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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昙花一现金如山 叔老爷任中归西 ...

  •   贾政升任工部郎中对于荣府来说真乃非常喜事,府中除了贾琏正经侄儿外,更兼有贾琮贾菖贾荇贾芷等人皆借机借用贾政名义各种敛财,贾政胞兄贾赦更不必说,本就袭着贾代善的官,如今更是来者不拒,左买一个小老婆,右买一个小老婆,官也不好好做,身子也不好好保养,成日里带着一群美妾喝酒顽乐,听伺候邢夫人的婆子在府中嚼舌根说,不到三个月,就买了十几个女孩子,花费银子没有万两也有八九千,邢夫人更甚,只说家中花费太过,每每经手的银子都要再扒层皮下来。
      贾琏这几个月往外跑的次数甚多,平安州节度使、长安州节度使均往来频繁,偶尔也替贾政送书信给叔老爷王子腾,府中那些眼红走不得门路的,只能去求凤姐儿和平儿,王熙凤的院子本就成日里回话请示的人多,如今更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我偶尔过去找凤姐儿和平儿说话,见屋子里的媳妇儿、婆子、贾家外八路的侄儿等,不是低声下气就是巧言令色,就连王夫人、薛姨妈屋子里都是潮水般堆满恭敬的笑容,想要巴结奉承的人多了,我自然也就不去凑那热闹,只是得了些新鲜的饭食就叫凤来斋老练的妈妈送去,顺便探听些虚实。
      “回禀手倦妈妈,我刚刚按照您的安排装了冰镇的荔枝送到宝姑娘处,正好薛姨妈也在那里,我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薛姨妈说如今薛家的生意比前几年好了许多,一些平日里甚少往来的买卖大客人也找了上门,只是和宝姑娘叹息薛大爷不成器,宝姑娘说过几年自然就好了又是一番安慰。”
      薛家的生意自从薛老爷过世后,早就被外面的伙计连坑带骗蚕食的差不多了,如今突然有买卖大客找上门,怎么看都是透露着蹊跷,何况如今薛大傻子只以喝酒顽乐过日,和贾宅年轻子侄混在一起,聚赌□□无所不至,怎么可能经营的愈加好,我只说知道了,又听从别处回来的妈妈探听到的消息。
      如今贾家的势头正是繁花似锦的时候,可我心中却甚是忐忑,叫凤来斋的人避其锋芒谨小慎微,切不可得罪贾府有脸的人,我则隔三五日就出门去林府找管家交换消息,把在荣府探听到的事情无巨细的告诉管家狗儿二人。
      “我化做普通买卖人去薛家在京城的当铺、商铺、药铺瞧了,生意并不如薛姨妈描述的那般好,掌柜和伙计们更是沆瀣一气,明着把我介绍给对家,在我打问下方知,薛家的生意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而已,至于说薛家生意比前几年好很多那是万不可能的。”
      狗儿打问事情的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薛姨妈会笃定薛家生意较往年好了许多,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管家低头想了想,拍手说道,“是了,恐怕是轻弩之末。”
      我满是疑问的看向管家,管家和我解释道,“当初老爷还在巡盐御史任上的时候,我替老爷办了好些私盐的案子,私盐想要变成官盐,无非也就是两种途径,一种是正当合法的购买盐引,还有一种就是贿赂盐务官员或者盐商,将私盐混在官盐中贩运,薛家掌柜和伙计们既想抢薛家的买卖,又想借薛家皇商的名头,那就只能把自己的买卖混在薛家的买卖中,可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东西银子都到手了,再做个亏空也就够了,薛姨妈是个万事以儿子为先的,薛大傻子什么都不懂,被骗了还拿戥子给别人称银子,宝姑娘是个闺阁中的小姐,孤儿寡母要是厉害些说不定也能撑得起皇商的买卖,可惜偏偏都是不争气的,那也就只能吃了这暗亏。”
      “原来如此,现在薛家还有一个皇商的地位可以利用,要是哪一日连皇商的名号都丢了,岂不是会被人弃之如敝屣?”
