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许嘉笙

10、302

　　新闻爆出来的前天夜里，张勇华开车来接她，申柔自然以为要去澜湘，上车后才发现并不是去澜湘的路。

　　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了一栋矮楼前，大概只有六七层的高度，灰白色的墙皮经历风雨大半掉落破碎，窗户还是很多年前绿玻璃格子窗，紧连着的是狭小的阳台，水泥和钢筋砌成的镂空围栏，早已生锈，不过阳台上家家户户都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只三楼靠左边那一户，阳台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去吧，302，他在里面等你。”张勇华看了一眼后视镜，对申柔讲。

　　申柔点点头，开了车门。

　　上了三楼之后，发现大门虚掩着，申柔轻轻推门进去，灯没开，商晋坐在沙发上，客厅茶几上放着蛋糕，上面插的满满的蜡烛，通通点燃，暖黄的光，很亮。

　　申柔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来，过来许愿。”

　　商晋见申柔站在门口不动，笑着向她招手。

　　申柔关上门，看了商晋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坐在他侧边的小沙发上。

　　商晋本来已经让了他旁边的位置，见申柔没有坐过来，看了一眼，也没有多说，笑了笑开口：“二十岁了，申柔，生日快乐。”

　　申柔仍旧看着他，不说话。

　　商晋第一次被她盯的有些无所适从，避开她的眼神，从盒子里拿出刀叉餐盘，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再想开口时，发现她已经满脸泪水。

　　“这么感动，”商晋凑过去，故意开着玩笑，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接着说：“别哭，来，许愿，要什么看我能不能给你。”

　　这是他第四次对她说这话了，想要什么，看我能不能给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申柔要他养她，他给了。当年新年补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申柔问他可不可以继续上学，他也给了。今年他生日时，申柔说想他只要她一个人，他在她说之前就做到了。

　　而这一次，烛光下的女孩儿听到他的话，忍住眼泪对他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申柔从进门看到商晋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她再一次要被抛弃。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在孤儿院没被来的大人选中的时候，选中之后又觉得她不好退回孤儿院的时候，他们脸上出现愧疚但坚决的表情和商晋现在的差不多。

　　所以她今天故意坐在一边，他也没有照往常一样，把她拉过去抱着。

　　“你别不要我。”申柔不禁带着哭腔求他。

　　这乞求先于大脑说出口，像是悬在心口很久的忐忑，跳脱出身体之外的最后挣扎，这两年从最开始的抵触到妥协再到如今的甘愿，无数次害怕的设想变成了现实，一颗心终于回落到地面，却绝望到四分五裂。

　　蜡烛快要燃尽，蜡油浸了满满一层。

　　商晋没有回答，即使他看出面前的姑娘害怕极了他不要她。

　　可他不知道要不要答应她，能不能答应她，之后的事谁说得准，未来本就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别说他的未来。

　　他终归是要放手的。

　　申柔第一次这么倔强，直直盯着他看，坚定的想要他的回答，只是眼泪花花的流个不停，但也不管，就是盯着他。

　　良久，蜡烛都灭了大半。

　　商晋又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接着点，开口：“过了这生日，你就二十了，到了法定的结婚年纪了。”

　　“你懂我意思？”

　　商晋见她半天不说话，不看她，接着问她。

　　申柔摇摇头：“不懂。”

　　她听见商晋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也要谈谈正经的恋爱，咱们这玩玩闹闹的…”

　　未等他说完，申柔便直冲到他身前，像他每次堵住她的嘴一样，扭过商晋的脸，亲了上去，亲的丝毫没有章法，没有她往日的羞涩。

　　她看着商晋脸上始料未及的神情，申柔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停下动作，坐在他身上，看着他不说话。

　　“你下去。”

　　嘴上语气发狠说着，一只手却始终护住她的腰怕她跌倒并没有推开她。

　　申柔听不到想要的答案，继续胡乱亲上去，用他往日教给她的所有，用她的青涩技巧附之以全部热情都带给他。

　　有人情动。

　　“商晋…”她挽上他的脖子，换气时喊着他的名字。

　　商晋被折腾的厉害，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垂，什么时候本事这么大了，他怎么今天才知道，他憋着一口气：“过生日，蛋糕都不吃了。”

　　申柔听到这话没再动，人还是没从他身上下去，商晋侧了侧身子，拿起刀看了半天，都无从下刀，全是蜡油，他只好刮了半天，才切了一小块递给她。

　　申柔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先放进了商晋嘴里，之后才叉了一块自己吃，刚进嘴里，她便夸着：“好吃。”

　　“尝出味道了吗就好吃。”商晋没好气说着，她这拍马屁的技术也是日渐长进。

　　申柔笑笑，其实她觉得有些过甜了，似乎这个蛋糕格外的甜。

　　“吃过了，商晋。”申柔放下蛋糕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以往孜孜不倦要求的人今日换了对象。

　　他摸了摸她的眉尾，毛绒绒软乎乎的，手感很好，他好不舍得。

　　他回抱她，枕在她肩上，眼睛盯着之前他住过的那间小卧室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次开口带着察觉不出的哽咽：“刚刚说的话你要记得，二十岁了，大人了，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好生活。”

