年庭兰。
她说皇帝最近心情抑郁,需要她进行一些疏导。
季融只觉得烦躁极了。
年家恨不得将她季姓一族连骨头渣子都啃个精光,从前护着他老子反被暗捅两刀,如今还得被惠后留下的女官继续压榨。
上战场流血掉脑袋不成,还要为皇帝纾解胸臆,普天之下哪里有这等不公之事......
她又想起,在窑山那战前,孝和帝给她看的那张诏书。
上面写着季家拥兵自重,或有异动,或另立他人,则满门抄斩,连坐九族。
她在殿内跪了一整个晚上。
额前鲜血淋漓,孝和帝便让她用全族性命起誓,他驾崩后必须全力辅佐太子即位,保太子性命,她自己也绝不能嫁入皇宫。
否则这张金帛将永远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铡刀。
她当时便觉愚蠢,若真有反叛之心,此举岂不是直接给要睡觉的武将递了一个枕头。
至于嫁入皇宫,她觉得下下辈子也许行。
但战事频接,她无暇多想。直至叔兄惨死她才明白,那老头想收拾她季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非她雪夜听到对话,至今都只会觉得是先帝怜惜战功,为她季家人加官晋爵,放了他们一码,然后傻傻地感激涕零。
借刀杀人,用完便弃,那位突厥大可汗在泉下也不知是喜是忧。
先帝去了三年,季融到今天也不知道那张写着杀她全家的圣旨在哪个角落,又或是被如今的皇帝握在手中。
避了风头这些年,季融每想起都恨得牙痒痒,现在还要帮他宽慰他儿子......
真是士可杀,不可辱。
她抬手,生无可恋敲响御书房的殿门。
一旁的小太监也不敢进去通报,只小心翼翼看着她动作。
她越敲越不耐烦,最后直接一掌轰然拍于其上。
小太监吓得一蹦三尺外,她惊奇看他,还以为自己打得是他。
不伺候了。
季融冷笑,转身拔腿欲走。
身后殿门却吱呀一声,小太监瞬时跪倒在地。
殿中溢出浓重的酒气,一双芳香扑鼻的华服广袖直接笼在她肩头,把她险些拽得一个后仰。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颈后,随即她感到濡湿的柔软贴在她的耳垂之下,掀起一阵战栗。
然后金环被什么物什翻弄拨动,发出暧昧又难以言说的声响。
季融浑身一颤,还未反应,眼神便已迅速扫过四周。
小太监早以额抢地,殿周也只有树影与风声。
她松了口气,准备抬手推开他。
眼前阶下却行来一人。
她一愣,那人抬头也是一愣。
“季将军?”
这人的锦帕此时还揣在季融的衣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