      “正是,好在现在薛家还有贾家和王家可以依靠,皇商的身份被人也轻易夺不得,只要皇商的这个名头在,薛家就能接连有银子进入,可万一哪一日贾家和王家倒了,那薛家皇商地位必不保,如今多少人眈眈盯着这块肥肉,只是碍于背后贾王两家的势力才不敢动手。”
      我听管家的分析后,明白薛家势穷力竭,暂且先丢在一边不用管他,如今最重要的只怕是依附贾政工部郎中地位的人,就问管家道,“派去平安州和长安州的人可有消息?王子腾那边如何?”
      管家从一旁暗格中拿出一个册子在我面前展开,我见上面所书皆是新任兵部和军中的官员,管家和我说道,“最近提拔了一批新人,其中大多是往来贾府的人,还有一部分和大司马往来甚密。”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又和管家确认一遍,“大司马指的可是贾雨村?”
      “正是。”
      “果不其然成了祸患。”
      狗儿对我的话表示出困惑,管家倒是心明眼亮的明白其中关系,见我扶额忖思,就自给狗儿解释了一番。
      “贾元春落胎后身子可有碍?”
      管家答道,“听西宁郡王府和南安郡王府里许愿的王妃、太妃们说,贾元春此胎落得凶险,只怕从此往后都不会再有孕,又因着身子坏了,伺候皇帝的绿头牌也被撤下。”
      “看样子贾家贾元春这颗棋子算是废了。”
      “听王李二位妈妈说,太上皇身边西宁郡王府、南安郡王府和东平郡王府送进去的小姐都很受宠,尤其东平郡王府嫡亲的孙女儿尤甚,每日东平郡王府嫡孙女儿花样繁多哄的太上皇体力不济,好几次当今圣上去请安,太上皇都没起身,皇帝在寝殿外面等了许久反而愈加恭谦,朝臣们都夸圣上至孝纯仁,东平郡王府时不时得到太上皇、皇帝的赏赐,想结交东平郡王府的朝臣们踏破了门。”
      “都是给太上皇身边送人伺候的,难道就没人想着给皇帝身边送?”
      “皇帝自登基以来只选过两次秀女,算起来上一次选秀女还是在五年前,等太妃薨逝三年守制一过,怕是又要有一批女子被选入宫中,当今皇帝万事皆以太上皇为先,断不会私自破坏了祖宗规矩,如今多少双眼睛看着皇帝身边,皇帝好不容易博得的名声,不会因为几个女子就断送。”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管家跟在林如海身边日子长了,自然明白事情关窍,很多时候经过他这么一点拨,有种拨开云雾之感,真真强将手下无弱兵,我突然很是遗憾,要是林如海仍在世,我许是能多见些世面,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封侯拜相,那时候可真的是能旁观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场景。
      从林府回到荣府风来斋,见黛玉不在,方知是去贾母处陪着解闷,我叫人准备好热水好好洗了一澡,独自坐在房中绞头发,不多时天色渐暗,我打发婆子去贾母处看黛玉是否回来用饭,得知贾母留了黛玉和宝玉在身边后,吩咐小厨房做些荤腥的东西送到房内,又烫了一壶酒自饮自酌。
      自上次贾母、邢王两位夫人被请入到宫中见过贾元春后,府中的人仿佛忘了这个还在宫墙内的人一样,仍旧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荣府一切照旧,贾母每日和孙子们玩闹打发时间,邢夫人还是攒银子为乐,王夫人每日听凤姐儿回话彰显管家地位,贾琏还是脏的臭的往屋子里拉,贾赦又纳了好几房小妾,贾政每日下朝和清客们作诗读文章,丫头们把自己当半个主子,婆子们明吃暗偷,小厮们跟着爷们得些银子,薛宝钗和迎探惜三春不是针黹就是作诗、投壶、拈阄限韵作诗,凤姐儿手头宽绰,令行禁止好不威风,展眼就到了年下。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因着又是整又是及笄的岁数,贾母早早就嘱咐凤姐儿要大办,凤姐儿素日里本就和黛玉交好,又时常劳烦黛玉,所以更是在得了老祖宗的吩咐后尽心,晴雯记得黛玉的生日,给黛玉做了一身衣服托我送进来,我也正好和她说了晴雯之事,狗儿让他岳母和老婆纳了一个百福褥给黛玉铺上,管家给黛玉准备了昔日林如海常用的砚台,王李二位妈妈也把供奉在保绛庵的寄名符换了送进来。
