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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藏仇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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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残花落,伊人消逝。
王妃潘又薇难产消亡,不管她是不是无辜的,是侧妃害死她的褆儿,还是她本人一手策划,随着时间,和事情毫无进展眉目,就连赵元休追查的心思都渐褪,眉月心中的恨似乎减淡了几分,但也只是表面上。
毕竟孩子是抱给了她抚养,可是临产之前,却突现噩耗,刘眉月不信潘又薇没有什么不良心思。
几年过去,赵元休另被赐予正妃郭清菡,两人听说琴瑟和鸣,甚是恩爱,还生下了一子,健康聪颖。
刘眉月的落寂赵元休不是看不到,他因心生愧疚,反而时常来张府,并企盼再生一子给眉月抚养。
吃一堑,长一智。
刘眉月着力避孕,却是不想在府外没名没分生子,然后把亲子抱给他人抚养,说不准哪天又成为“弃子”,又或者真的让她自己养,可是连她都没名分,孩子将来身份即使正名了,也算是私生之子——一生的耻辱。
刘眉月淡然,不争。
如今,她争也争不过。不如放开赵元休,似有情,又似友。两人相处全在乎一心,想了什么乐趣之事,便由人写张纸条递传,没有特意约定的见面日期,反而倒有些情趣。
赵元休的新的王妃,不,新的太子妃不仅貌美温柔,且更加蕙质兰心,把太子府内的妃眷管理得井井有条,但赵元休天长日久反而生了腻烦之心了。
于是,他来她这里,反而频了些。
原来两侧妃自从上次赵褆死后,赵元休在府内严厉的暗查监视之下,一些内监和宫婢也遭到牵连,不是被贬斥,就是被找理由杖责后“病”死了,见了他温和另一面的狠厉,人人自危,安分守己了好一阵子。等待潘氏身亡,新王妃入府时,再想掀起滔天波浪却又晚了些。
郭清菡看着端是温和,可是任谁在太子东宫里也不敢明面忤逆她,不仅是她品级最高,亦是赵元休的爱护和生下真正的嫡长子之后的稳固地位不可撼动,另,太子妃郭清菡身后的郭家,祖父子三代都在禁军中任职,品级虽然不是很高,但实乃真正的官家所信任的心腹之臣。
冷眼旁观,赵元休遇到烦心事时,不好和身后有复杂利益的妃妾说,刘眉月就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她总是微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并且十四五年来,她虽然煎熬在张府,但是不再如他府内与他人勾心斗角,日子过得清淡,面容亦没见苍老,反而有种别致的韵味。时间久了,赵元休发现她敏慧,好读书。她从一个十几岁只读过几本书籍的少女,到如今还能应和作诗,历史典故侃侃而谈,对弈亦能让赵元休频频败北,不无生活无聊,因此只能学习自找乐趣的缘由。
太子妃郭清菡虽然识字,并且读过书,但终究是武将之家所出,家中男子学识都不算堪优,何况女子乎。
赵元休好诗文,册封太子之后,刘眉月虽然替他高兴,甚至自身也将要熬出头,但也担忧他搬离府邸,之后她将如何……读了史书,她方知道,原来一代女皇武则天,曾经被迫出家,曾经信誓旦旦的有情人,还是在提示之下,方才想起旧情人来……如果彻底分离,她未必有则天女皇的手段,重新引得天子青睐。
刘眉月自嘲。
可她的忧虑之情还未诉说,赵元休便婉拒了“太子移宫”的朝议。刘眉月听了感动,但是她有时又多想,这是为了她吗?
毕竟,赵元休虽然拒绝了移宫,但反而被官家和朝臣百姓夸奖“简朴”、“恶奢靡”,赢得民心与美誉。
有几分是纯粹的为她?
