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栖霞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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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莫扬再次来到了淮城。
这会他已经上了高中，手里一成不变的在给翟星眠削苹果。
林愿原本在一家网红店买了一些甜品，进门就瞧见莫扬像一个机器一样给翟星眠削苹果，不由吐槽：“小莫，你小翟哥哥不能天天吃苹果吧。”
她记得翟星眠说过，苹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食欲的水果。
“林小姐。”莫扬板着个脸给自己也切了一半道，“俗话都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林愿一听，嘴角抽了抽，无语的一拍脑袋：“好吧……”
林愿只是坐了一会就先回去了，她今天要跟着林原去签合同。
房间里又只剩下翟星眠和莫扬。
莫扬看着翟星眠发了会呆，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被打开，莫扬隐约感觉有两个人走进来，坐在自己旁边，朦胧中，他听见一个女声，语气柔和道：“星眠，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说话的是翟若溪，她看了看靠在床头睡觉的莫扬，微微一愣，问：“这个是莫家的小少爷吧……”她说话的声音渐渐放轻，怕把他给惊扰了。
“还好。”翟星眠淡淡回答道，看见翟临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挑了挑眉问，“什么东西，卖身契？”
翟临轩皱了皱眉，但翟若溪拦着他，乐呵呵道：“并没有，今天来这附近谈生意，就来看看你。”说罢，顿了顿，继续道，“爷爷挺担心你的。”
“担心？”翟星眠的语气里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你们大老远从琼芯跑来，怎么可能只是来谈‘生意’？况且，这整整六个月你们都带着所谓‘爷爷担心你’或者是‘病好的怎么样了’的借口来探我的底。”
“要是我往其他地方想，你会觉得我……”翟星眠顿了顿，忽然感觉靠在旁边的人动了动，安抚一会，一把夺过那份合同，不客气道，“哥哥姐姐是觉得我不识好歹，还是觉得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翟若溪脸色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想去拿那合同，被翟星眠灵活地避开了，压低声音道：“别给我装那样子出来，我还没死呢，就那么迫不及待了。”
翟临轩要不是有翟若溪拦着，他早就掀桌子走了。但这会这里又有其他人，闹的太难看对他们有影响。
“星眠，我们是一家人，爷爷年纪大了，总惦记着你……”
“一家人？”翟星眠低声笑了笑，“要真是一家人，翟家人也不会盼着我死，我就搞不懂了翟临轩，你好好待在翟家老宅过你的纨绔日子不行吗，偏偏要和翟若溪来淮城刺激我这个要死的人。”
莫扬早就被他们争吵的声音吵醒了，但为了不惊动翟星眠，依然装着糊涂，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
“翟星眠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算什么，带出去只能给翟家丢人现眼，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反正你不过和我们同姓，又不和我们同血缘，我们来看你是看得起你。”那句话把强忍怒火的翟临轩惹恼了，冲着翟星眠大骂道，“我们来找你，你心知肚明。”说着，一把甩给他一大把东西。
“你曲解了我的意……”他话没说完，轻轻撇了眼翟临轩摔在地上的东西，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瞳孔猛然收缩，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东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翟临轩冷笑，指着地上的东西道，“你懂的，我的好弟弟，这几个月我们在淮城可不是玩的，调查了一些东西。”他说着，就见翟星眠撇过头去，不去看地上的东西，他笑了笑，拿起地上的一张照片逼他看着，“你好好看看，上面是谁……”
——上面赫然是翟宥笙的身影。
“出去。”翟星眠黑着脸，咬牙道，“滚出去……”
翟临轩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拾起地上的东西，整理好，塞在翟星眠怀里：“翟星眠，你明白的……”
“都说了，出去。”翟星眠重复道，莫扬感受到他的手在颤。
“话我们是先说明白了，我知道……”翟临轩往后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玩世不恭的笑道，“你放心不下那个人。”
当他说完，一个杯子直直朝着他的脸砸来，翟临轩没时间躲开，直接砸在他头上他吃痛的叫一声，就看见翟星眠的眼神。
“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是一个。”
隔壁听见响动的护士出来，便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情景，大怒道：“这位家属，病人正处在情绪很不稳定的阶段，现在是休息时间，麻烦你们离开。”
最后是护士找人才把这两人赶走。
莫扬闭着眼睛听完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也没有问翟星眠他们为什么吵架，只是问翟星眠为什么翟家的那两个人如此阴魂不散。
这好像会扯上翟星眠的家事，他并不想去管别家的事，自己家一堆事还要他去处理……
“嗯。”翟星眠只是淡淡的回答，看着窗外道，“莫扬，下雪了。”
“……你说会不会疼。”
——·——
等莫扬回来已经是傍晚七点四十一了，莫扬的衣服上沾了点雪，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进去，就见以往躺在床上的翟星眠这会并没有在床上，他微微一愣，朝着阳台那边望去，就看见翟星眠穿着单薄的病服，坐在那，周围摆着很多颜料，而翟星眠则是愣愣的看着画。
莫扬轻声喊了声哥，没听翟星眠回应，拿着自己的外套径直走过去，搭在翟星眠肩上，把窗给关好后，去看翟星眠看的东西。
翟星眠是学艺术的，但莫扬不懂，但这次的作品他过来一看，着实是把他看得愣了愣。
画上画着一出庄子的玫瑰，画里的背景也是在冬天，但不同平常，那副画还被翟星眠特意甩了几道红色颜料，就像血似的。
