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爱意 ...
-
晏涧秋没有喊醒扶簌。
日光退散，溪水边寒气渐起，晏涧秋在亭中生起火炉，又坐回到几案边摆置棋子，偶尔风来，便抬眼看向趴在案上睡着的扶簌。
扶簌的梦境依旧纷乱，她梦见了晏涧秋差点杀了她的那夜。
寒山，荒废破庙，风雪夜。
手脚上被施的法术还没解开，动弹不得的扶簌背靠在寺庙柱上，只能任由千万年雪山的寒气侵入身体。刺入骨的寒气似乎在她本就纤细的骨头里结成了长满刺的冰晶。
风雪飘摇的夜里，她面前只有一簇看起来在熄灭边缘的篝火。
庙里除了她以外，还有她跟踪许久的晏涧秋。
脑袋昏昏沉沉有些火烫的扶簌抬眼看向立在庙门前的那个身影。
晏涧秋背对着扶簌，气质清朗，因为迎着庙外肆意风雪，散发着让人生畏的不可亲近感。
“篝火要熄了。”
扶簌有气无力地朝着那个身影呢喃了一声，声音干涩微弱，难以分辨内容。
状况十分糟糕的声音落在地上，瞬间被庙外呼啸的风雪湮灭。交加的风声里，扶簌都以为对方没听见动静时，晏涧秋才缓缓转过身来。
寒眉冷目，挺拔如松。
这是不可一世的剑圣传人。
寒山暴风雪一夜骤起，尘封千年的秘境有了松动迹象，守在此地取剑意的晏涧秋凝着眉头转身看向扶簌，堪比庙外风雪的眼神里并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在他眼里，世人和蝼蚁差异不大。
就连收养教导他的师尊师娘，也只是比其他蝼蚁多了些眼神的光泽。而面前这个不明原因，一路跟踪自己到了寒山的蝼蚁，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扶簌知道自己现下狼狈不堪，在晏涧秋的审判里垂眼遮住了自己渐渐盈满情绪的眸子。
凝视扶簌良久，晏涧秋才看到近乎熄灭的篝火堆。
他走到扶簌面前几步远处，迟疑一下，用佩剑挑起扶簌的下巴，用一种近乎凌迟的冰冷眼神看着她。
在冰冷的剑触碰到自己的那瞬息，扶簌面前的篝火活了过来，跃动的炽烈火舌在晏涧秋身后张牙舞爪。
扶簌身体被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裹住，模糊的眼神刻意略过晏涧秋，直直地盯着刺眼的火光。
“为何跟踪我？”
扶簌咬唇沉默一瞬，声音虚弱，“寒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寒山…就算是跟踪你来的，你要看不惯，有本事就杀了我。”
扶簌刚说完话，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喉前的佩剑刺进几分。
“你是潮生天的扶簌？”
晏涧秋看着扶簌，突然想起似乎见过她一面，他思索着，如果杀了潮生天长老的女儿，会不会给师尊带去麻烦。
扶簌不想理会晏涧秋。
残破庙宇的沉默里，两人突然听见庙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晏涧秋利落收剑，解了她手脚上的法术，朝着门口走来的人恭敬地喊了一声师尊。
扶簌昏倒的最后时刻，只看见庙宇外纷飞大雪里，一点微亮银光从苍穹落到了远处山尖。
*
“啧。”扶簌捂着额头从几案上惊起，“好痛。”
晏涧秋手上的棋子刚刚好放完最后一颗，他抬眼看向扶簌，“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扶簌揉揉太阳穴，神情有些不自然。
“也许是因为在几案上睡得不舒服才做了噩梦。”晏涧秋坐在扶簌对面，视线一直跟着扶簌，“以后睡觉可以点上安神的燃香。”
“嗯。”
扶簌躲闪着视线的交汇，晏涧秋也习惯了，沉默地看着扶簌。
扶簌躲着躲着，突然又眉头一皱，心里一股怪怪的感觉涌上头颅，说不出来是愤怒还是什么。
她拧着眉头瞪回去，“喂，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舒冬的。”
“一开始。”晏涧秋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扮成别人，所以没有拆穿。”
“你嘴里说的‘我’，是说的哪个我？”
扶簌想起真实记忆里的事情，又想起原老的话，不管不顾地问着自己的想法，全然不理会系统的警告声。
“警告！警告！宿主不可向外人透露系统和穿越者相关事件！警告！一旦破坏规则，宿主将被非人道主义毁灭！”
扶簌冷了冷眼，停顿半秒。
“是庭院里夺你剑骨、天倾湖目睹你堕魔的我，还是被你突然注入剑魂生不如死，如今坐在这儿和你说话的我。”
看着扶簌质问的眼神，晏涧秋轻笑一声，眼底却闪烁着灼热的光。
“只有注入剑魂，我才能真正确认你到底是谁。如果你还是夺我剑骨的你，便不会有机会坐在这儿和我交谈。”
占据扶簌身体的那个人太过狡猾太过狠毒，有系统外力的帮助，她甚至能伪装出扶簌眼底的光泽。
有前车之鉴，晏涧秋只能接受扶簌的接近，在怀疑和试探中慢慢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你就不怕我其实还在骗你替我完成任务？就像骗你剑骨一样。”
警告声不绝于耳，扶簌只能弯弯绕绕地踩着边缘线提问。
“扶簌。”
晏涧秋表情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他定定地看着扶簌，尽量用如沐春风的笑意填补眼底的空洞，看得扶簌有些害怕，又有些虚无。
“一个众叛亲离的堕魔，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以为他失去的所有，包括进了扶簌，没想到在剑宗还能再次看见她。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所以就算只有千分之一找回真正的扶簌的几率，他也心甘情愿地被利用。
