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上)》羽狐

12、12 过去终结

　　硕大的森林里，诡异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将阴暗的无云森配趁的更加阴森，森林正中央渗透火红的光芒，将原本该是黑暗的星空，照射的美丽无比。

　　在美丽炫目却危险的大火中，辛西亚脸上的表情是全然没有痛苦的解脱和些许淡淡的不舍。

　　好痛，真的好痛，活树的分支分布在她所有的血管里，每每抽动一次她的血液，就让她痛的恨不得死去。

　　因为死了，她就不会为了他感到心痛，因为死了，她就不会在为世上所有的事情赶到哀伤，如果死了，她能舍弃一切的痛苦，得到了安然。

　　她一直以为躯体的疼痛，一定可以取代心中的翻滚，可事实上身体上的痛楚，却没有心里传出来的那样深切。

　　辛西亚美丽依旧的眼眶中没有半滴泪水，而且清明的比月娘身上的光轮还透彻，透彻的比月湖还美丽。

　　视线透过眼前艳红的烈火，直直的落在火场外那脸色毫无变化的男人身上，却只有停驻个几秒，然后将视线停在翞雪那既消瘦又无血色的脸庞上。

　　她知道翞雪的生命火焰也快要熄灭，但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渐渐地流逝掉宝贵的生命，因为她此刻连自己都保不住。

　　静静的抬起头，透过活树的枝头，她看见了无云遮蔽的圆月儿和渐渐消失光芒的紫色行星。

　　过去，她在炼狱里看过多少个相似的圆月儿？

　　回想着斑驳生锈的铁窗外，那总是美丽到让人忌妒的月娘，是她在炼狱里唯一陪伴她渡过每个春夏秋冬的伴。

　　看着那代表自己的紫色行星，辛西亚清楚的知道，自己经过今天，或许就在也没有机会，好好的看着那总是高挂天际，高贵的月亮，因为今天就是紫色行星地落的日子。

　　所以，她要好好的将月亮的美丽，记在脑海里，也将美好的回忆牢牢所在灵魂中，永不遗忘。

　　热源随着锁住辛西亚全身的活树窜上了她的脚踝上，痛彻心肺的烈炎正无情的吞食着她细嫩的肌肤。

　　耳里传来的不在是活树痛苦的哀鸣声，而是自己渐渐停摆、渐渐微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提醒着自己离去时刻即将到来。

　　绝美的笑容出现在她那滴着血液的嘴角，稍稍的一个在自然不过的呼吸，这么细微的一个小动作，让她胸口上那把匕首狠狠的扯动了一吋。

　　但她却不觉得伤口很痛，因为当她回想起翞霝听话的将匕首没入自己胸口中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上的痛，都比不上心中那剧烈撕扯的无形感官。

　　那种痛，就像在毫无预警之下被人狠狠的抽出身上经脉；那种恐惧，就像未上麻醉药就清醒的看着刀子一刀一刀的划在身上。

　　让人印象深刻。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传达着明显的恨与怨，它在向控制着自己的大脑哀嚎诉苦，它在颤抖与灼热的疼痛中散发着怒意。

　　但可悲的是，她的理智却忽略了身体的语言告诉着自己，她不恨、不怨、也不后悔。

　　纵然他没有做到承诺、纵使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遍体鳞伤，她也无怨无悔的接受这一切。

　　只因为她认命了。

　　认命的接受自己深爱他的事实、认命的接受他变心、认命的接受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她释然了。

　　既然最爱的人要她死，她就死。

　　熊熊的火焰将她瘦小的躯体无情的焚烧着，那烈炎如火蛇般的缠绕在她的皮肤上，烧出阵阵让人作呕的味道。

　　在被火焰吞没的那一秒，辛西亚缓缓的合上眼睑，将所有一切的回忆，在脑海里不断的重播着，不停的重播着。

　　直到她咽下那最后一口气，一道光芒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所有让她痛苦的火焰消失了，就连一丁点的火苗都看不见。

　　而她完好无缺的站在一片生意盎然的绿地上，然后瞧见了不远处出现了美丽如昔的母亲，她身边跟着父亲那慈祥的身影和总是穿着白衫俊儒的大哥。

　　他们正带着慈爱的面容对她招手。

　　‘我们回家吧！’他们朝着辛西亚喊着。

　　疯狂的点着头，辛西亚迈开了步伐奋力的往前跑，就怕慢了一秒，这美丽的梦境又要消失在眼前，孰不知，这次是最现实中的现实。

　　风尘仆仆的由外面的世界赶回月之碉堡，罗瑟和翙夫妻一踏进城堡就一一的拿着手中的月滴泪将所有被控制的人唤醒。

　　然后罗瑟震惊的由所有清醒人嘴里听到，她亲爱的孙女此刻正在火红色天际的那一端。

　　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双腿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罗瑟就由宫殿内奔出城堡往无云森的方向跑，远远的将翙夫妻丢在脑后。

