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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博之弈 ...


  •   “知州有令,有贼潜入县衙,我等奉命搜查!”

      “哦?”

      那陌生的声音拖着尾调,勾子似的在人心上来回扫挠。

      季融仿佛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投射在他们躲藏的柜门前。

      这人究竟是何时在房中的,为何她未有丝毫察觉?

      她心跳愈快,随时准备应对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可能。

      “......我未曾见过。夜深了,莫要扰我。”

      意外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戳穿他们的打算。

      门外一阵安静,有人抬手欲继续敲,却像是被什么人拦下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廊中才又重归寂静。

      雨咚咚敲在门外栏杆,沉闷而钝重,一如季融此刻惊疑不定的心。

      他是谁?这县衙之中,竟还有这等令府兵畏惧之人。

      “......客人,出来吧。”

      季融听着声音,估摸着他像是在一旁坐下了。既然他已经知晓,倒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手上轻轻一用力,柜门被悄然推开。

      晦暗的一角,依稀坐着一个人影。

      他长发披肩,右手撑着脸侧,歪坐在那把木椅之上,另一只手则在案上拨弄着什么东西。

      熏紫色的缀花明纱衫,腰带松垮,将束未束,倦懒而艳丽,如澄秀坊中,水袖垂搭,折腰栏上的舞伎。

      他抬起了下巴,季融才看清了那张脸。

      肌白如雪,眉似翠羽,五官单看无甚冶艳,但两个耳垂之下,却坠着两个银绿的玉珠,衬得那张面容光华尽敛,端的是一副醉玉颓山之相。

      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你是谁?”

      那张脸像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魔力,与那双眼睛对上,便如漩涡般地不由自主要沉溺进去。

      她不自觉地走了两步,抬手便要伸向那张脸。

      “......闭眼。”

      她的胳膊被身后人拽住,伴着一道清透干净的声音,还有些说不清的恼怒。

      季融依言闭上了眼,崔致则走到一旁,将一只小巧的香炉合盖了上。

      是迷香。

      可她竟一时未有察觉,被这人白白摆了一道。

      待她再次睁眼时,看向那张面容,虽还是眉眼姝丽,却不似方才那般魅惑了。

      那人抿着唇角似笑非笑:

      “传闻季副尉足智多谋,举无遗策,怎在我这小小陋室,败于一盒熏香?”

      “......只能说传闻有误,不可尽信。况且阁下在自己房中熏迷香,也是令人甘拜下风。”

      季融一边与他说着,退回了几步,一边在脑中飞快过着前世与今生的记忆。

      可回想数遍,都没有任何一号人物对得上,这不由让她疑虑。

      “阁下是何人?今夜贸然闯入,是我们失礼。”

      “无名之人。”那人淡淡道,继续拨弄着案上的物件,倒不像是隐瞒。

      季融看向那张桌案。

      室中未有点灯,仅靠着浅薄的月光,能隐约看到一些深刻的划痕,组成平直的曲道。

      四角皆为方直的小框,斜着联入正中的矩框,不似象戏的楚汉分明,多了交错纵横之感。

      这纹样古老,并不多见,季融却一眼认了出来。

      六博棋。

      这种棋戏在百年前盛行,二人对垒,各执六枚,有枭、散之分,以兵中行伍为参照制定。

      而如今因军队之中,不再以此等方法排兵列队,民间亦出现诸多更有趣味性的棋法,便渐渐没落了。

      她也只在西州军营的一些老将那见过,是为从前最初人们谈论的“博弈”。

      这棋虽看上去简陋单一,但实在奥妙无极。不仅可作闲时乐趣,还可用来占卜吉凶,推测卦运。

      且以枭为将,投茕为步,行棋似排兵,有千百走法,与沙场布阵有异曲同工之妙,皆在执棋者一念之间。

      “为何用箸?”

      其实这棋戏原本便是六箸投步,后改成了十八面骰子,更为便宜。可他这案上却依然用的竹箸。

      “你识得这棋?”那人闻言有些意外,眼中泛上几丝难以捉摸的兴味,“坐。”

      他对一旁还站着的崔致视而不见,似乎根本不关心他是谁,又是做什么的,反而因季融那句话鲜有地多了几分生气。

      “赢我一局,我便当作什么都不知。”

      他笑意盎然,季融心下了然,却不上他的套。

      “恐怕阁下如今,还没什么谈判资格。”

      那人一顿,颈边轻轻贴上一阵刺骨的凉意。

      崔致拿着一柄薄匕,无声无息地站在那人身后。匕首正是方才季融趁他抓住她时,悄声递去的。

      这人呼吸轻浮,两臂孱弱,绝非习武之人。

      那人情势急转直下,却并不慌乱:

      “我方才已留书一封,我若毙命,二位也不要想安然脱身。毕竟......”

      他轻轻眨了下眼,“我们谁也不想惊动他们,对吗?”

      季融挑眉,“赢你一局?”

