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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美人肖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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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太宗陛下薨逝,天寒地冷,只有青草依依,和曦的艳阳春日来得较晚。
五月时节,汴梁杨柳方才青翠,一袭春意迟染了东京,为这人群街桥和堤岸两侧的美景添了颜色。
赵元休改名赵恒,继承皇位,宣告天下,大宋的偏僻山野之人,两月之期,此时亦都知了。
选取五月吉祥日期,册封皇后,举行大典,街头议论,当今官家终于封诰了后宫,亦有人凑请立嫡子赵佑为太子殿下,今上以年幼折福,不准!
后宫之中,因此事流言蜚语不断,扰得宫妃和奴婢亦都不甚安觉。
赵元休不是不喜爱赵佑,但是他登基方才两月,刚册封皇后之后,居然就有人要册立太子,他心中甚感不喜。
驳回,不意味着不看好赵佑。
安抚了皇后郭清菡,选秀的喧嚣之声又起。
后宫空虚,皇后既择,盖以妃嫔秀女充之。
一清早。“请皇后娘娘安!”刘眉月跟随着前方众妃嫔到中宫请安,太后正在静养,她们这些媳妇不欲打扰,请安之后,如若皇后无事,便可会自己所在的宫殿。
刘眉月虽然是美人,但是独居在清思殿,离前庭是最近的,前方便是御书房,后方则是风景秀美的御花园中心。
郭清菡曾对这处宫殿有点异议,毕竟它过于靠近前庭,但终属于后宫的一部分,此事在赵元休的坚持下,不了了之。
其实她的慈元殿隔着御花园与清思殿正在一个轴心,装作若无其事,似乎没听出贾妃和陈妃“不经意”的说起这事,郭清菡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一时这皇宫大内气氛无比祥和,过了几日,郭清菡还是依前庭朝臣所请,下了懿旨,为皇帝扩充后宫,延续子嗣,开始了选秀。
皇后的嫡子赵佑,刘眉月见过。是个粉雕玉琢惹人疼爱的好孩子。
她之后便避讳着,看见了他,却总是想,若是自己的孩儿活着,此时应当如柳枝抽条般的猛长身躯了,再过两年,便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可惜,这只是想望。
赵元休知她不喜看见赵佑,很少在她面前召见赵佑,时常去皇后的慈元殿逗弄他。
御花园里色彩缤纷,不仅是花娇树密,更是人影绰绰,美人扇和香粉齐飞。选秀的各家小主子先入后宫,择一处宫殿居住,待观察习性,选几人留下,充实后宫,剩下的则赐婚臣子或者放还归家。
这些秀女不仅容貌端丽,性情更是娇俏可人,无一不活泼地出来再御花园中闲情扑蝶。
不知扑的是彩蝶,还是扑的是某个人。
岑芳戚戚,被刘眉月的不咸不淡弄得颇为无聊,皇宫之内待了几月,根本不像来之前娘子说得那样处处惊险,只要按规矩在皇后面前立规矩,路遇品级稍高的贾妃和陈妃,在她们面前及时行礼,宫内奴婢之间的口角亦都很少产生。
果真是景象祥和。
花园亭中偶遇熟人李莺莺,刘眉月笑了,两人坐下,有人侍候拿了软垫,并盛上了这个时节能有的果子和点心。
“姐姐真是好久未见。”李莺莺笑笑,轻声说道。
刘眉月先是不语,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绽放了笑容,“其实先前入宫之后,我们倒是见了几面。皇后册封之时,内廷观礼时,莺莺妹妹不也见过我么。”
心思旋转,她想起了一事,暗恨不已。刘眉月见李莺莺仍是一片娇怯,年岁虽和她一样长了些许,面容却比她还天真无邪,显得极为青春。
她知道这李莺莺聪明,否则当初怎会拒绝抚养她的褆儿,置身事外,视她的孩子如烫手山芋,褆儿也因此转养在王妃潘又薇的膝下,不得好死。
恨意滔滔,刘眉月心中有一刻涌上了一股抑郁不住的怒气,她侧头,深呼出了一口长气,望着逐渐随时节浓翠的树叶,冷静了片刻。
李莺莺此时忽然像是看到了谁似的,远远地指了指前方的一个人影,那人拖着裙裾缓慢行走,刘眉月随之而看,又转头望她。