　　直到罗瑟见到那她亲手由恶魔手中救出的孙女，一吋一吋的淹没在刺眼的火焰中，才慢慢的停下脚步。

　　她无神的看着连同孙女一起都烧成灰烬的火焰，一小步、一小步的来到火焰前，然后腿软的跪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上苍就是不给我机会…为什么让我知道一切却又不让我挽回？！！”罗瑟心痛的用拳头使劲的垂着地上。

　　她恨，恨上天给了她无止尽的智慧和预知，却不给她扭转乾坤的力量，让她三番两次的看着亲人葬身火海。

　　她也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软弱的束手无策，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有她爱的人消失在自己跟前，却什么也不能做。

　　然后，她第一次为自己长久的生命感到厌倦。

　　一阵狂风神奇似的将火焰一瞬间熄灭，罗瑟紫色眼眸里闪烁着魔魅的光芒，她无声无息静静的站起身。

　　不管地上是否还有未灭的火花、也不管地上经过火焰高温的烧烤后有多么的炙热，她一步一步的往中心走去，她不感到热、也不感到痛，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孙女也同样经过如此的热度。

　　像发了疯似的，罗瑟在高温中用着双手不停的耙着地上的混杂辛西亚骨灰的灰烬，她在找，找寻那唯一的奇迹，唯一的希望。

　　“拜托…拜托…给我机会…我愿用我的一切换回她，给我机会。”她的泪伴随着哀求滴落在灰烬上。

　　不远处的娜菈骄傲的瞪大了眼，她一直以为所有月之碉堡的人都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中了，这个奇怪的女人是由哪里蹦出来的？

　　“你是谁？”眯起那双翠绿的双眸，娜菈提高警觉的瞪着罗瑟忙碌的背影，手臂还紧紧的抓着无神的翞霝。

　　满脸泪水的罗瑟并没有理会她，只是一个劲的不停挖着、找着、寻着，然后一个小小的东西捕获住她的视线，让她因为高兴而激动的不停的颤抖着。

　　她美丽的小辛西亚，可爱的小孙女，姥姥对天发誓，会给你一个不同的新生活。

　　小心翼翼的捧起手中的东西，罗瑟掏出洁白的手帕将它包裹在其中，然后将它安稳的收在怀中。

　　“回答我！”还不知道大势已去的娜菈，依旧用着不可一世的口气对着罗瑟大吼。

　　缓缓的站起身，“你不配。”背对着他们，罗瑟的语调冷的仿佛像好几万枝针，全数狠狠的刺入娜菈的身上，然后悄悄的将手中的月滴泪倒在手掌心抹在由灰烬捡起的匕首上。

　　“你…！”娜菈不知死活的指着罗瑟的背影，气不过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不住的颤抖。

　　罗瑟紫眸一眯，人如影似的无声来到翞霝的面前，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将沾满月滴泪的手掌狠狠的抓住翞霝的脸。

　　透过了自己的手，罗瑟见到翞霝那蒙上一层灰似的银眸，仿佛被清水冲刷过似的，渐渐地清明、渐渐地恢复了生气。

　　就在他完全清醒的那一刻，水气代替灰占领了那银色眼眸，然后化为一滴一滴的水珠，落下翞霝那深缀的眼眶。

　　心中的悲痛让他无法控制的颤抖着，悔恨充塞了他的身躯，自责就像上万只蚂蚁一样爬上了他的身体，然后啃食着他的所有。

　　痛苦随着泪滴上了他的手臂，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怎么样的杀伤自己的弟弟，记得自己怎样命人逼迫自己的亲妹妹，更记得自己用着这一双手，无情的将最爱的人推入深渊里。

　　他好无助，无助的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冷酷的痛下杀手，无助的看着自己一刀刺入她的胸膛，然后让她刺红的血液喷了自己一身，崩溃的发现自己正残酷的笑着。

　　狂哭、狂叫、狂吼，却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由挣扎变成无力，由无力直至疯狂，然后由疯狂成了悲泣。

　　此时，他恨不得杀了自己，好让她在黄泉路上有他陪伴，终不在孤寂，但受到控制太久，久到让他遗忘了怎么运用身体，久的让他只能站在原地不断的哭泣。

　　娜菈在见到翞霝脸上的泪水后，心惊的放开缠住他的手，想也没有想的转身拔腿就跑。

　　该死！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破解黑魔法，只有纯净的人鱼才有的月滴泪能消除所有黑魔法连带着让黑巫女消失。

　　满脸恐惧，娜菈完全没有想到一千年才有一滴的月滴泪会出现在这里，男人和国家在找就有了，她还不想死！

　　“怕了？这可是我特别为你求来的！”罗瑟追在后面，冷冷的吼着，满心都是为孙女报仇的思绪。

　　娜菈听了更加惶恐的不停往前奔跑，然后口中喃喃念着无人能懂得咒语，却一个不小心被活树的树根硬生生的绊倒在地上。

　　追在后面的罗瑟见机不可失，想也没有想的就将手中的匕首往她射去，只见匕首准确的插入娜菈的背部。

　　娜菈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匕首锵啷的落在地上后，她随即化为一道黑烟往白雾窜去，消失在洁白的月色中。