她不知道,时常自哂,真是庸人自扰之。
元休对她好便是。
褆儿的死,是刘眉月心底的一道伤。很重的伤痕。
每当赵元休来她这里,偶尔会忘乎所以,提到他的嫡长子,她的心尖就忍不住阵痛,脸上带着微笑,倾听着,心中却在淌血,撕裂。
真是残忍。
元休,有时真是残忍。
刘眉月独自一人时,书读得倦怠了,便瞅着窗外啼鸟吱嘎乱叫一通,心里却仍旧琢磨着是谁害了她的褆儿。
母子自小分离,未必有多深沉感情,可是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毕竟是迫不得已地送入王府,交给他人抚养,她如今日夜所思着这与她缘分不甚大的孩子,每每心痛得无以复加,一次比一次受折磨。
尤其,她曾经看见过他,他是那么的可爱,乖乖的不乱跑,乱叫,任由潘又薇随意牵着手。其实,她这个做娘亲的手掌心,更热乎!更能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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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三年。
春日降至,和曦温暖。官家赵光义终因之前的伐辽失意,心情郁结,身体伤痛不堪,熬过了一整个冬天,汤药不断,身子却未见强,早朝亦不常上了,只偶尔在御书房朱批奏折。
太子赵元休忙得里出外进,不得休息。
之前他一直被臣民所赞,官家不喜这点,亦没放权多少予他,刘眉月担心这点,但终究帮不上忙,只是让他注意皇后娘娘。
赵元休只以为她仍旧忌恨曾经皇后娘娘的懿旨,并未当回事情,毕竟他太子的名分已定,朝臣亦都认同,百姓瞩目赞耀他,皇位怎会不稳妥。
叹息一声,刘眉月不再赘言,反而是张旻听赵元休笑话似的谈起她的女子之小心眼,暗自沉思,但看到太子赵元休志得意满,想了想,太子名分已定,朝臣瞩目,众望所归,应当不至于出大差错,遂亦不多说,闭口不言。
“好惊险!”大宋的第二任皇帝驾崩,庙号太宗,赵元休携的太子东宫众嫔妃入宫进驻,尊原皇后为太后娘娘,安置在慈宁殿内,因太后身体不甚安在,众妃嫔、朝臣无事不得打扰,太后当一心安养天年。
刘眉月闻听后,在赵元休面前不置可否地一笑。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了么。
赵元休抬眉,然后缓慢地落下,嘴边噙着笑意,“太后娘娘就是老糊涂了。否则怎的还在父皇崩天后,想请着大哥入宫主事呢。大哥疯病多年未见强,太子封号亦早就被父皇废旧……她,果真是老糊涂了。”他说这话时眼里可未含着笑。
身穿华服,却未带品级,刘眉月现今身份终于见得光,入得皇城内宫来。
只是,她未必就得一帆风顺。
眉眼沉低,刘眉月初入宫时,便遇见未来的皇后娘娘了。拜见正礼,生生让她“弯腰”了许久,倒不曾让她行跪礼,这郭氏果真是“温柔似水”的一个人呐。
“眉月,如何处置,大……哥?”赵元休心中矛盾。
身为帝王,不管心中如何顾及亲情,可是在即位的时候,居然发生了皇后要改立太子人选,封宫门事件,这事对他如鲠在喉,生生地让他心里至今不痛快之极。
“官家,问眉月?”诧异。刘眉月抬眼看他。
“官家!”重复得略有感叹,赵元休微微蹙眉,他还真不习惯从她嘴中听到这么生疏的称呼。虽然,如今改称得很正确。
“官家此事自有决断,何必问眉月一女流之辈。”何况,后宫情况未明,她哪里敢女子干政呢。
“眉月的聪明胜过十个良家男儿,何必谦虚。”赵元休倒是想到了之前她曾提醒他注意过太后娘娘,果然不是眉月记仇,确实是为他着想,提醒。可惜未引得他重视,登基弄得有惊无险。但,这一惊,却也牵连了不甚理事的大哥元佐,他是安抚,还是打压——眉心低沉,赵元休苦恼,慎思。
刘眉月见他略微烦恼的模样,抿嘴一笑,忽然觉得他还是从前的赵元休,除了一部分变得成熟了,对某些人学会心狠了,对着她,好像却是一如往常,并未有多大的改变。
“元休……”她唤道,眉毛舒扬,鼻子尖却褶皱着,忍着没打喷嚏。是龙涎香。刘眉月好久没有熏香的习惯,很不适应,终究还是在赵元休面前喷嚏了一回。
“官家恕罪。原谅奴家失仪之罪。”声音一本正经,俯身拜了拜。
赵元休一怔。
他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搂过她的腰身,一点不像曾经生过孩子的小腹,苗条纤细,郭清菡身材也堪媲美眉月的姣好,可是她自从生子之后,虽然胸部略丰,可腰身也随之大了一圈,倒还算丰满中带着窈窕,肉感十足,可是他确实一向喜欢纤瘦美人的。
“眉月何必如此。”他想了想,点了她的鼻尖,然后携着她往这间御书房内的案几和矮榻上坐上去,拿起几本明黄色封的折子,叹息又惋惜地看着刘眉月。
“其实,我做了皇帝。还有一件事最为遗憾。”他说道。
心中鼓动,刘眉月看他,那双眸里面幽黑,深邃,可是却不可怕。不是那么深不可测,对她向来是坦诚的,真挚的。
她喉咙蓦地一酸,心尖亦涌上一股涩闷,跟着赵元休十五年来,她确实得到了些什么……
以往的她不曾知足,在张府寄人篱下,每天夜静未眠时,想的都是将来何去何从,赵元休是否要抛弃了她,她如何抓住他不放。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紧紧地不放手,只要撒手,或一秒抓拿不稳,极有可能一个大浪袭来,她就会溺水而亡,或沉入海底深渊,不见天日。
等了许久,赵元休就是不见刘眉月接着他的下文,他睫毛颤了下,疑惑道:“你不想知道我遗憾的是什么吗?”还是说愣神了?
