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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衰草离离 世事终有尽 ...

  •   日出时,村里的人根本闲不住,要趁着天气还不太热的时候耕作。

      此时山岗上正有一背着锄头的农人走过,不太刺眼的日光照得他的影子短短的,人也走得慢慢的。

      少年阿芜明明是向着凌霜刺过去,中途却换了方向,剑势反而向着那农人而去。

      小姑娘大喊:“不要!”

      无济于事,木剑刺入农夫的胸口,他连一声痛都没有喊出声就径自倒地不起。

      山岚雾气奔腾向原野落地为霜,农夫的尸首没有渗出血迹,顷刻间化作白纸一样薄薄的一片,而他身下流光溢彩,折射出宝石一样的光泽。

      老观主凑近,看到了一片细碎如镜的冰碴,思及凌霜的身份能力,对这少年的话信了七七八八。

      他蹙眉眯眼,打晕了挣扎吵闹的小姑娘,嫌弃地看了眼少年和李木叶,在凌霜与他们二人之间打量了一番,指使李木叶,“年轻人,你脚程快,去给这丫头找个好人家收养了,快去快回。”

      “这方圆十里才有人烟,我得好几个时辰才能回来!”

      “那你看看,这儿老的小的残的,除了你还要谁合适?”

      李木叶不是蠢笨如猪的货色,突然间要他走,他直言问道:“你想支开我?”

      “被拆穿了?”老观主闲闲一站,挨了阿芜一记眼刀,无所谓说,“你看,我想帮你来着,没成,这可赖不着我!”

      阿芜没有搭理他这番强词夺理,久久不言的凌霜却道:“李木叶不是傻瓜,您这说辞他当然能觉察到。”

      不是傻瓜,却是呆瓜,到此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继而凌霜道:“故人隔世重逢,奈何刀兵相向。”

      阿芜没有收回他的木剑,仍旧试图将李木叶支开。

      老观主瞧他这副模样,憋着嘴分外不乐意,“难怪李木叶活了这么久都都是个呆瓜愣子,原来都怪你不肯教。”

      “要我说,甭管什么事,总该摊开说明白。”

      他仗着少年口不能言,对李木叶道,“你认的这位爹方才的时候给我写,让我与他联手除掉祸首元凶,就是你的凌霜姐姐,你怎么看?”

      凌霜看着阿芜与李木叶,寒霜一样沉寂平静的神情陡然破冰,绽开一抹笑意,宛若一枝红梅。

      她可不等李木叶回答,右手悄然凝出一把冰霜剑,日光下剑气如虹,如坠冰窟,又仿佛深渊在侧,众人防备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反手捅向了李木叶。

      李木叶还在发愣,待他反应过来想要防御时,背后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为什么?”他倒在地上呼痛,眼里噙着泪,颤抖问她,“我已经找到爹了,我们很快就能回知微观了,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报完仇,也不想回到那座荒芜凄凉的山上。”

      凌霜带着笑意似乎在缅怀那段岁月,“她下了凡尘,动了凡心,故而李衍将我逼落凡尘时我甚至有些期待,是什么样的人间,让她如此不忍。知微观的桐花开得确实美丽,却要等四时轮转才有刹那芳华,等了几十年,最后只是一抔雪尘,好不好呢?”

      “我以为她偏向的人族是可怜可爱的种族,可夺取文明的种族,却会用石头木棍挖掉我的眼睛,锄头镰刀割去我的经络,甚至剖开我的肚子,将炸药塞进去,只是因为我不是人族,只是因为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复活。”

      李木叶背后的血洇了一片小小的溪流,风低低吹过,如怨如诉,又好似这样的痛苦与她自己并无干系。他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痛哭流涕。

      “凌霜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约束怨念和仇恨,杀了这里的人,还想要逃避。”

      李木叶牵着她的衣角,“可是爹已经回来了,以后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我们回家去。”

      凌霜重重叹息,眉头一皱,性情大变,指着那少年阿芜仰天大笑,拆穿了他的一厢情愿,“你找到了,他是李衍吗?他认你吗?”

      “爹只是不记得了!”

      “哦,原来不记得了。”凌霜提剑飞身一跃,剑气挽山间草木花叶,片片飞花如刃,阿芜不得不举剑相抗,便让李木叶看清楚了他的剑式。

      不是不记得,是不愿意与他相认。

      “青霄玉女的法术高强,剑术只传了两个人。”凌霜大笑道,“这二人今日齐聚,你明明认得,却要装作不识,李衍,你是不是知道,你的轮回快要终结了?”

      阿芜不言,只心疼地看了眼趴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木叶,料想他定是哭得伤心。

      而李木叶在听到凌霜的这番话后,更是猛然抬头问:“什么意思?”