      “林丫头我是最疼的,养在身边这么些年到底到了及笄的年纪,年下往来诰命贵妇也多,恐怕到时候再准备有所不周,还是早早预备了好,你们这些做嫂嫂婶婶的,也不要给她太过贵重的东西,到底是小孩子家家的,日常能用的物件再好不过,我早就叫鸳鸯打开我的陪嫁箱子,找了些白放着发霉的玩意儿给送过去,等到了林丫头生日那日,咱们好好热闹几日才是正经。”
      有了贾母亲自安排,邢、王两位夫人自然只能点头称赞老祖宗安排的是,凤姐儿更是着手张罗,下人们见府中要紧的主子皆上了心,哪有不见风使舵讨好卖乖的,更兼到了年下,本就要开始预备年节的东西,何况正月都还未到,距离二月十二还早,预备黛玉生日也都不紧不慢的进行着。
      还有三日就到除夕,黛玉一早过贾母那边请安,宝玉也一同被留在那边用了早饭,饭桌被收拾不多时,三春和宝钗前后脚也到贾母处问安,加上邢、王两位夫人,屋子里正是热热闹闹,合计着正月里如何玩乐的时候。
      “之前元妃娘娘一场病唬的我好一番担心,好在进宫面见后见无碍才放宽了心,正月初一是娘娘的寿辰,定要好好祈福才是……”
      贾母正在那里说着,就见几个人慌慌张张滚进来说,“叔老爷宾天了。”
      众人听闻,除邢夫人外,皆惊的站了起来,尤其王夫人险些晕倒,好在身旁大丫头及时扶住,贾母抓着鸳鸯的手颤颤巍巍指着来人问道,“前几个月还好好的来信给我请安,怎得人突然就没了,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来人见贾母问得着急,趴起跪在地上就匆忙回道,“只说叔老爷是急症,从发病到断了气不过一两日的功夫,叔奶奶得到消息已经哭死过去一回,叔老爷府中传信的人已经急匆匆的回去了。”
      此时众人忙卸了钗环,贾母叫人去把贾琏叫来,谁知不一会儿贾琏也哭着进来哭道,“老太太、太太,老爷被革了工部郎中,只怕一会儿就到家了。”
      听到消息的贾母起身未站稳,险些跌倒在地下,一旁婆子丫鬟们赶忙围着扶住坐回到座位上,王夫人已经晕倒在地,满屋子的人叫嚷着快拿龙脑香来,正巧我想着黛玉荷包中有我放着碾好的冰片,就赶忙叫黛玉解下来,鸳鸯已经在贾母旁边的小香炉上燃起苏合香,一时王夫人闻过龙脑香转醒,贾母在鸳鸯伺候中镇定下来。
      “叔老爷人已经没了,先紧着活人要紧,叫人去他们府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回,只是政老爷的官当的好好的怎得突然被革?可打听到为着什么?”
      贾琏跪在地上回贾母的话道,“说老爷借着工部的由头趁机敛财,被人单参了一本,圣上龙颜大怒,朝堂上当即就革了老爷的职。”
      贾母听贾琏的回话蹙眉问道,“政老爷最喜清流,怎会闹出敛财剥削之事,何况自有制造库、工程处的官员在,怎得就单参政老爷?”
      贾琏从怀中掏出一份抄录,鸳鸯接过呈递到贾母手中,贾母看完用手狠狠的锤了一旁的引枕,用手指着下面怒道,“把贾赦贾琮贾菖几人给我绑了拿过来。”
      本来面无表情事不关己坐在那里的邢夫人,见贾母命人绑贾赦过来,这才赶忙起身和贾琏并排跪在地上不敢擅动,早有李纨见这个情形带了姑娘们出去,叫各自回院子歇息,我和紫鹃也扶着黛玉回到风来斋。
      贾政之事我早有预料,只是王子腾病逝的仓促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宁荣二公的权利可谓皆是由王子腾接手,贾府的荣华富贵看似是祖上荫庇,实际上全部干系在王子腾九省都检点职位上,大厦将倾,摇摇欲坠,此时非盖世功劳只怕回天乏术。
      “姑娘你在风来斋好生歇息,我去林府管家狗儿处探听消息,紫鹃雪雁待我走后关闭院门,现在正是四处慌乱之时,万一龙颜大怒,就算是我等外姓只怕也要身陷囹圄,此时切不可多生是非,待我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黛玉朝我点了点头只叫我放心只管离去,我什么也不拿,只装作闲散一般走到府中小门处,看守的婆子我本来素日也从未亏待过她,只一把铜钱就闪身出去无人瞧见。
      出了荣府我快步朝林府跑去,半路碰到狗儿驾着马车疾驰在路上,“吁”一声停住朝我喊道,“妈妈快上车,我正要去荣府接你。”
      我和狗儿二人回到林府,瓮管家、王李二位妈妈、昔日林如海身边护卫长祖符、陆勇皆在。
      “王子腾死在任上的消息可准确?贾政被革了职?元妃在宫中如何?”