晏涧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扶簌却明白他的意思。
“晏涧秋，你脑子真是有些发癫。”扶簌垂眼不看晏涧秋，“要是我，我肯定宁愿错杀一千，也不可能放过夺我剑骨的仇人。”
“还有，我其实不是闲得无聊，才故意纠缠你又甩开你，拿你做乐子的。”
见晏涧秋认真倾听，扶簌清清嗓，别开脸，“当然最开始可能是有一些出于报复或嫉妒的心理。”
“但最终驱使我去爬你院门的，还是你的美色。”
扶簌坦诚说完，晏涧秋笑得有些无奈。
“至于甩开你，是因为你总是冷冰冰的。”扶簌提及此，稍微正色了些，她凑近晏涧秋，表情非常不满，“你难道不觉得你对我一点不热情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虽然原老说你为我怎样怎样，你自己又甘愿被夺剑骨，但你还是得正面把我话给我说清楚。我扶簌可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亭子火炉里的火花不停歇地炸出着微小的声响，让亭内没有一丝沉默的空间。
“抱歉。”
晏涧秋缓缓地眨眼，静静地思索，最后在退无可退的氛围里，伸手抚平了扶簌的眉头。
他的手指一直冰凉，此刻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些温度。
“我天生剑骨，目中无色，自幼独身在无缘寒山长大。在我身边匆匆忙忙，各怀心思的人很多，他们只教我习剑杀魔、修习道心，没人告诉我，风雪夜感觉冷时要添篝火、心绪不定时要点安神香、心为人役时要对这人表露…热情。”
他最开始甚至不明白，热情是什么意思。
晏涧秋的手抚平扶簌的眉头，又轻轻地拭过她的眼睫，一路向下，单手半捧住扶簌的脸颊。
他的目光也一路向下，落在扶簌的唇上。
他想起和扶簌在庭院里的某几个夜晚，他一直困于其中，不得其解。
亲吻就能感受到爱吗？那拥抱是爱吗？偏心又算是爱吗？还是说，就像现在这样，他直直地看着扶簌，穿透过她的皮囊她的眼眸直到看见她灵魂的色泽，他才是在爱。
“你…”扶簌的嗓音有些发涩，“你看够了没？”
“抱歉。”晏涧秋收回了手，“触碰的感受，是你不喜欢的吗？”
“咳咳。”扶簌假咳两声，正要嘴硬，突然听见桥边来了叮当作响的脚步声。
“叨扰两位贵人独处。”原家家仆远远站在亭桥外，“家主命我传话，说是承安少爷传音回府，他要与心仪之人私奔，不再回家，也不再接收原家任何人传音。”
“承安少爷心思单纯，家主担忧承安少爷被骗，所以想请两位贵人帮忙询问承安少爷如今安危情况。”
私奔？
扶簌睁大了眼，原承安这黄毛小子看着老实乖顺，竟然还敢抱着和家里人闹翻的打算同叠音私奔。
原承安怕是以为自己回家是要结娃娃亲，干脆铤而走险。
扶簌觉得好笑，“你让原老放心，我会联系原承安，让他断了私奔的念头，早日带心仪之人归家的。”
“是。有劳贵人了。”家仆得到肯定的回答，弓着腰从夜色中隐退。
“原承安这小子竟然还闹这出。”扶簌一边吐槽，一边给原承安传音。
“他可是原家人，四海虽大，却也没有容纳原家少爷的地方，他从未吃过苦，又不懂人间险恶，打算带着叠音跑哪儿去？”
扶簌嘀嘀咕咕眼睛亮亮，正在低头传音，突然听得对面一声暴言。
“今晚要一起睡吗？”
晏涧秋丝毫不在意原承安到底怎样，他只想着自己和扶簌的事情。
一起睡觉算是表达爱意吗？
“……”
虽然是她要晏涧秋表露热情，但面对暴言，扶簌还是在心里默默肯定了之前的想法。
晏涧秋一定是疯癫了。
*
夜深人静，风清气爽。
对着站在屋内点安神香的晏涧秋思索良久，扶簌默默丢下一床被子，“这样，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睡同一个屋应该也算是一起睡觉吧。
晏涧秋一声不吭，默默卷起被子，铺在扶簌床边的地板上，算是默认扶簌的命令。
吹灭了蜡烛，扶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身上这身剑骨可是来自晏涧秋的，系统能这么顺利让自己修复灵根，这身剑骨至少得占七成功劳。
没了剑骨的晏涧秋被袭止吊着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濒死边缘徘徊过多少次，受过多少罪。
她怎么好意思让晏涧秋睡地板呢。
“那个，要不你还是上床睡吧。”
扶簌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有些空落落的，没有得到回复，扶簌皱着眉头往地板上看，地板上哪儿还有晏涧秋的身影。
人呢？
扶簌左望右望，正要翻身坐起来，却被人拉住手腕，扣在了被子里。
“睡吧。”
晏涧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上，他冰冷的手扣紧扶簌的手腕，把扶簌拉进了被窝里。
“明日无事，可以多睡会儿。”
扶簌在漆黑一片的被子睁大着眼睛，只能感受到晏涧秋的气息，却看不见他的脸，她放低声音，伸手去探晏涧秋，“谁让你上床的？”
问完话，扶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自知理亏，扶簌轻哼一声，翻身睡好，“不准回我话，睡觉！”
晏涧秋确实没回话，他从背后抱紧扶簌，在安神香和扶簌的默许下，来之不易地与恍若隔世的安眠再次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