　　商晋拉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他拉开她的胳膊，放到她手上：“这一把是这房子的钥匙，卡里钱不算多，到你毕业还是够用的…”

　　没用，没用，她用尽办法还是一点儿没用，她奋力将东西扔到沙发上，哭得狠了话音断断续续的，

　　“我不要，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商晋…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我不会再总惹你生气了…我不要别的男孩子…就要你…我也不想谈正经的恋爱…我就只要你，就要你…商晋…”

　　商晋感受到她身体随着情绪的一起一伏，太委屈，一字一句全都化作冰刀一点点扎进他心里，他好疼。

　　不过他的申柔之后会有比现在要好的生活的，在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学毕业之后，会顺利找到一份好工作，会认识很多新的人，新的同事，新的朋友，新的能够与之相匹配的人，她的世界会越变越大，越来越广阔，那个时候商晋是谁，在哪里，过得怎么样，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她人生前段进程里很小很少的一部分，灰色的，不光彩，没意义。

　　所以他得狠下心，

　　“咱们结束了，申柔，结束了。”

　　他以商晋身份同她相处的这段日子，要结束了。

　　回想起第一次见申柔的那天夜里，他问她：“上大学了？”

　　“没有。”身边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声一样。

　　那天夜色浓重，天上月亮格外清冽，两人就背对着月光并排在床边坐着，白衬衣和白裙子都沾染上淡淡的银色。

　　商晋侧过头看她，看着那张隐忍的脸，再问：“没成年就想玩？”

　　“我成年了，今天生日。”

　　申柔其实也不知道她到底成年没有，这所谓的时间是她进入孤儿院的日期。

　　“呦，还挺巧，”商晋嘲讽一句，以为是她编的瞎话，看着她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不以为意的开口：“说吧，来这里想向我讨什么？看我能给你吗？”

　　申柔除了那两个字之外，一时之间找不到词来解释她此行的目的，可是又实在说不出口，吭哧半天，声音小到不行，咬出一句：“要你。”

　　商晋轻呵了一声，谁教给她的鬼话，年纪小小，一点不害臊，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申柔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默默想，要是再等下去，天亮了该怎么办？

　　“你怎么还不开始呀？”

　　怯懦的声音，她深呼吸鼓起勇气用手碰了碰他此刻撑在床上的小拇指。

　　商晋看了看她包着自己小拇指的手，再看了看她，盯住月光在她眼中的剪影，想到不久前的橙光烂漫的傍晚。

　　她有求于他，他好像也真的能做到。

　　话就轻飘飘的开了口。

　　“好，开始。”

　　但十八岁啊，太小了。

　　他侧过身先亲了亲她的脸，小姑娘眼睛眨得飞快，水亮亮的闪的他眼睛疼，他又想去亲她的眼睛，眼皮温度很高，她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商晋看不清颜色，但能想象到，他摸到她的手，带着她下去。

　　申柔扶着他那里动都不敢动，商晋问她：“不想？”

　　又是那双无辜青涩的眼睛看着他，像是真的不懂，但发出声音带着几分怕他反悔的焦急：“想，想的。”

　　商晋笑笑，看来没人教她，没人教好啊，不像他。

　　他扯过床头放着的消毒湿巾，反反复复擦了几遍手。

　　再牵过申柔此刻都仍放在他那里的手，带着她躺下，鼻尖贴着鼻尖，他开口：“好久不干这活儿了，今天破个例。”

　　他想慢慢来，一点儿一点儿的进去，几个来回，发出啧啧水声，静谧的空间里听的格外清晰，身下的人红的像个煮熟的虾米，酸涩、潮湿、粘腻，一双白嫩胳膊忍不住扣住了他的脊背。

　　申柔的脑袋死死抵在他肩头，始终提着一口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终是忍不住，脱气呼出来。

　　商晋抽手，摸了两把她的大腿，去了卫生间。

　　等出来时，他见申柔已经坐起身，面朝着他的方向，豆大的泪珠连成线掉落。

　　突然而来的莫名负罪感化作半面的火气在他心里瞬间升起来，可下一秒又竟然想开口安慰，再回过念来，刚才说开始的不是他，忙活半天的却是他，她爽完就哭是几个意思。

　　天人交战之际，听见申柔上气不接下气开口：“没有，没有...”

　　她紧攥着床单刚刚他们躺过的地方，此刻已被眼泪浸湿，商晋恍然明白了她在找什么，走过去想想要不要给她解释解释，又听见她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他...”

　　她说不下去，哭的崩溃，她改攥着商晋的衣角：“他没有像你这样，我...”

　　商晋听不下去，当即抱住她，瘦弱的脊背上，一点多余的肉没有，他开口：“有，有，好好的还在，我都没正经开始，哭什么。”

　　他替她抹了两把眼泪，刚停手，一滴又打在他手背，他假意威胁她：“再哭不要你了。”

　　申柔立即住声，揉了揉眼睛又紧紧捂住嘴巴。

　　商晋不禁被她逗笑，将她手掰开放在自己手上捏了捏，对她轻轻讲：“之前的事情忘掉，之后这事情不会再发生。”

　　对面的人看着他，像是十分相信的样子，重重点头。

　　那晚，商晋时隔好多年，睡了最安稳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