      “他不认你,是因为他没有太多来生了。”

      阿芜脸色铁青,手上的剑挥得密不透风,凌霜稍显吃力,却笑得更粲然了。

      她收剑,万山草木凋零,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支笔,凌空绘了几笔,山林间乔木震动,瓜果条一样的纸人从树上蹦了下来,身形高大,朝河边方向走来。

      它们神情痛苦扭曲不堪,备受煎熬,而万物的生机好似被她手中这支笔剥夺了。

      “春神的东西果然好用。”凌霜却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道:“哑巴多有不便,连打断别人说话都做不到。李木叶,我告诉你真相,你爹他将一切献给了你师父,仙缘仙骨尽失,失去气运,却保留记忆,轮回百世消磨的何止是心性,更会削减灵魂。他上一世是个瘸腿乞丐,此世是个哑口小儿,世世短命,总有一日会消弭于世间。”

      她得意洋洋地说着那些诛心之言,还不忘施展法力与阿芜缠斗。

      “虽说孤证不立,”老观主自嘲低语:“但她自己都承认了,嗐,都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可老头子也是要脸面的!”

      老观主从掌心划出一道伤痕,双手合掌,左右扭转,他掌心赫然多出了一道无色剑,剑身如水如雾,如月如镜华。

      “老道生来体携此无色剑,仙山福地有缘分,荣华富贵不得享,还以为碌碌此生呢,没成想我还真是个不平凡的人!”

      他那身道士衣上绣的白鹤栩栩如生,身法踏步无一不合道术奇妙,恍惚间好似仙鹤展翅,落下簌簌轻羽,如漫天大雪,仔细一看,原来是茫茫微草,白如雪。

      此剑转斩无常,他是彻头彻尾的人族自强派,什么仙妖神魔,皆为无常之列,他剑皆可斩。

      而此剑的形状与青霄观上生锈的那柄钧天剑,何其相似。

      “该叫你桓庚,还是殷非白?”凌霜不惧阿芜手中那柄木剑,却不能不防这这个老道士,“你得天独厚,天授之命,三度弃仙缘,这人世就如此令你不舍吗?”

      老道士说:“什么这个那个,老道微生澜,不是你口中的这个那个。”

      语罢,他倒悬无色剑,并拢剑指,纵剑横劈,凌霜举霜刃格挡,冰花碎裂寸寸,那柄无形的长剑也劈到了她的右臂。

      太多难以忍受的痛苦使她的痛感迟钝麻木,在发现手臂不听指挥之后,她才觉察到自己受了伤。

      “克星!”天生万物相克,凌霜咬咬牙,只得认了,遂将手中的春神笔抛到空中,闭目等着下一式凌迟的剑。

      春神之笔坠落地上,荒芜的山丘倏然开遍了蓝白相间的花。

      那些死去的人们争先恐后从树上跳下来,纸一样的身躯落在草尖上只是将草压弯了腰,轻盈无比。

      风过荒丘,黑云聚集,雷声轰鸣,方才万里无云的晴空,一霎时阴沉沉天柱将倾。

      云层中有黑曜石般闪耀的鳞片翻涌,金黄色兽瞳隐没其中,他道:“区区两个凡人能把你逼到这一步,看来日后也不能小瞧了他们。”

      “无所谓,他们都要死了。”凌霜用她还完好的那只手捂着口鼻淋漓而出的鲜血,翻身坐到了黑蛇的背上。

      少年阿芜看着向他们奔来的只剩了轻巧身躯的魂灵,和老观主疯狂比划。

      微生澜扶额绝望叹息,“我看不懂这小子在比划什么啊!”

      云上驮着凌霜的黑蛇鼻息间喷出一口热气,嘲笑的意味明显。

      “他说,这些人并非彻底的死人。”凌霜“大发慈悲”解释,“我杀了他们,又将他们的灵魂救了回来,用春神的笔赋灵,操纵他们多活了这么多年。春神笔的极限到了,我也不想再管他们,活死人追着生机而来,放任不管,整个人间界会再多一种吸食生命的妖物而已。”

      老观主却疑惑道:“既然杀了他们,又为什么救他们?”

      凌霜脸色几番变幻,不想解释,她座下的黑蛇哈哈大笑,毫不留情拆穿了她,“因为她脑子出了问题!”

      微生澜深以为然地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随后问阿芜,“小子,你既然知道这么多,知道眼下该怎么做吗?”

      他点头,转身牵着那些混沌痛苦的魂灵回到枯死的山林,一十三年被禁锢的怨恨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今春草离离,秋风生凋敝。
      哀哉人道浅,一谢不得还。
      世事终有尽,朝夕我来伴。
      去去去,莫回头,休迟疑!”

      老道士唱着他的祭歌送灵,阿芜点着火把在前,老道士唱了好几遍,声嘶力竭,燃烧的烈焰烧尽了早已枯死的一切,连同那鹤的羽翼,也一起烧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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