      他满意地笑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季融也不客气,伸出一只手,“请。”

      这六博棋子皆用温玉雕铸,六黑六白,箸桶中则安静插着六根竹签,截面半圆,触手光滑,一看便是常被人把玩在手的。

      季融虽没用过投箸法,但她思索一阵,便懂了八九分。

      六根箸,三红三黑,两面各绣有纹样,在案上随意投掷,若红纹在上,则数量几何,便一棋行几步。

      黑色以此类推,一次一共可操纵两枚棋子。

      然后按楬、道、张、廉的顺序行棋,到中间的矩形后则可立起,变为“枭”,吃四周的“散”。

      每吃一次得博筹两根,先得八根者胜。

      季融执了白棋,投出两红一黑,将两枚棋子按放在十二道的一角。

      那人也投了箸,四枚棋子在盘上则如盘龙一般,向一方蜿蜒伸曲。

      夜色朦胧,崔致垂手立在一侧,细细看着棋局。

      季融棋风随意,每一步都不需长久的思索。

      而那位无名者则颇为诡谲,以多棋压盘,却不急着往中间那方矩形冲锋,而是以围剿之势,慢条斯理地将其团团包围。

      季融手下成了“枭”的棋吃他一子,他却不慌不忙,后方攻上,吃了季融一子。

      来回许久,局势僵持,每一步都险要万分。

      可接下来,季融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每每投掷都有一面或无纹样面向上的情形。

      无名者顺势又吃她两子,如此一来,再有一子,季融便要立时落败。

      他之一棋堪称直白显眼地搭落在矩形一边,像是同情似的,要喂给她一般。

      哪想季融压根不搭理,依然面不改色行着他棋。

      “为何不吃?”那人好整以暇问道。

      “近水解渴,但并不长久。”

      又是几个交锋,季融摇着签筒,看到纹样,终于勾起了唇角。

      “沙中绿洲,有时只要再行几步。”

      她拨着玉块,毫不费力吞下他二子,局势再变。

      剩最后一子之时,对面的人却率先叫了停。

      “不下了,算你赢。”

      季融抬眼看他,似是觉得他莫名其妙:“你若不下,为何不早点说。如今这样谦让我,不如一刻前放我回房歇息。”

      “博悬于投,不专在行。优者有不遇,劣者有侥幸。”他唱似的念道,“这六博一凭气运,二凭布局,我与无数人对弈,只用三子,便能瞧出你的造诣。”

      “锐气有余,魄力不足,兵者奇袭,却不能瞻前顾后......”

      他玄乎地念完一大段,却没见季融坐在对面,上下眼皮打着架,困得都快晕了。

      一大早起来去那集会,下午又爬了半日山,晚上还在此与人博弈。

      此时对面之人的话,和从前学堂的夫子一样,听得她头晕目眩,一头栽到了案几上。

      “先生。”

      崔致开口打断了他还欲洋洋洒洒地一大段说辞,“你若说她胜,那我们可否离开了?”

      无名者终于回过头打量他,“忍耐之人,不如破冰而动.......”

      他话罢又看向案上刻印的棋盘,喃喃道:“奇怪......”

      崔致见他又开始了,一摇头,用手轻轻拍了拍趴在桌上的季融。

      “你是癸水夜生之人?”

      那人猛地抬起眼眸,目光有些尖锐,“是也不是?”

      崔致一顿,颔首道,“是。”

      “......异道变数,天命难违。”无名者叹了一口,“几年之后,你有大劫,早做打算吧。”

      他闻言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对自己的命途一点不关心似的,见季融醒了便要告辞。

      可就在二人踏出门前,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息,似乎有些苦恼与不解:

      “她的命数,我竟是看不分明。本是死局,但......”

      话语未尽,他却不语了。

      “今夜多谢先生,告辞。”

      季融还未清醒,崔致垂下眼睫,对房中人道。

      雨渐渐停了。待吹了吹冷风,她回了回神,才带着崔致往回摸。

      “他方才说什么了?”

      崔致一默,“没什么。”

      “这人.....虽然神神叨叨,但面孔总叫我觉得有些熟悉......”季融思索道,“甚至下棋的手法也让我有些眼熟......”

      她说了半天,却不见崔致应答,便扭头问:

      “你对这人从前可有印象?”

      “无。”他答得简要,也不与她探讨。

      一路沉默,季融在前面神思不属,一时也没有搭理走在后面的他,好一会才回头道:

      “你困了吗,怎么不讲话?”

      那双向来温和含笑,如幽静湖水的瞳孔,在夜色下有些淡漠,步伐也不同往日与她并肩。

      只克制地微垂着眼,不去看她,也不搭理她。

      整个人甚至散发着一种......

      冷漠。

      像有时受了冷落的元宝,矜贵地昂着头,却难掩委屈不满的神情,头顶绕着乌云,就是不说要你来哄他。

      季融想到这,没忍住笑了,也不知为何会这般联想,然后就发现自己居然笑出了声。

      于是一手赶紧捂上嘴,看上去像在意淫什么。

      崔致脚步一滞,袖中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在意什么。

      方才那人绮靡艳冶的面容,同那上京的太子走的是一个路子,她见到那人,却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

      虽有迷香作祟,可她眼中的动容和惊艳却难以掩饰。

      她对那个人有兴趣,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

      可......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她与太子青梅竹马,本就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紧密。

      他又在替谁感到失落,感到委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六博之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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