李莺莺道:“眉月姐姐还不知吧。上次你们见面也未谈说,那人却是和姐姐一样娇艳如牡丹盛开,夺人眼目呢。”这意思却是在说她们俩的风情类似。
刘眉月早就注意到了杨婉此人。她是随贾妃和陈妃还有死去的正妃潘又薇一道赐予赵元休的,只不过她位份最低,在襄王府中一直是个侍妾。即使赵元休做了太子,亦没请封她做侧妃,但她却不是那种不受宠爱的,甚是奇异。
先皇太宗陛下果然好心思,赶走了她刘眉月,却选了个和她气质类同的杨婉入了赵元休的府邸。
不过,刘眉月侧眼瞅李莺莺,那脸颊上笑意盈盈,时不时手捋被微风拂吹乱的发丝,动作柔美,素手纤指,自有一番可娇怜之处。
“莺莺这么一说,我倒有兴致见一见这杨婉。”刘眉月发现她有些忽视了李莺莺和杨婉在襄王府的作用,是否她们其中之一谋害了她的褆儿,不可获知。贾妃和陈妃动机大,不代表就是她们动手的。
刘眉月沉思,颇有些出神的味道。
李莺莺见了微抿嘴唇,眼睛却望着远处的杨婉,她的声音甜美:“眉月姐姐,那杨婉妹妹倒是小了我们些岁,她出入襄王府时,别看长得娇娇艳艳,可是实际年龄尚小,身材却玲珑有致,十一二岁长得却堪比姐姐那时的十四五,真真是天赋异禀!如今大了,更出落的妖冶了,不过为人却和姐姐一样的谦和,莺莺和她处的还算不错呢。”
闻言刘眉月诧异,“她入府年龄……”
“眉月,莺莺可没骗你。”李莺莺语气难得的硬气,显得斩钉截铁。
刘眉月身后的岑芳全神贯注,此时更是瞪大了眼睛瞅看那杨美人。
似乎她吸气的声音大了,耳力甚好的李莺莺微微侧头,瞥看了岑芳一眼,然后对刘眉月道:“我说的是真的。岑芳原来你一直侍候着眉月姐姐呐。”
捂嘴轻笑,李莺莺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跟在刘眉月身边多时的岑芳。“我道怎么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真是熟人。”
刘眉月忽然觉得和李莺莺在一起甚是疲累,这李莺莺几乎句句都有深意,而且在她面前性情像是改了不少,不再是初见那时的怯懦,虽然那是她的保护色,未必是真实性情,可如今这样,她的言情也透露着一种违和的虚情假意。
疑惑她为何这样,甚至是特意在她面前表露这些,毫不在乎。很明显是故意的如此!
“莺莺,我却是被你说的好奇起来了。”刘眉月主动说道,这李莺莺一直在引着她关注杨婉之人,她拭目以待。“她进王府时,果真才十一二岁大小?”可真奇了。
“可不是如此。”李莺莺嘴中惊叹,回味。“那时不问我们都不知呢。后来熟了之后,谈起。原来她祖上却是有几代胡人血统,一直能追溯到盛唐呢。所以她成人比我们早了两年。别看她那时年岁尚小,但风情却和眉月相似呢,王爷那时虽然喜她,却体谅她年虽小,只让她侍候更衣……”
她今天意外的多话。
岑芳听了心里愤愤,这李莺莺好生奇怪,说这些干什么。她家娘子在张府几乎时常于现在的官家相见,侍候个更衣什么的,有什么可说的。难道她是在故意气她家娘子?岑芳低头,她实在是生气了,可刘娘子又让她在宫内尽量在人前面无表情,这可真难呐。
“呵呵。”刘眉月轻声笑了两下,“莺莺那时可是嫉妒了?”她漫不经心地调侃着她。
迷雾重重,这李莺莺秘密不少,知道的事情也很多,也许她真的了解或者看透些什么……褆儿,刘眉月心中低语,她倒像冒险听听李莺莺嘴中吐出的真相,或者蛛丝马迹。
李莺莺一直身心愉快地指点花丛,口中尤为关注杨婉,不知用意是甚么。
“可不是。杨妹妹可是难得的惹王爷欢喜呢。不过现在姐姐回来了,她倒是低调了不少,否则可比贾妃和陈妃姐姐受宠多了。”她话题仍旧不离杨婉:“眉月姐姐,那杨妹妹却是和我们一样是‘美人’呢,见面时倒不必区分大小。”李莺莺边说边瞧她神色,她以为自己只能封作才人呢,没想到沾了她的光。其实杨婉亦是吧,不知若是猜出这事实,不知她心里会作何感想。
李莺莺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这皇宫大内太过安静了!
虽然她爱看别人的热闹,可她李莺莺却是喜静,着实不在乎封号品级什么的,真真不喜和他人相争呢。
若是把她心中的推断告诉杨婉……李莺莺瞥了一眼刘眉月,断定自己和杨婉这种不上不下的,居然和几乎一出现就受独宠的刘眉月品级一样,定然是有深意的。
许是官家为了分散他心爱之人身上的压力?又或者是刘眉月提出的建议?