      在荣府得到王子腾宾天的消息我头上的钗环已经自卸去,加上出了荣府一路小跑发髻早就松散,得到的消息让我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汗也顾不得擦,顺着鬓角流下滴到案几上。
      “王子腾病逝的消息我也是刚知道,祖护卫怕消息延误,亲自和王李二位妈妈赶到府中传递,这是宫里收了咱们银子的太监传出来的抄录,工部官员联名单参贾政,说他纵容府中亲属奴才敛财,宫中新建宫殿的木材被偷运贩卖,更兼有卖官鬻爵之嫌,王李二位妈妈从南安郡王府打听到,元妃自上次小产被撤了绿头牌后,皇帝和太上皇至今未探望过一次,连带着宫中的人都开始轻贱她起来,如今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北静王那边已经五日不曾回府,陆勇心中着急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也急忙赶回来汇报。”
      管家和我说完,我皱着眉头道,“只怕贾家这次再难翻身,被皇帝查抄只是早晚事情,只瞧什么时候罢。”
      王李二位妈妈着急道,“那该如何办?距离小姐及笄还有两个多月,万一皇帝先处置了贾家,小姐可还出的来?就算是出的来,怕是也要受罪。”
      我一拍桌子说道,“等不了那么许多了,这几日我就把小姐挪出来,你们收拾好林府等迎小姐回府。”
      祖符带领陆勇向我双手抱拳,单膝下跪说道,“小的们一直跟在老爷身边,如今老爷去了只余小姐一人,小的们愿肝脑涂地舍命护主,只要妈妈一句话,小的们在所不辞。”
      我将祖符陆勇二人扶起,对着管家、狗儿和王李二位妈妈说道,“现在还未到箭在弦上之时,如今荣府还有史老太君在,只要老太君一日活着,皇帝就得心中掂量,只是如今事情发展实在超出预期,我自有法子挪咱们姑娘出来,虽然费些功夫,可还算顺理成章,你们在府中等我消息。”
      和林府几人商议完后,狗儿驾车将我带回到荣府小门拐角处,一个不错眼,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风来斋。
      “姑娘,咱们府中已经预备着接你回去,只是还要找个正经名目才好,从今日起你就开始装病咳血,要是有人来探望,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将人迎进来,要是有人去禀告老祖宗自然再好不过,要是无人禀报,那后日紫鹃你就大张旗鼓的叫人去回禀老祖宗去请太医,余下的我自有法子。”
      黛玉见我说的笃定,也不细问,当即就躺在床上,我叫厨房每日杀一只鸡接血,叫紫鹃将新鲜鸡血滴到痰盒内等着人来瞧。
      贾政被皇帝下命在府中禁足思过,王子腾那里早有贾府的人去帮忙料理,王夫人整日在房中唉声叹气,薛姨妈陪在一旁姊妹两人也是烦闷,贾母那边第二日打发了人来瞧黛玉,我只说黛玉昨日着了凉睡得不安稳,今日就不去那边请安,没一会儿贾母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只叫黛玉好生歇息,见再无人来探望,第二日我就叫紫鹃按计划去回禀贾母,说是黛玉咳血要请太医进府瞧病。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我就听见凤来斋院子里闹哄哄的一片,抬眼望去,见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贾母过来,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接连听到噩耗,气色已经大不如前,我忙将黛玉按回到床上,用被子牢牢盖严实,转眼贾母就已经到了跟前。
      “我的玉儿怎么样了?怎得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就身子不好要请太医过府。”
      我侧身让开,贾母斜着坐在床边,黛玉就要起身请安被贾母一把按住,紫鹃按着我之前教的话说了,贾母伸手拿过痰盒打开一看,里卖弄今早刚接的鸡血明晃晃的出现在众人眼前,贾母险些打翻了痰盒子,还好鸳鸯手疾眼快接住了,贾母摸了黛玉的额头,忙不迭一声叫人拿帖子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的功夫,素日里常给黛玉瞧病的鲍太医进来,早有婆子放了床上的帷幔用帕子盖住黛玉伸出来的一只手,贾母就坐在一旁看着。
