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望我来》客灯

111、知爱无恨 不会死，也

　　血衣女子从祭坛上走下来，她的双目还并未复明，却摸索着到李木叶的身边，蹲下来和他说着诛心之言，“他们不要你了，李木叶。”

　　“你胡说！”李木叶低声反驳。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除去血污后显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庞，如霜似冰。

　　虽然在反驳，但李木叶还是撇着嘴牵上了她的手，问：“疼不疼？”

　　凌霜摇头，李木叶发狠似的地瞪着青霄观主，“你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看着他们欺负凌霜姐姐，你等着，我早晚让他们偿还！”

　　青霄观主适才明白过来，他大抵是生平第一次见仙与妖，反而震惊于这竟不是市井传说，故而忘却了言语。

　　凌霜捂着他的嘴摇头，“不怪他们。”

　　李木叶挣开她的手，怒道：“他们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怪他们！”

　　“自你我分别已有两百年间，此间百姓以为我是普通人，待我一向和善。是我一时不慎，受了伤，伤势不用包扎就能自愈，露出了马脚，才惹来怀疑，此间百姓惊惧之下被一只蛇妖煽动，才会视我为妖，如此待我。”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脸上挂着慈悲温和的笑意，像极了一位已故去的人。李木叶愣愣地看她，仿佛目盲之人不敢直视其满月的光辉。

　　那青霄观主却问道：“当真不怪？”

　　凌霜粲然一笑，“当真不怪。”

　　“挖眼，砍手，断骨……无论多少次都不会死去，不痛吗？不恨吗？”

　　“痛的，但不恨。神灵不会死，博爱世人，对人族怀有无限的宽容，不会死，也就不愿恨。”

　　本该感动于神女大爱无疆，可青霄观主却不合时宜啧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怪胎。

　　是神灵，并非无情草木。

　　他观她走来时血迹逶迤于地，行过之处万物生机勃然，想来所言不虚，可神明又不是石头，当真只知大爱，而不知怨恨？

　　这俩看着还是孩子，不管有多厉害的身份，青霄观主还是将二人带回了阆月山，左右是养闲人，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

　　而凌霜比李木叶要懂事得多。

　　做早课的弟子清晨起来就见大殿的贡品换了新的，香案打扫过，就连水缸里的水都是满的，遍处寻人寻不到，在青霄玉女殿前，总有一束带着晨露的花。

　　凌霜则跪于殿前，闭目祝祷，她也只拜这一位。

　　清晨的阳光漏过门户照过来，金色的尘埃绕着她青丝浮动，皎洁的衣衫逶迤一地，像日与月的交相辉映。

　　阆月山中大半的人都相信了她是自九霄云上而来的仙人。

　　山中不知岁月忽逝，青霄观前不知何时种下的银杏树结了果子，观主鬓角生了白发。

　　他远远望见那容颜未改的李木叶和凌霜，不由得苦笑，容颜永驻，长生不死，这样的事实在让人眼红。

　　若非他修行定力足，必会走火入魔。

　　于是老观主喊来这二人，道：“再等些时候，你们就离开吧。外出游历些年头，再换个地方打发时间，每到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就换个地方，省些麻烦。”

　　凌霜和李木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二人行囊不多，当即便决定第二日动身离开。

　　不巧的是，恰逢风雷雨夜，门前的老银杏被雷劈断了半枝，门前一个小丫头叩山门，慌里慌张喊道：“救命，山下有吃人鬼！”

　　小丫头穿着打扮粗布麻衣，是山下村民，不知道她怎么到阆月山上的，手脚满是摔倒摩擦的血痕，精疲力竭跌倒在门前，好似她上个山历经八十一难似的。

　　她惊恐万分地揪住观主的衣角，说：“仙师救命，救命！山下有鬼吃人！”

　　背着行囊的凌霜和李木叶默默放下行囊去端水取药，老观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不要怕，慢慢说。”

　　“仙师，仙师，村里的黄老汉高龄八十，昨夜里断气，家人守着断了气，哭灵时装进了棺椁里，一掀开内里却已经烂了，就剩了一张人皮！他们都说有食尸鬼吃人，让我上山来请您！”

　　青霄观主蹙眉，只安排人先给她喂水喂米，修养一番再一起下山。

　　凌霜和李木叶的行程便因此耽搁下来，李木叶问道：“食尸鬼是什么鬼？我从没听过还有这种鬼怪？”

　　老观主道：“老道并不信世间有鬼。”

　　李木叶：“……那你怎么信世间有妖有仙？”

　　“本来不信，眼见为实。”老观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世道并不该有他们这样的存在。

　　风雷声停，阆月山外日月同现高高挂中天，雷云很快散去。

　　老观主说要下山一探究竟，小姑娘醒来，一听这话，又拽了老观主的广袖，怯生生道：“我也去。”