这完全有可能。若说现在后宫里谁最了解如今的刘美人,还当属她这个与她同屋的旧人。
垂转眼眸,李莺莺眉头略皱。她们三人同是美人,其实也好,不甚显眼。原本依着她猜测,自己极可能是小小的才人,杨婉倒是有可能比她大一级,她在赵元休身边多年侍候,封个美人,皇后娘娘肯定无反对之意。
不过这杨婉没入宫前,不说张扬受宠,却也比她强得多了,比侧妃受宠,可这一进皇宫,遇见了几乎独宠的刘眉月,居然能忍住性情,不声不响地低调起来,真是不易。
李莺莺琢磨着,她旋过头,笑瞥着刘眉月,说道:“眉月,我先去跟杨妹妹道声招呼,你且在这里坐下,慢慢赏景。”说罢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晴空万里,天蓝得似宝石,真是好颜色。
刘眉月目送她离开,跟着一直未走过来的杨婉谈笑闲聊,她拾起一个绿豆点心,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甜得恰当好处。果然宫中御制的就是与众不同。
“岑芳,你也吃个。这绿豆糕不错。”
刘眉月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末,示意岑芳取了一块,道:“我们回吧。”
“娘子,不等李美人和杨美人了?”她看李莺莺的意思像是要引着杨美人过来似的。
“不了。”刘眉月临走前望了她们一眼。“我累了,岑芳。明日再细细认识杨美人却也不晚。”
她要好好思考李莺莺今日一番“恳谈”的用意。
她不似多话之人,当初在襄王府同一房内,这人却是个机敏多疑之人,甚是细心难缠。
李莺莺对她说了这么多话,她怎么可能当做废话呢。
确实要好好思之。
杨婉么?
到底是哪里让李莺莺特别“看重”呢?
亦如自己,也是有“秘密”之人,被李莺莺敏感地觉察了些么?
刘眉月十分不喜李莺莺的这种天生的敏锐,她这人天生对事物有精准的判断。这种天赋直觉,可怕,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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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眉月回了清思殿,她神色莫定。
她遭了郭清菡的算计,失了贵妃之位,虽然做与不做各有利弊,但被人搅黄了,和自己主动放弃的,却是不同。看赵元休对皇后的信任,她不好说出心中真正的猜测,毕竟朝堂上的人只有皇后才能放出消息,透露出贵妃之位即将被她这个地实寒微之人占据,以至于元休在朝上因此事被劝谏,她亦只能去做四品的美人了。
什么宠爱,独宠……呵呵,那杨婉不差不多也做到了么!
她困在张府,不通赵元休内宅中的消息,杨婉之人她只是知道其人,却不知李莺莺嘴中的其事。
到底失算了些!居然未曾想到好好拉拢府内的程妈妈,甚至拿泰国夫人,也不是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现在想到,倒犹未晚矣。
程妈妈拉拢不到,倒也无多大关系。那泰国夫人对她却是个紧要的人物,她女儿玥珠居然和褆儿相关,以前一直未找到机会细细询问,任凭着自己心中的好恶和仇恨,失去了冷静之心,也失了看透某些人和事的本质真相了。
皇后郭清菡不想她做贵妃娘娘,她不做没什么,可是却不该让她在赵元休面前装贤惠,装冤屈。
她只能故作不在乎。现在她和李莺莺、杨婉同是美人,没有高下之分,这事有利有弊。
一切既定事实,她只往前看,往好处想。
一品贵妃被阻,她这个四品美人只好一步一步向上爬,顺势还要查明到底是谁害死她的亲子褆儿,除了皇后娘娘郭清菡是后入潜邸的,其他人都有嫌疑,包括刚刚言行颇为奇怪的李莺莺。
甚至死去的潘王妃,潘又薇。她亦有嫌疑。
死去的王玥珠是个关键。
她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刘眉月拢着眉毛,手指乱叩着,身旁侍候的岑芳静立不语,虽然面含担忧。
娘子是被李莺莺那浑人的话,搅得神思不宁了吗?
岑芳细细琢磨,就是没品味出李莺莺话中的深意,她想李莺莺只是提醒她注意杨美人魅力非凡吧,故意气娘子,又或者真的仅是提醒?
岑芳心中叹息,她瞧娘子和她是没想到一处,否则原因真是那么简单,以娘子的心胸,怎么会因此忧愁!
“芳儿,待会儿你出宫一趟。”刘眉月拾起小楷毛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撂下,折叠好,取出了一素色菊花勾金色银钗,捏拧开钗头,把写好字的纸条卷了进去,然后恢复原状,把银钗递给了岑芳。
岑芳看得出神。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算是素裹的银钗还有如此功用。它,是特意打的?
忍住好奇,不多言语,乖乖地收在衣袖中,岑芳等着刘眉月继续交代事情。
“岑芳,你要把这钗子纹丝不动地想办法交给我兄长。”刘眉月严肃道。
岑芳点了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未再多言,刘眉月让她出宫去了。
她的这银钗可是专制,毕竟她的“好大哥刘美”可是个手艺精湛的银匠,此银钗她有三个式样不同的,这回她是第一回拿出来用。
宫内到底不比在张府时,收买仆从奴婢,却不能随意。不经考验,谁哪里会知道那个人私下里又是谁的心腹之人呢。
重重叠叠,隐隐绰绰,模糊得谁也看不清。
刘眉月疲乏,可是她放不开。
放不开,就只能走下去。
她放了自己,可别人未必会放了她。
人生,便是如此生不由己。
前路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