他觉得她刚刚神色变幻,定然是想到了什么。
“元休,我只是想到了我们的过去。十几年了——”她搂着他,手下是盘丝绣绘的五爪金龙,周边浮有淡青色的金边祥云,龙腾云雾,好不威风。摩挲着金丝,手下一片刺痒。元休居然是皇帝了,大宋的官家了。
这真让她从一开始意想不到。
“眉月,你不必再称奴称婢。”赵元休说,他见不得她那副悲切的样子,他喜欢她或开怀或耍聪明的模样。他说:“我其实心里最想你做我的皇后,并亲手递给你皇后的宝玺,一同盖一张龙凤印的圣旨,存放我们将来的棺椁中。永存千年。”
刘眉月细听,怔了。
她抬头,心里没觉得他的话有如诗经优美动听,或有如誓言霹雳震撼,娓娓叙来的话,平淡却真实得想让她落泪。
赵元休抹了抹她的脸颊,问道:“怎么落泪了?”
“元休。你对我真好。”刘眉月喃喃,她仰头,看他。很久,很久。她很久没看他眉眼了。
元休的眉眼间居然有了两道明显的纹路,不是淡淡的细纹,而是很深的蹙眉纹了。她伸手抚了抚,想要压平它们。
“我老了?”赵元休又蹙起眉,不渝地问道。
刘眉月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为我操心太多,不要皱眉。”她低语,复微笑。“皇后,你有你的郭皇后了。你曾今还有你的潘皇后。她们都是你要册封的。我不嫉妒,是凡对你好的,我都站在你身边,陪你看。陪你一辈子。”
其实,她真的很嫉妒,很嫉妒……
皇后才是他的妻,她算得什么?
面上不露,欺骗着他,可是这话欺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嫉妒成性,可惜元休他从未发现过。
“眉月,我要封你为一品贵妃!”赵元休早就有打算,今日带她来此,便是给她看册封宝册和贵妃玺印,他已让张旻拟好旨意了。
“元休!”刘眉月惊讶了。
她知道她入宫后,凭借着十几年的情分,凭借着赵元休对她的喜爱,她会得到她失去过的一切的。只是,这荣耀来的如此之大。
“贵妃——”迟疑了下,“品级,是不是太过了?”她已经学会了谨慎,一步一个脚印,曾经的跟头,她栽得够深了。
赵元休挑眉,摇头。他道:“你这道旨意等封了皇后,我便明旨发出,难道我当了官家,连个妃子都不能册封。那这个官家不当也罢!”
虽然品级一下子是擢升的高了些,可是细算下来,刘眉月个跟了他十几年,期间还有一字亡故,却全是因为他的不细致,至今——想起害死褆儿的毒妇至今仍不知是哪位,赵元休心中就一阵恶心和恹恹。
“元休,皇后那里……清菡姐姐那儿……这事,是不是需要告诉她一声。”刘眉月想,抬眼看他说道。
“她必能同意。皇后虽然不及你,但是贤良淑德,定会同意。你自是不必妄自揣测。”赵元休顺嘴说道,屋内尚有白石和一位婢女在远处侍候,自是赵元休的心腹。刘眉月看了一眼,却不敢认了皇后不及她。连忙回道:“官家万万不可如此失言。皇后若是知道,帝后因为眉月如有失和,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只怕皇后早就有为难她之心。
刘眉月忧心忡忡,可是亦不能驳掉赵元休的册封旨意,她不认为皇后知道这旨意之后,无甚动作,就宽容大度的同意了。
元休是不知。上午见她给郭清菡行礼,只以为是个简单的躬身,哪里知道她弯腰了许久,若不是他来,估计还能让她躬身施礼,不准抬起头来。
下马威?
郭清菡她从前未见过一面,太子府内的众人,除了李莺莺和甚少得到宠幸的尚氏姐妹,哪里还有几个人认得她曾风光一阵,差点丢了性命,被赶出了襄王府。
怕就怕这点过往,如今的郭清菡,过了些时日,当了皇后之后,给她挖了出来,阻了她贵妃的晋升。
若是,不在乎这个贵妃位呢?
刘眉月回到了她的宫殿。
新皇登基,宫内只来得及简单粉刷一遍,先皇嫔妃,如若无子女承欢膝下,能接出宫外奉养,无子嫔妃都得移到靠后的一所太妃宫殿里拥挤到一块儿,无论有仇的,还是无仇的。
她单独一宫。附近是李莺莺一宫,和原先的两位侧妃,如今若有封赏,她们其实应当在她之上才合适。所以,她这个贵妃宝册若是接了,便是烫手山芋。中宫皇后康在,并有子。贵妃么,只是将显得荣耀非常,权利却未必多几分。
刘眉月犹疑着,入宫来,本该高兴,可这夜她却彻夜难眠。
赵元休初登基,夜晚并未宠幸任一人,而是独宿在与御书房连接在一起的小寝屋中,白石在旁侍候入睡。那秦伦秦公公虽然白头发出了几根,可身体仍旧好着,和那白石来回替换着,明日当是他当值在赵元休左右。
宫内还有其他内监和宫婢,一时情况不能摸清,侍候她的却仍旧只有岑芳,虽然在张家让她嫁人过一次,可终究未得幸福,丈夫未留一子便逝,岑芳却又回到她身旁,再也不想改嫁了。
刘眉月心疼岑芳,她却甘愿陪她入深宫,一辈子做她身边的姑姑,直至将老,变成岑妈妈。
想起岑芳仍旧还未考中进士的举人弟弟,刘眉月只有提拔她的弟弟,方算能心安岑芳的一路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