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你要用它们做什么？！ ...
-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伊凡打着哈欠从里面钻出来抓着头发，身上的衣物皱巴巴。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守在篝火边的少年，对方仍然表情平静。他的脸庞上映着暖色的火光，体型硕大的白虎趴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用两只前爪枕着脑袋睡得香甜。
“早上好。”伊凡同他打了个招呼。
店长抬头看他，也点点头，“早安，教授。”
他又重新低下头去握着勺子搅拌锅里的粥，浓郁的米香溢散得格外勾人。
伊凡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店长头也不抬把手递过去，“给你。”
“嗯？”伊凡有些错愕，低头便看见一本扎着丝带的书，封面是墨绿色的丝绒质地，看上去格外精致昂贵。
“这是……”
“礼物。”店长淡淡道，等他接了东西便缩回手继续搅拌锅里的粥。
伊凡有些茫然，但还是先道了谢，“……啊，谢谢。”
店长没再回话，他就着火光把丝带扯开露出下方金色的花体字标题。
“比比亚特大陆东大陆植物资源考……”伊凡把标题读出来，又抬头看店长，“这……”
“不喜欢吗？”店长问道。
“不，我很喜欢。”
伊凡把书珍重地收进了腰间的魔法挎包里，“阁下怎么会想起送我礼物？”
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对方的答复便侧目看他，只看见了少年神情淡漠的侧脸。
看上去好像没有回复他问题的打算。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年轻的学者很明白，所以他很快起身又转头回了帐篷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了一本小册子，衣服也换了新的一套。
“来，这个给你。”他有些别扭地把手里的册子递到店长面前，“算作回礼。”
没有想象中的推拒，店长直接把册子接下来握在手里翻看起来，但看翻阅速度貌似根本没看进去其中内容。
伊凡的眉毛抖了抖。
他看看仍然燃烧的篝火忍不住问道，“你一晚上没睡吗？”
店长说，“嗯。”
年轻学者的脸上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店长守着篝火坐了一夜，像还身为勇者的每一个露宿荒郊的夜晚一样。
因为晚上总是危机四伏，在野外过夜是没有休息的余地的——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睡，但不保证第二天还能醒来，又或者醒来了还在原地。
所以勇者后来有修建筑的习惯，在一个地方落脚超过两天的话他就会修一座高出地面许多的安全屋来方便休憩和存放物品，补充物资什么的。
野生建筑师全因生活所迫。
白虎被响动声惊醒了，它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爬起来活动身体，完了又熟练地从店长身后蹭过去，脑袋贴着他亲昵非常。
店长瞥了它一眼，随手丢出去一大块还在滴血的生牛肉。
白虎顿时两眼放光地扑上去，用两爪抱住它歪着脑袋用牙齿撕扯肉块，这只大猫咪很快就忘了周遭事物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伊凡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问，“……你昨天真的没睡？”
店长摇摇头。
“听我说，朋友。”伊凡看着店长正色道，“你需要足够的休息，否则身体会承受不住这种负担，再加上我这次出行只雇佣了你一位安全顾问……我不太想因为你打瞌睡而葬身野外。”
店长偏过头看他，缓慢眨了眨眼，又重新低头研究篝火。
火光与天边逐渐升起的朝阳曦光照在他的侧脸与睫毛上，勾勒出柔和弧度。
今天的早餐是粥和店长从储物空间里拿出的煎蛋与薯条，非常奇特的搭配。
早饭后，熄灭了篝火再浇上水确保不会复燃后两人一虎重新上车，伊凡在面板上核对了方向和目的地以后便回头催促着店长休息。
“你知道的，朋友。”伊凡满脸诚恳，“我真的不想死在追寻学术的路上，所以请你务必养精蓄锐方便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我。”
店长没有推辞，他迎着青年的目光拍拍身边白虎的额头，向后靠在它身上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缓均匀。
魔法阵悄无声息运转起来，马车调转方向朝着设定好的路线行驶。
在细微的颠簸摇晃中，店长做了个梦。
自从打败魔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梦境里有雪白的墙壁和被漆成同色的栏杆，天空被栏杆分割成一块一块。
蓝白相间的条纹床单上有一只磨掉漆的红蓝相间的游戏手柄，电线蜿蜒连接着床对面的电视机，电视柜下的抽屉敞开着，露出几张游戏卡带的封面。
床上坐着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条纹的宽松衣物的男孩，衣袖和裤腿中露出的四肢纤瘦，衣服像挂在身上似的有些空荡荡……他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摁开机键，等到屏幕亮起以后便丢下遥控器转而握住游戏手柄。