　　山路湿滑，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再摔一跤，还怎么查明真相？

　　无奈，李木叶背起来他，向山下走去。

　　凌霜同行，牵着小姑娘的手，同她细细打听山下发生的事。

　　“黄老汉的棺材本来都合上了，被村里一个讨饭的小混混大闹灵堂，掀翻了棺材盖，露出了烂了的尸首，那尸体薄薄的像纸糊的一样，大家都说夜里有鬼跑出来吃了人，剩了一张皮。”

　　老观主问：“只此一例？”

　　小姑娘听不懂，懵懵懂懂道：“黄老汉年龄最大，已经八十了，我们村里已经好些年没有死过人了。”

　　老观主皱眉，哂然一笑，“此地古来便是沙场，穷山恶水，难以修养民生，怎么着，还出了一个长寿村？”

　　李木叶：“您自己都快八十了，口上留德吧！”

　　凌霜眸子一闪，问那小姑娘，“这些年来村里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小姑娘咬着指甲纠结了一会儿说：“其实大家都说，阿芜哥是恶鬼投胎转世，害死了他全家，还要害死村里人，谁跟他走一起就要倒大霉，可我觉得不是。阿芜哥还给我奶奶劈柴担水，也是阿芜哥让我到山上来的。”

　　凌霜问：“村里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死人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是捡来的，只知道这些。”

　　老观主道：“那阿芜多大年纪？”

　　“十三了。”

　　“十三年前，他亲人就是最后死去的人，从这之后，这座村子直到昨日才有了死人。”

　　“如此说来，倒像是和这阿芜有莫大的干系。”

　　“人不能选择出生，世间纵然万般错，也绝不会是出生就错了。人族天性愚昧，不知向善，故而才有同族欺压，战火纷飞，因此才需要仙人点化。”

　　老观主不喜这番言论，便和她辩上一辩，“仙人如何点化人族？是给他们穿衣的丝绸还是吃饭的粮食？”

　　“至少可以将种子播撒人间，传授人族诗书匠艺，巫医百工，治病救人，强大自身。”

　　“那位下凡的青霄玉女是这样做的吗？是她教给人族制作农具，还是她教给人族缝制衣裳？又或是她创造了文字纸笔？亦或者她终结了兵戈？”老观主道，“你好像很看不起人族，认为我们遇到的各种磨难都只能依靠仙人来渡过。”

　　凌霜反问：“难道不是吗？青霄玉女下凡斩妖魔，立罪渊，若非她，人族依然活在水深火热中。”

　　“所以那之后才有了书中所的载‘上山人治世’，遗害至今？”老观主嘲讽一笑，“我不知道你说的神仙下凡做了什么，但最好的地方，不是盛产黄金的地方，而是盛产石头铁块的地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没有仙人人族自己会走出生生不息的道路，没有神仙会更好。”

　　李木叶默默听着他们争论，他是为数不多亲历过那个时代的妖，神灵为人族带去了什么，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师父是不是做错了？

　　是的，因为师父自己都承认了，她罪在千秋，好在她已然弥补了罪错。

　　只是这番论调……李木叶恍恍惚惚颠了颠背后的小老头，喊了一个名字，“殷非白？”

　　“嗯？谁？”

　　李木叶问：“你是不是殷非白？”

　　“老道俗家复姓微生，是个没落公侯后裔，差点能做皇帝，可不是青霄观第九代观主那样的草莽人物。”

　　“嚯，你就吹吧，反正也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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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似这么一插科打诨，山下那怪异的事压得人心头没那么重了。

　　残阳晚照，山路泥泞，李木叶仰头沉默着感受雨后凉风拂面，青山一段遮腰云，本是片刻惬意的好光景，倘无闲事挂心头就更好了。

　　天色昏沉沉，凌霜指尖点了一团泛着白光的细雪照亮前路，那小姑娘眼神倏然亮了，道：“姐姐真是神仙啊！”

　　有神仙随行在侧，她远远望见了自己的家，什么妖魔鬼怪全都抛诸脑后，兴冲冲就往家里跑。

　　顾及老人家脚程，他们在后面慢慢地走。

　　放晴的天空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列缺霹雳，剑光如虹。

　　李木叶脚程快，他赶忙往那姑娘跑去的方向追，追进了一方小院里，就见到小姑娘倒在地上，他探她鼻息，松了口气，再抬头，入目之景反而令他目眦欲裂。

　　老槐荫下站了个十来岁的少年，提着一把木剑，背影萧瑟肃杀，他身前倒着一位白发老太，应是那小姑娘的奶奶，凶手显而易见。

　　九天雷火燔焚，火舌燎卷残枝败叶一般烧干净了尸首，火光倒映的人眉眼精致，对李木叶的到来一瞬惊然错愕，趁着他不得暇的间隙，转身就跑。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