      鲍太医见了贾母先请了安,贾母点头颔首道,“我这孙女儿身子不爽利,劳烦给看看,要是能除了这病根再好不过。”
      雪雁把黛玉咳出的血痰拿过来给太医瞧了,一个婆子搬了一个小杌子过来,鲍太医调整脉息瞧了半日,把贾母急的想问又怕扰了把脉,只能皱着眉头瞧着。
      我见鲍太医面露疑惑,就在贾母旁附耳道,“到底还是把太医叫到外面拟了方子方好,当着姑娘的面说病由,恐怕姑娘多心,我先带着人出去,还烦老祖宗先安慰安慰,过后再到外面听太医的回话也不迟。”
      我见贾母点头后就将鲍太医请到旁边的小堂内,林府婆子已经回避,我从案几上拿起早就放在那里的瓷碗,不经意间稍微露出了些里面新接的鸡血,又借口倒茶的功夫将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垫在茶杯下递过去,那鲍太医本就常年游走在王门侯府中,岂有不明白之理,将银票收了说道,“姑娘的病怕是难治,还望妈妈做好准备才是。”
      我微微一笑说道,“生老病死乃天地自然,姑娘这身子也不是病了一日两日了,说不定被什么冲撞也未可知,或者居住在这里不相宜也是难免的。”
      “妈妈说的是。”
      鲍太医施施然喝了一口茶,我扭头看见贾母过来,赶忙起身请安,鲍太医正要起身,被贾母一抬手免了,率先问道,“鲍老爷只说我这孙女儿要不要紧,怎得突然咳血的这般厉害?”
      只见鲍太医先叹口气,接着紧皱眉头道,“小姐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要是好好养着倒也罢了,只怕是最近多番劳累,又受了惊,到底是伤了元气损了底子,这些年多是忧思烦闷,如今看来大有积重难返之象,说句得罪老太君的话,现在这个情况,预备下冲冲喜也是好的。”
      贾母听完鲍太医的话脸色煞白,按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不稳,声音颤抖的说道,“病重至此了嚰?前几日还好好着,再过两月可就是我这孙女儿的生日,正是年轻和美顽乐之时,怎得会这番情景?”
      鲍太医满脸的难为尽露回天乏术的表情,贾母听完就要往后面倒去,好在鸳鸯机灵,一手就将人扶住安慰道,“林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想必养着也就好了,如今阖府上下全靠老祖宗撑着,您可千要保重身子。”
      我借机上前请示道,“许是有什么冲撞了也未可知,姑娘本就娇弱,这几日事情繁多,本不想叨扰老祖宗,可如今病着这般严重,要我瞧着还是把八字混在丫头们的里面让人瞧瞧,说不定就有法子了呢。”
      我的话触动到了贾母心中所想之事,贾母和一旁常年跟在身边老练的婆子说道,“宝玉前几日也受了惊,昨儿也开始发烧,最近我还总梦见元妃娘娘,既然如此,把他们三个人的八字都写了混在丫鬟小子们的八字中叫人瞧了,要是命中有劫,不拘多少银子,只要得了化解的法子就好。”
      婆子领命正要离开,我赶忙说道,“听闻城外有个叫保绛庵的算命甚是灵验,京城许多王妃诰命皆在那里许愿,去那里倒还便宜。”
      贾母向来知道我不是那等随意捏揉造作的人,就嘱咐婆子写了八字直接送去保绛庵中。
      贾母安排好后,又回去探望了番黛玉,怕黛玉心中烦闷,一字不提生病的事情,只说叫黛玉好好养着,等到了二月十二日定要好好热闹一番,这几日想吃什么只管叫我去她那里要,只是一点,叫黛玉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紧要。
      黛玉躺在床上抓着贾母的手低声答应了,贾母步履瞒珊的答应了,我见八十三岁的老人家也是心中酸楚,辛苦筹谋大半辈子,如今本以为可以寿终正寝,谁知却被几个不争气的子孙拖累。
      掌灯时分,我在黛玉房中正和紫鹃、雪雁洒话,眼看着黛玉困乏想要睡觉,正打算回自己房中,谁知听到院子里有人传话,我出去一看,原来是贾母使人来叫我过去。
      “请老祖宗安。”
      我到了贾母跟前先福了身子请安,精神不济的随手抬了抬,一旁的婆子搬了杌凳放在一旁,我略微告罪坐了下来就听贾母问道,“玉儿可睡了?晚饭用的什么?鲍太医开的要可按时吃了?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想吃的?”