男孩熟练地选了一个存档点击加载，短暂的黑屏以后大屏幕上出现像素小人的角色和蓝天白云。
……原来是这里啊。
店长站在窗边回头看着床上认真打着游戏的孩子，脸上表情平静。
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想了想又转而侧躺下来，单手支着脑袋在旁边看男孩打游戏。
那孩子的手速很快，噼里啪啦按着手柄操纵屏幕里的像素小人上跳下翻，身后追着的BOSS头顶的血条被他切换的不同武器以10点、15点的降幅往下磨，看似打出的伤害不高，但血条下落的速度肉眼可见。
很快，随着一个漂亮的三段跳接闪避紧接着切换武器攻击，BOSS的最后一丝血皮也被磨掉了。在亮起的光芒中它的身上出现爆炸的动画，然后在白光中消失在半空，原地爆出一堆闪闪发亮的装备。
像素小人拿着剑上前去挨个把东西捡起来，捡到一半又打开背包开始逐一往外丢东西，最后挑挑拣拣着把需要的装备和物品放在背包里，其余的则弃如敝履丢弃在原地便一蹦一跳跑向下一个目的地。
而做这一切的时候男孩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即使是BOSS被击败的时候他也抿着嘴角没有露出半点激动开心的表情来。
店长看着他，伸手戳戳他的鼻子，像是喃喃自语般嘀咕了一声。
“……我以前是这样吗？”
男孩没有给他回答，他像根本没看见他似的自顾自操纵着小人一蹦一跳跑向下一个关卡。
地图的路边站着一个头顶问号的老人NPC，在原地举着手蹦跶。
像素小人立刻刹车，往回倒退了几步点击老人对话，然后熟练地点选了一大堆东西点击出售。
显示余额的数字上涨了些，卖完东西男孩便关闭了对话框，点击按钮往右再往右，选中了背包里额外留下的小东西重新点击老人NPC。
NPC在原地又蹦哒了一下，头上出现气泡框和一个小小的爱心。
关闭对话框，像素小人又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店长看着孩子操纵着屏幕里的角色打赢了一个又一个BOSS，直到窗外的阳光变成橘红色的夕阳，男孩才终于像玩累了似的点了存档，在床上找到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恰好坐在店长身后。
店长扭头看着男孩五官稚嫩的侧脸，表情没有浮起半点波动。
明明年龄与打扮都天差地别，两人的表情却如出一辙，这样的相似度让他们俩看上去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般毫无违和感。
他好像想起来了，曾经的他，名叫宁越瓷的他，就是像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玩着永远不会腻味的RPG冒险游戏，在游戏里成为勇者、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
打倒巨龙、打倒魔王、偶尔救公主。
对小小的宁越瓷来说，游戏和治疗一样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每一个故事里对幸福的预期一样，阳光与爱永不落幕。
……
店长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便听见了一阵如同雨点打在屋顶般的哒哒声，身后靠着的白虎不安而略带暴躁地地咆哮着，身躯一起一伏。
伊凡眼睁睁看着从窗口蒙着的蛛网缝隙里扎进来的一小截蜘蛛爪尖，再次倒吸一口凉气，憋红了脸才没直接叫出声。
他怂在原地抖得像个鹌鹑似的，视线在蛛网和马车天花板上扫视，战战兢兢。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雇佣过佣兵辅助他外出采集数据资料，但没有哪次是像现在这么刺激的……整个车里会喘气的加上那只只会撒娇的老虎也只有三个，他寄予厚望的那人还时常不靠谱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柔弱的学术分子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英勇就义为真理献身。
他还没正式成为终身荣誉教授，他还不能死，就差一步之遥了……他现在如果死在这里，成了僵尸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拍大腿！
根据资料显示，毗卢丝蛛的捕食习惯是结网，但主要还是依靠主动出击……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出动，然后喷吐黏性丝线黏住猎物拘束对方的行动。再通过撕咬注射消化酶，使得猎物变成可以被轻松食用的被皮毛包裹着的一袋鲜美肉糜……
巧了不是，它们现在对这辆马车已经进行了捕获步骤，眼看着马上就要下嘴了。
安德里·伊凡诺贝斯教授半点不想试试成为蜘蛛口粮的滋味，这很不学术也很不为了科学，只有憋屈的献身。
店长睁开眼便看见青年惊恐的神情，他张开嘴唤了一声，“……教授。”
伊凡顿时眼睛一亮，蹭的一下坐起身飞快挪到店长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表情格外激动，“越瓷阁下！你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店长问道。
