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退休后》露尽霜白

15、水之灵与橡皮鸭

　　皇家园林前守卫仍然尽职尽责地在附近巡逻看守，而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正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店长探手从虚空中又拉出另一柄冰蓝色的召唤杖时，他眉间的光点消失了。

　　那个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疲惫。

　　【勇者，你发誓你不会伤害任何人。】

　　店长随手把两支召唤杖都塞了回去，漫不经心举起手，“好吧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抬头看向园林一角高耸的白塔，翘起嘴角，“这样可以了吗？魔法师？”

　　那声音彻底沉默了下去，不再开口。

　　店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说话，耸耸肩从守卫身边走进了皇家园林，踩着白色石子铺的路打量着周遭环境往里面走去。

　　算起来，上次他光明正大地造访这里……还是魔王死后的第三天。

　　现在想起来却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白塔上，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须发皆白。他一手握着望远镜放在胸前，背着另一只手遥遥看着如同一只小蚂蚁一般在白石铺成的路上行走的少年，眼神分外复杂。

　　王国的最后一位勇者，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就是这么年轻的模样。

　　时过境迁，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勇者却仍是少年。

　　皇家首席魔法师叹了口气，把望远镜放在桌子上，对水晶球里的人摇了摇头道，“我们拦不住他。”

　　对面的人言辞激烈地说了些什么，魔法师只是摇头，“你们守着国王陛下，我马上过去。”

　　水晶球中的画面熄灭了，魔法师回头又看了一眼仍然慢条斯理的人影，握住了架子上闪闪发光的法杖。

　　王室供奉的魔法师，享受了王室提供的待遇与资源便注定要回报王室给予庇佑。

　　他的几位老朋友也是这样。

　　店长走得很慢，几乎是遇到打理花圃的花匠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问水珠是不是这个人。

　　水珠一动不动。

　　直到店长问到了第27位花匠，它终于憋不住打字了。

　　【都不是】

　　店长遗憾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真腐败啊，他才走了一半就遇到了27个花匠，整座园林加起来岂不是能有一个加强连？

　　他也蛮想要这么大庄园的。

　　转念一想如果他有这么大庄园，回家一趟得走半个小时，出门一趟又要走半个小时……如果刚好遇到那种会追踪坐标的怪物，修一次家得去半条命。

　　店长瞬间心平气和了。

　　店长一路又路过了十三位花匠与五十多名女仆，二十多名男佣和几位婢女，一路走一路问，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他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堡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真的很想和那几个老头撕那啥打架啊，毕竟他和希露尔是朋友，把朋友的家拆了实在是很尴尬的事情。

　　店长深吸一口气，低头问道，“还是没看见你要找的人吗？”

　　水珠动了动，一行字迹浮现。

　　【我有预感，我的宝藏在这里面】

　　店长复叹气，“意思是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是】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得加钱”憋了回去。

　　委托已经接下，半道加钱是个坏声誉的活……他总不能把委托人给嘎了吧，这更坏声誉。

　　水珠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但莫名颤抖了一下。

　　空中字迹变动，【找到我的宝藏以后，可以额外给你一件宝物】

　　店长神色微动，“真的？”

　　【真的】

　　店长抬眼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大厅里满是食物的香气，店长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鸡又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吃饭的国王陛下，他的白胡子上都是油光。

　　稍显年轻的王后在国王旁边给他递帕子，而另外两个位置空荡荡的。王女与王子都不在现场，不知道是没来还是吃完了先离开了。

　　店长站在原地顿了一下，感觉到扎人的视线。

　　他抬头对上了用一种奇特的姿势骑在吊灯上的中年男人，看着对方叼在嘴里的投刀嘴角抖了抖。

　　嗯……皇家首席刺客，挺有职业道德。
　　不过对方的暗器，到底有没有涂毒呢？

　　刺客用鹰隼般的目光紧盯店长的一举一动，却只看见模糊的人影对自己挥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就那么毫不犹豫没有半点留恋也没多看国王夫妇半眼，走了。
　　刺客发誓对方看国王的时间还不如看桌子上那只烤鸡长。

　　水珠仍然没有动静，店长目不斜视从国王夫妇的饭桌旁边路过了，一边走一边礼让来往送菜送水的女仆。

　　皇家首席刺客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他把视线投向桌布下举着盾牌的皇家首席战士，得到了同样迷茫的回视。

　　为什么……勇者像没事人一样无视了国王与王后就这么走了？

　　他不是来夺权的吗？他不是还仗着武力威胁了魔法师吗？

　　提前三十分钟躲在桌下辗转腾挪硬是没被国王二人发现的皇家首席战士在桌布下露出一个头，枕着络腮胡撑着胳膊陷入沉思，直到终于被一个送菜的女仆看见。

　　“啊——”女仆惊恐尖叫，“桌子下面有野猪！陛下！有野猪！！”

　　国王被一口鸡肉呛住了，霎时间老脸憋得发白。

　　皇家首席刺客大惊失色，像一只大鸟般飞旋下来猛拍国王的后背施以急救，“陛下！”