      对于贾母的问话我一一回答了,贾母听见我说黛玉晚饭什么都没有用,只单吃了药后,面色愈发憔悴说道,“我的三个孩子中,独疼唯一的女儿,谁知一场急症竟然撒手而去,想着玉儿无亲母教养和兄弟帮扶,就接在身边养着,好不容养到快及笄的年纪,娇嫩的和朵花儿一样千娇万贵的,难道又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去嚒?老天要真的要收一人,那不如把我这个老不死的命拿去,抵我玉儿的性命。”
      贾母屋子里皆是素日里使习惯的下人,很多事情姑娘们听不得加上到了掌灯的时候自然不在跟前,邢王两位夫人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心思烦闷,也没有陪在贾母身边,往日里最是荣府热闹的地方,如今也显露出凋零的模样,见此情景我心中也不好受,当初只是想借贾母的手将黛玉挪出去,并不愿伤害任何人的身体安康,只能转移话题问道,“不知今日拿着元妃娘娘、宝二爷和我们姑娘的八字算的如何?”
      拿着黛玉等人八字去推算的婆子见我询问,接话道,“听妈妈的话拿着娘娘、二爷和林姑娘的八字去保绛庵找姑子推算,真真算的准儿,说正月初一生日的姑娘家中养不住,必是主子娘娘,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要有一劫,宝二爷的八字倒是未说什么,只叫家里人少疼些许是将来就成了材,林姑娘二月十二的日子推算说只怕命数如此,比正月初一更加凶险,只怕要劫上劫。”
      我装作焦急的样子问道,“那道姑可说了破解之法?”
      婆子回话道,“正是这破解之法闻所未闻,让娘娘剃了头出家去,让宝二爷进了道观修行去,还叫林姑娘从此以后不见哭声,除父母之外一概不见外人方可化解,且不说咱们娘娘在宫中怎可剃了头去出家,就连宝二爷和林姑娘都不可能一个去道观一个不见人,我瞧着那道姑推算是真本事,可化解只怕就是招摇撞骗了。”
      我听后赶忙摆手,对着贾母说道,“老祖宗有所不知,我们姑娘在三岁的时候,林府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姑娘去出家,这老爷夫人哪里肯干,那和尚真就和今日道姑说的话无异,说想要病好,除非从此往后总不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本来我听说后没当回事,可如今想来也许倒有一番故事在里面,说句不怕老祖宗的恼的话,姑娘身子已经如此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把姑娘挪出去,许是就有了一线生机,看今日鲍太医的意思,只怕是回天乏术,既然这样,不如博上一博,身子好了,那本就是赚的,万一不管用,姑娘身子也本来如此,事情也不会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贾母听我说完甚是犹豫,满屋子人皆噤声,荣府上下早就明白黛玉和宝玉是贾母心尖上的人,骤然要送一个出去,还是在病的这般严重的情况下,没有人再敢乱出主意。
      “手倦,你先回去伺候姑娘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点一点谋划,但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再加以徐徐图之,我自然就能把黛玉挪出去。
      回到风来斋,黛玉和紫鹃雪雁三人还未歇息,都在等我回来,我坐下将在贾母房里的情形说了,黛玉听到贾母因着她的病忧思竭虑难免伤心掉泪,和我说道,“我自来到荣府起,祖母对我百般怜爱,凡有好吃的,先叫人干干净净给我送来,有好的料子,先给我量了裁衣裳,当年嫁到荣府的嫁妆首饰,也挑好的叫我穿戴,我为了一己之私这般欺骗祖母,实在有愧,手倦妈妈,不如算了吧,咱们还在这里住着,在祖母面前尽些孝也是好的。”
      我听完黛玉这番话直言她太过糊涂。