“如你所见，阁下。”伊凡指指头顶，脸色苍白，“我们被毗卢丝蛛盯上了……这种蜘蛛是群居生物，非常难缠。”
“喔。”店长平静地点点头。
“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反应吗？”伊凡崩溃地抓着头发，“我们要被吃了！被一群蜘蛛分解成液体吃掉！按普遍毗卢丝蛛的种群数量和进食效率我们之间还会有一个被拖回去当做储备粮用来哺育幼虫……”
“……”店长回头看了一眼自他醒来就满脸谄媚摇头摆尾的白虎，重新转过头看着伊凡恳切说道，“如果它们一顿只吃一个的话，是两个储备粮。”
有那么一瞬间，伊凡觉得有的人虽然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他，伟大的安德里·伊凡诺贝斯教授，王都第一学院哪怕是建校史上也极其罕见的、年纪轻轻就距离终身荣誉称号仅剩下一步之遥的天才……眼下就要因为相信一个疯子葬身于此，死后还会变成蜘蛛们培育后代的温床。
短短的几秒钟里他已经无师自通领会了素未谋面的远东国家那宁为玉碎士可杀不可辱的精神，目光逐渐从惊慌失措变得冷静，再转变为慷慨就义的坦荡慨然。
要不他先死一个吧。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实施便看见店长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剑，下一瞬，一阵劲风掠过身侧。
砰！
一声闷响过后是急速涌入狭小空间的风，原本已经封锁住马车入口的蛛网顷刻间层层破碎！
风动刹那，转眼间他眼前就已经没了少年的踪迹。只剩下被强力破开的蛛网飘飘荡荡，几缕残丝浮动，有碎裂的细碎蛛丝从半空中落下。
头顶那一直如同催命鬼一般近在咫尺的哒哒声猝然消失，青年呆呆抬起头，看见门边丝丝缕缕的蛛网失去风力托举慢慢飘落，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但风声并没有停止。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三秒，五秒，或者更长的时间……一刻不停的声音骤然停止！
片刻寂静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才在耳边响起。
蜘蛛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掉了一地。
伊凡拨开门口的蛛丝探出头，只看见少年手中的剑已经消失，他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越瓷阁下……”伊凡再次咽了咽口水，“你受伤了吗？毗卢丝蛛是无毒蛛应该不需要血清，然后我这里有治疗药水……”
店长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啊？”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衣摆垂落，伊凡仔细看了没发现有伤口和血液痕迹才勉强松了口气，颤颤巍巍扶着车辕跳下去，“越瓷阁下……辛苦了。”
店长随意地点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抬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
白虎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一道白影从伊凡身边擦肩而过转眼便到了店长面前。
店长拍拍白虎的脑袋，掏出一个篮子递到它面前示意，“拿着。”
白虎老老实实张开嘴把篮子叼住了。
店长摸摸它的下巴，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蜘蛛腿放进篮子里。
伊凡的视线慢慢落到他刚刚放进去的东西上，然后瞳孔放大。
“越瓷阁下，你刚刚放进去的是什么？”他问道。
店长正忙着用匕首从劈成两半的蜘蛛身上砍腿，没听见他说话忙得不亦乐乎。
伊凡的声音颤抖，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放进去的是什么？！”
店长蹲在地上握着一只蜘蛛腿举着匕首正准备砍下来，闻言抬手向他展示自己的战利品，“毗卢丝蛛。”
“毗卢丝蛛的什么？”伊凡问道。
“蜘蛛腿。”店长答道。
“你收集这个……是要做魔药的材料，对不对？”伊凡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在努力安慰自己魔药学的材料确实千奇百怪只要闭着眼睛不去细想就完全能喝……对吧？对吧？！
但店长没听出来，他颇为欣赏地从篮子里拿了一根削得工工整整的蜘蛛腿准备递过去，“做今天的午餐，不错吧？”
或许在今天之前，店长可能是不知道土拨鼠是怎么尖叫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
土拨鼠像伊凡教授一样尖叫，或者说伊凡教授像土拨鼠一样尖叫。
安德里·伊凡诺贝斯教授发出了仪态完全崩塌的土拨鼠尖叫。
“你再说一遍你要用它们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你要用它们做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