　　女仆继续土拨鼠尖叫，“啊——有巨型蝙蝠！它袭击了陛下！！”

　　女仆们的尖叫此起彼伏，共同组成了一幅世界名画。

　　店长已经悠哉悠哉地走远了，侧身让过一队匆匆跑过去的皇家护卫队对水珠说道，“这里也没有你要找的人？”

　　【都不是】

　　“那好吧。”店长遗憾道。

　　老实说他对王宫的布局不熟，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直到走到王宫的后花园时，水珠忽然颤动了一下。

　　店长几乎都下意识想换下一个目的地了，感觉到动静顿时一怔，摸摸挂在胸口的水珠有些激动，“找到了？”

　　【嗯】

　　下一行字迹迅速浮现。

　　【我感觉到了我宝藏的气息】

　　【就在这里】

　　【就在水边】

　　店长点点头，顺着花园的石子路往前走。

　　绕过一堵绿墙，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还有……

　　【就是他】水珠激动，【是他拿走了我的宝物】

　　店长看着湖边坐着发呆的男人，有些迟疑，“你是……”

　　男人下意识回过头，却发现四下无人。
　　……难道，有鬼？

　　霎时间他的表情就变得惊恐起来，张嘴就要喊。

　　店长额角一跳，解除了身上隐身药剂的效果举起手，“闭嘴。”

　　男人与他四目相对，瞳孔放大，表情愈发惊恐，然后是遏制不住的愤怒。

　　“是你——”王子怒喝一声。

　　“你就是那个猥琐下头凤凰男？”店长问道。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王子的手都气得抖了起来，但身体远比嘴更加诚实。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我这次没惹你，乱来的话我就喊人了！”

　　店长陷入沉思，胸口的水珠跳动得厉害。

　　没有声音，但委托人显然情绪激动。

　　躲在灌木丛里的魔法师看着湖边的两人陷入沉思，举着魔法杖的手同样微微颤抖。

　　王子殿下和勇者，有故事？

　　沉默良久，店长指了指胸口的水珠，“……我是替这位客人来找你的，王子殿下拿过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王子皱眉，“没有。”

　　“我是说，比如什么宝藏之类的？”店长问道，“王子殿下应该不差这点钱吧，不如把东西还给它。”

　　王子继续摇头，“没有，我没见过任何宝藏。”

　　店长皱起眉，敲敲玻璃球解开了刚刚下的禁制。

　　禁制刚一解开，一行颤抖的字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他！是他偷走了我的宝藏！】

　　王子怒吼，“我没有！我从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就是你！！】

　　“我没偷！！！”

　　店长的目光在水字与王子愤怒的表情之间徘徊，还是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一边是来路不明的特殊稀有物种，一边是王国地位尊贵的王子……不对。

　　店长皱起眉，目光停在王子脸上。

　　王子回头愤怒地瞪他，“你看什么？我说了我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店长一字一顿，“你之前半夜偷偷砸我家玻璃进我房间。”

　　王子瞳孔地震。

　　王子大怒，“我都说了多少遍那是个误会！误会！我以为那里住着公主！！”

　　店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冷不丁说道，“所以你本来想擅自进入一位淑女的卧室？”

　　王子张着嘴忽然失声，表情一片空白。

　　店长坚定道，“畜生。”

　　“禽兽。”

　　“王八蛋。”

　　“流氓。”

　　“痴汉。”

　　“猥琐男！”

　　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声比一声坚定。

　　王子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一般，感觉自己浑身都像被人在用视线凌迟。
　　王子羞愤难当。
　　王子嗷的一声转身就跳进了雨后浑浊的湖水，溅起偌大的水花。

　　店长退后几步避开水花，看着水面上冒起的泡泡冷冷道，“畏罪自杀，罪无可恕。”

　　灌木丛里的魔法师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举起法杖情绪激动地高呼，“来人！王子殿下落水了！”

　　一边高喊一边发射了一枚火球上天标记现在的位置。

　　店长走到魔法师旁边，“你不去救他？”

　　魔法师表情复杂，“我不会游泳。”

　　“哦。”店长说道。

　　魔法师扭头看了他一眼，着重打量店长清俊眉眼，还是忍不住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店长斩钉截铁，“真的。”

　　“……”魔法师憋了半天，才慢慢说道，“禽兽不如啊。”

　　店长赞同地点点头，“禽兽不如。”

　　魔法师问道，“那公主殿下怎么办？”

　　店长看着护卫们前赴后继下饺子一般往水里跳，看得眼皮直跳心说王子不会就这样被这群饺子压死在下面吧……他随口回答，“公主殿下说她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样啊。”魔法师的眼神更复杂了。

　　他转头看向被护卫们托举着送出水面的王子，悠悠叹道，“陛下家门不幸啊。”

　　店长想想王子败坏的品德，赞同地继续点头，“家门不幸。”

　　王子被担架抬走了。

　　魔法师看了眼店长，“你到底找王子殿下有什么事？”

　　店长不假思索，“讨债。”

　　魔法师沉默了一会儿，背着手转过身，“那你去吧，我不拦你。”