      “姑娘可别为一时的祖孙情谊冲昏了头,老太太对你真心爱护不假,可你看看现在荣府的情形,叔老爷宾天了,贾家失去最大的倚靠,大老爷虽是个进士出身,可成日里只知道和丫鬟小老婆在房里厮混,二老爷算是好的,可如今被革了职,再看看贾琏宝玉这代,哪个是个成器的?老祖宗今年八十三了,自她做姑娘起就千尊万贵的,嫁到了国公府更是荣耀显赫诰命加身,除了皇后老王妃外,哪个能有史老太君这般潇洒自在,活了这几十年,怕是把别人十辈子的福也享了,百辈子的世面也见了,姑娘你才多大?十五岁的年纪难道要为着一个老太君把自己折进去?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搬回姑苏,还在京城呆着,你想老祖宗了,就坐了车子来瞧瞧,有什么好的,也可以差人送来,万一哪日荣府真的被治罪了,你在外面也能想些法子,总比在圈在这个府里强,这么点子道理姑娘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黛玉听我这么说只低头不语,半晌过后说道,“妈妈说的道理我都懂,可祖孙情谊到底难割舍,一想到祖母都八十三了,还要为儿女孙子孙女烦忧到底不忍,心中总是泛酸。”
      我安慰黛玉道,“血浓于水,老爷夫人去了,你也没个兄弟姊妹,如今和你最亲近的只余老祖宗一人,分开难过是自然地,只是不能因为祖孙之情就不想后路,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雨绸缪方才是长久之道,这几日你仍旧躺在床上歇息,等挪出去了常常来瞧老祖宗也倒罢了。”
      黛玉听我说完又断断续续滴了好些眼泪才慢慢睡了,我自回到房中歇息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贾母身边得用的嬷嬷就到凤来斋叫我,我急急忙忙洗漱好后到贾母房中听话。
      “我昨夜想了一晚,玉儿的身子自来到府中就一直吃着药,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还病的这番凶险,当初敏儿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娇贵的养着,可到底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既然有姑子和尚算了叫玉儿搬出去,也许真如他们所言身子就好了,我就算是再疼孙女儿,也没得为了留在身边不顾身子的道理,我昨夜叫鸳鸯装好了一万两的银票,拿着这银子出去外面置办个宅子,不用多大,三进三出的就好,只是一点,不能离荣府太远,这样也方便我时常去瞧瞧。”
      我看着一厚叠银票被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真切感受到贾母对黛玉的疼爱,可一想这些皆是老祖宗体己的银子怎么也不好伸出手,就说道,“姑老爷去时也留了好些银子,又有姑奶奶的嫁妆在,这些银子老祖宗您留着吧,想来姑娘也是这个意思。”
      贾母朝我说道,“姑爷的银子留着给玉儿当体己,敏儿的嫁妆都放在玉儿的嫁妆单子里,这些本就是我预备着给玉儿出嫁用的,早给晚给也都一样,姑爷去前给玉儿送来了好些下人,这次一并跟着去伺候,要是新置的宅子人手不够,只管挑着府里的人拨过去。”
      贾母说了好多,我都一一答应着,本欲再说些,可身子实在不济,鸳鸯在一旁说道,“老祖宗先歇息罢,昨儿一晚上也没睡好,置办宅子是大事儿,怎么也得十几日的功夫,林姑娘就算是搬出去了,也还在京城居住,和在跟前儿是一样的,这回听了姑子和尚的话身子好了,还要和往日里一样在老祖宗跟前热闹呢。”
      贾母被鸳鸯哄的面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被丫鬟嬷嬷们扶着回去歇息,我见贾母走了才离开回到风来斋。
      黛玉正倚着锁子靠背在那里看书,我拿着银票盒子和黛玉瞧了,并将刚才之情形皆复述一遍,连带着紫鹃和雪雁在内都感叹一回,说老祖宗真是为了外孙女儿思前顾后,黛玉不免又是一番落泪,我反倒是轻松许多,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搬离这里,虽然我这番行为对贾母不住,可如今荣府已经是摇摇欲坠,再不走恐怕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求生乃人之本能,要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亲情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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