莫扬担心的看了一眼翟星眠的表情，从翟家那群人来过后，翟星眠一整天就怪怪的。
他事先给翟宥笙和林愿打好招呼，就对翟星眠道：“哥，不冷吗？”
“没事。”翟星眠淡淡回绝，但是看见莫扬那张脸，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先睡了。”
莫扬并不知道翟星眠叹气的意思，那天他很早就睡了,莫扬以为他只是累了。
1月19日凌晨4：49
翟星眠耳边的闹钟响了，他捂着脑袋，下意识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莫扬。
他给他掖了掖被子，小心翼翼地抽开椅子从日记本里悄悄撕开几张纸，借着外面的灯，摸索到一直黑笔。
莫扬。
他终于落笔，字迹比往常轻飘许多。
当你看到这些字时，雪应该还没停……
不久之后，翟星眠停笔，看了看睡觉的莫扬，眼底带着温柔，淡淡道：“对不起……”
凌晨5：12。
翟星眠从病房出来，披了一件外套。
五点的走廊上来来往往全是病人和病人家属，翟星眠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见前方走来一个护士扶着一个老人，轻声道：“借过。”
莫扬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他无措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下意识的看了看翟星眠的床位——人不在。
他愣了愣，猛的从床上跳起来，摸了摸，发现被子里还有温度，衣服都来不及穿,直接冲了出去。
他有些无措的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并没有看见翟星眠的身影，心底忽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一边在这层楼狂奔，一边打电话告诉翟宥笙现在的情景。
天台的风很大，雪还在下。
翟星眠靠在栏杆边，即使手被冻的发红，但依然拿着手机看着林愿的微信聊天框，但眼底带着决绝。
他今天来天台，发现门锁着，还废了不少力气打开。
天边慢慢升起太阳，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正落在他手机屏幕上，这会林愿打来了电话，让他一愣，接了电话。
里面传来林愿焦急的声音——“翟星眠，你在哪。”
翟星眠没说话，静静听着那边的声音，忽然在林愿那头听见了翟宥笙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哽咽道：“我给你们留了东西。”
林愿听见翟星眠那头有风的声音，整个人颤了颤：“你那边什么声音，别，我和你说，你不要这样，星星，你还……”
“其实我想再回渝川看看的，林子。”他说着，渐渐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天边的太阳，云层闪着金色的光，连雪也染上了金色。
林愿在那头忽然哭出声，背景里传来喊声：“告诉莫扬，往天台跑！快！”翟星眠听见了，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指尖在栏杆上蹭了蹭，积了一夜的雪往下掉。
“我想好了，林子。”翟星眠笑了笑，“你下回带着我去渝川看看吧，我想……”
话音未落，天台的门被猛地撞开。莫扬进来，外套敞开着，冻得脸通红，他看见翟星眠靠在那，大喊一声道，“哥，你过来！”他说着走过来，却被翟星眠一吼，“回去！”
莫扬被吼在原地，红着眼看着他道：“哥，我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翟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的风打断，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出了鲜血。
电话那头传来林愿的祈求：“翟星眠，算我求你了，真的我求你了，你陪我好不好……”
“不了林愿。”翟星眠语气生硬，“这里风太大了，我受不了。也没人能陪我，你恨我吧，但你记得带我回渝川。”
“不不不，不行，我真的只有你了。”他清楚的听见林愿那头传来跌跌撞撞上楼的声音，翟星眠温和的安慰道，“不，你还有我，但我什么都没了，林愿。”
“你恨我吧，恨我自私，怎样恨我都行。”
在说话时，已经陆续有医生和护士赶来，莫扬悄悄靠近翟星眠，想拉住他，翟星眠却往前一步。
“林愿，就这样约定好。”翟星眠说着，把外套脱了，跨过栏杆，挂断林愿的电话，无视了莫扬的喊叫声。
“真的是，对不起啊。”
林愿站在天台门口，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眼前的事物离她越来越远。
在那天，白雪被染上了血一般的红,翟星眠撒了手，离了人间。
——·——
五年后 7月12日。
林愿来淮城参加画展，经过这里，鬼使神差的进了翟家的屋子。
打开一扇斑驳的铁门，进入曾经的翟家宅院里，院内已经没有花木，显得很是荒凉。
钥匙还是那把钥匙，只不过钥匙的主人早已不在。
很意外的，翟家庭院里虽然荒凉，但屋内却很干净，好像每每都有人来打扫。
林愿径直走去一位老朋友的房间里。
房内的陈设依旧是那样，在书桌上整齐的摆着几本本子。
——是日记。
林愿看着少年清秀的字迹，和被自己眼泪打湿的日记，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东西。
在在最后一篇日记后夹着两张纸，字迹是翟星眠的，上面明晃晃写着“遗书”两个大字
翟星眠一直以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一年一本，几乎每天都有写到，乐此不疲，一年又一年，而遗书，真是让林愿感到意外。
翻他的日记的时候，林愿应该早点想到的。
江凌泽死的那天，翟星眠没哭，只是沉默，看着窗外发呆。当时的林愿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她知道，自己管不了他。
翟星眠想当自由的鸟，在这人间停留，又怕孤单，就这样草草撒了手。
林愿不会恨他，她只是怕他疼，怕他接受不了。
也怕自己接受不了。
这件事，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疤。
——·——
林愿好恨。
好恨翟星眠的突然放手，恨他的自私自利。
恨冷素的不顾情面，恨她的假模假意，恨她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她更恨她自己。
恨她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没有手段。
但，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
“翟星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