　　店长疑惑了一瞬，便愉快地向护卫队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给魔法师留下了一句话，“你真是个好人啊。”

　　魔法师站在原地摸着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家门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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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王子呆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说话，“醒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鲤鱼打挺，“我现在就去修玻璃！”

　　店长托着手心的水珠，看着王子一个挺身以后腰间传来一声脆响，然后在床上一边哀嚎一边蛄蛹，眼泪都飚了出来。

　　店长叹了口气。

　　店长问道，“真的是他拿走了你的宝藏？”

　　水珠坚定，【就是他】

　　店长看了眼蛄蛹了一会儿就只能趴床上嘤嘤叫唤的王子，揉了揉额角，“看着不像……你的宝藏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水珠沉默了。

　　店长疑惑地低下头，看见水珠一点点飘到王子身边又飘到了窗边，最后在一只黄色橡皮鸭旁边停了下来。

　　店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我找到我的宝藏了】

　　【这就是我的宝藏】

　　水珠在橡皮鸭背上蹦蹦跳跳，欢欣鼓舞。

　　【谢谢你，很好的人类勇者】

　　店长看着那只随地可见的橡皮鸭，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捂着腰吭不出声的王子，又回过头看水珠，“就……一只鸭子？”

　　【这是我的宝藏】水珠在橡皮鸭背上认真纠正道。

　　“好吧。”店长问道，“你的宝藏，只是这只鸭子？”

　　【当然，它很珍贵】

　　“可是它只是一只橡皮鸭。”店长说。

　　只需要花五枚铜币就能在随便一个玩具店买到，如果会砍价的话五枚铜币可以买两只这样的橡皮鸭子。而他为了找到了普普通通的橡皮鸭一上午喝了三瓶隐身药剂，折合二十七枚金币。

　　水珠顿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头上的字变得很快。

　　【它是宝藏】

　　【在高山的泉水里，在地下的河流里，在奔腾大地之上的江河湖海里有很多鸭子】

　　【有活的鸭子，有死的鸭子，有会飞和不会飞的鸭子】

　　【但是只有它是我的鸭子】

　　【只有它会一直陪着我】

　　【所以它是我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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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只最最普通的橡皮鸭子，它来自数十年前一个孩子的手中。

　　孩子在船沿玩闹时落入水中，橡皮鸭子随着自己的小主人一起落水。

　　孩子很快被闻声赶来的大人救起，橡皮鸭子则顺着水流飘走了。

　　纯水的灵注意到了这只鸭子，它跟着鸭子一起漂流，从一处水域到另一处水域。

　　水里有活的鸭子，有死的鸭子，有会飞和不会飞的鸭子。

　　但只有这只黄色的鸭子始终不变，它不会游走，不会腐烂，不会飞走留下它仰望天空。

　　这是属于它的鸭子。

　　鸭子随着漂流一点点附上青苔与灰土，又被水的灵珍惜地用水流洗去。

　　它漂流了许久，始终光鲜亮丽得像刚刚离开孩子手中的那一天。

　　鸭子搁浅时水就托着它重新回到水流，下雨天它就在鸭子头上蹦蹦跳跳，水的灵与鸭子一路漂泊。

　　直到某一天，船上的青年人俯身从水中捞起了一只橡皮鸭子。

　　水的灵失去了它的鸭子，失去了它唯一的宝藏。

　　而现在，经过一番周章以后它又找回了自己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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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长蹲在河边，望着雨后浑浊汹涌的河水沉默半晌，“真的要把你的鸭子放在这里？”

　　小水珠蹦蹦跳跳，【当然】

　　店长道，“我可以在我的店里放一个水缸，让你和你的鸭子住在里面，这样的话以后就不会再被人捞走了。”

　　【不行的】

　　水珠继续蹦蹦跳跳，【我得留在水里】

　　“好吧。”店长遗憾道，“那我的报酬呢？”

　　【已经给你了，很好的勇者】

　　【纯水的恩赐，赋予你水的爱】

　　【还有一份宝藏，留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店长把橡皮鸭放在水中，小水珠随即跳上去。

　　【再见，很好的人类勇者】

　　“再见。”店长轻轻挥手。

　　橡皮鸭飘出了不远的距离，一个浪头便打了过去。

　　店长下意识提起一口气，下一秒看见水波消逝于无形的力量。

　　水珠蹦蹦跳跳，忽然歪斜坠入水中。

　　霎时间，一直汹涌的波涛平静下来。

　　澄清的水流缓缓托着橡皮鸭远去，店长站起身仰头看了眼天边散去的乌云，摇头失笑。

　　他这次好像，有些看走眼了。

　　虽说暴风雨并非纯水之灵而起，但它如果一天不回到水中，暴风雨可能就一天不会结束吧。

　　而在水的愤怒下会发生什么呢？

　　谁知道呢。

　　店长俯身用手掌触碰水面，仍然是熟悉的感觉。

　　他抬手看了一眼，却是干燥洁净的，毫无水渍留存。

　　水的爱吗？

　　店长缓缓站起来露出若有所思神情，那所谓的另一份宝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