　　刚赶到的翙和可茗两个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死了？”看着可茗心痛的往自己儿女跑去，翙脸色铁青的问着罗瑟。

　　罗瑟将剩下的月滴泪交给翙后疲惫的摇了摇头，“匕首没射中心脏，她只是受了重伤。”然后身躯受不了的颠簸了一下。

　　环视了四周，翙大该知道所有事情的一二，但他还是需要罗瑟的确定，“那…辛西亚呢？”

　　罗瑟悲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的摇着头来告知辛西亚的死讯，“该死的！为什么还是晚来了一步？！”翙自责不已的紧握着拳头。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画破天际，“天啊！霝儿别这样！别吓妈妈！别这样！”可茗满脸泪水和惊慌的用手吃力的扳开翞霝那正流出涔涔血红的嘴巴。

　　可翞霝似乎阻断了所有的感官，他拒绝看任何东西，他拒绝听任何声音，他只知道自己应该陪在辛西亚的身边，因为那是他的承诺，一辈子不离不弃。

　　所以他用唯一能死的方法来实现他的承诺，那就是咬舌自尽。

　　翙和罗瑟听到叫声连忙赶了过去，在看到他的自残后，翙连忙加入扳开嘴巴的行列，“小子！张开嘴！听到没！张开嘴！”他心急的不断着吼着，就怕真的失去了这个儿子。

　　而罗瑟则冷静的抹去翞霝脸上的泪水，然后就像在摸自己孩子似的，力气是那样的轻柔，脸庞是那么的和蔼，语气也是柔的像能掐出水般。

　　“翞霝，你真的爱她吗？”罗瑟像是自语般在他耳际柔柔的道。

　　她的话如一道热流划过翞霝的胸口，让他稍稍的松开了咬紧的牙关，也让他恢复些微的理智，然后缓缓的点起了头。

　　“那…不管她躲道天涯海角，你都会找到她的，对吧？”罗瑟的脸上出现了欣慰的笑容，她一直不后悔将辛西亚交给他，从没后悔过。

　　稍稍的鲠噎，翞霝毫不犹豫地再次点着头，然后牙关也跟着松开了许多，让翙和可茗松了口气。

　　轻轻的摸着他的脸，“姥姥相信你，辛西亚…就麻烦你照顾了。”罗瑟的眼中满是浓浓的离别哀伤。

　　翞霝的眼里有着不解和欣喜，他不懂罗瑟眼里的哀伤是为啥，但他知道她有办法能将辛西亚救回来，所以他头点的更是大力。

　　不理会翙和可茗的目光，罗瑟满意的也跟着点头，“那你必须要休息，小子，不然你怎么有力气追妻？”她的手轻轻的在翞霝的脸上一挥，他便瞬间遁入了甜美的梦境。

　　扛起昏睡的翞霝，翙那审视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罗瑟的身上，“难道你要将力量传承给辛西亚，好让她能重生吗？”

　　淡淡的一笑，“不然…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失去儿子吗？”罗瑟的眼中带着看开一切的洒脱。

　　“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忘了辛西亚，你不需要牺…。”翙激动的皱起眉头，罗瑟就像他母亲一样，他不希望失去她。

　　挥手打断他的话，“不需要牺牲是吗？”罗瑟缓缓掏出怀中的手帕，“我不是牺牲，翙，我活的够久也够长了，真的够了。”她将帕中的东西摊开，在手帕上的是一只有点焦黑的指甲。

　　翙无言的看着罗瑟坚决的脸庞，一旁的可茗只能无助的啜泣着，而月娘依旧高高的挂在天际。

　　罗瑟缓缓的转身，一步一步的往无云森的深处走去，“重生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内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声音严肃而宏亮，她边走边交代着。

　　“一年后的今天，翙，重生的辛西亚就交给你，别让她留在月之碉堡，而且直到她十八岁之前别让翞霝知道，因为我希望辛西亚能有个崭新的生活。”罗瑟的声音不变，但身影却越来越远。

　　翙的眼睛也被雾气弄得朦胧，“罗瑟…，我们会想你。”他悲伤难掩的沙哑着声音喊着。

　　脚步停顿了一下，“小心黑女巫，还有…。”罗瑟的脸上显露出幸福的微笑，“我会永远存在你们的心中，还有辛西亚的血液里。”

　　她的话飘散在空气中，久久未散，人影却已经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翙和可茗扶着自己的儿女，静静的站在林中为他们至亲的人悲泣，然后决然的离开这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废墟。

　　月亮依旧柔和的散发出光芒，而光芒依旧照不进浓密的无云森，那一声声可怕让人寒心的哀嚎声，仍然如鬼魅般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阳光在地平线的另一端露出昏黄的光线，让天空由黑夜慢慢染上深蓝色，由深蓝色渐渐的转变为橘红色，然后太阳的光芒让大地被温暖的黄色所包围。

　　这是新的一天开始，也是即将迎接黑夜的前奏。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