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初长夜 ...

  •   那是一只小小的、破旧的布老虎,安静地躺在尘埃里。

      燕恪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它了,他甚至已经忘了它,忘了寻找、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曾是白凝送给燕恪除学识外的第一样东西,不知何时,白凝将它收回,而今,又以这样的形式回到了燕恪手中。

      燕恪目光发颤,俯身捡起它来。

      殿外值守的宫人战栗不安,却听殿内的纷杂喧闹陡然停了下来,为首的内监大着胆子抬头去望——只见刚才还在雷霆之怒的帝王跪在狼藉尘埃里,如死一般安静。

      又过了半晌,随侍内监听到一声低沉嘶哑的命令:

      “提陆澄来。”

      大太监流下一道冷汗——这并不是个好兆头,皇帝的火气不再冲着宫殿,而是对准了朝臣,恐怕要又回到几十年前血流成河的时节了。

      不多时,几名锦衣卫押着陆澄来到偏殿,这里一盏灯烛也没有,只有月光阴森森地照着,映出皇帝那张冷酷偏执的脸。

      陆澄惶恐地抬起头——几日不眠不休,此刻的燕恪如同困斗的烛龙,浑身蕴着深不可测的阴戾之气。

      “陆澄。”燕恪低哑地开口了,声音和眼神一样幽幽暗暗,令人横生恐惧,“白凝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你,他可曾告诉你什么?”

      燕恪的语调沉闷,带着一丝阴郁,像是山雨欲来的天。

      “回禀陛下,臣的确不知白大人失踪始末……”陆澄不由发抖,饶是经历过起起落落,此番也难忍觳觫。

      燕恪倏然回头,如同早已料到他的解释:“休狡辩!胆敢妄言,诛尔九族!”

      陆澄被这声厉喝震得连颤——此刻的皇帝多疑、暴怒达到了极点,陆澄丝毫也不怀疑:他今日说错半句,定然灰飞烟灭。

      “回禀陛下!臣不敢虚言!”陆澄不住叩头,“先前白大人唤臣前来,确有交待未来国政,可船舱起火一事,臣着实不知!……”

      陆澄低下头,努力回顾着当日情状:“白大人病情加重,他只推说是因为春寒,臣固知是国事加身、太过操劳之故,想替大人多分担一二,而白大人,也将万般事一一相授……”

      “哼,”燕恪冷冷地低笑,万般讽刺下是难以掩盖的恨,“他的确是,替尔等安排好了一切。”

      陆澄不得不向他坦白一切,今日情形,仿佛无论如何难逃一死,如此却忽然大起胆子来:“陛下……若说觉察,臣尚有一事交待。”

      “讲!”燕恪目光灼灼,如同燃起了一簇灯火。

      “臣不知,此话是否触怒天颜,”他将头俯靠在冰凉的地面上,强压胸中忐忑,“白大人向臣等一干人交待后事时,臣并未感到异样,是因为臣在与白大人的几次会面中,已觉察大人病势愈重,已入膏肓……”

      “自龙韶六年始,大人身体抱恙,从未痊愈,反是一天天日渐憔悴,若非为国事与陛下强打精神支撑,恐怕早已枯槁……”

      陆澄说着,慢慢抬起头,看到了燕恪陡然空荡的双眼,低声道:“所以大人向臣、李璠、陈叙等人托付后事,臣窃自以为,他们虽同臣一样为大人心忧悲戚,却并不会感到意外……”

      燕恪脸上的表情僵住——
      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凝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已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而只有他,这个日夜相守的枕畔人一无所觉。
      是他太过粗心冷漠?还是他始终抱着幼稚的执念:认为只要白凝还在他身边,他就一定能、一定能找到叫白凝康复的法子,就能长长久久地留住白凝。

      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

      这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印在燕恪的脑海,像刀尖一瞬镌在他心上。

      在陆澄眼中,皇帝好像从未如此落寞,抽干了所有威压与骄傲,只剩下不胜寒的孤冷。

      “……为什么?”
      燕恪声音微抖,仍旧倔强地低沉质问,问陆澄,又仿佛在问白凝,问他自己,“可为什么,他独不告诉朕,独不与朕讲……”

      “臣想,”陆澄思索着低声回答,“大人一定是因为不想陛下操劳伤心,不想徒生波折,不想误了陛下的家国大计……”

      燕恪迟缓地听着。
      家国大计……如果白凝不在,如果白凝死了,他还要什么家国大计。

      江山、新政……一切都在一瞬间失去了生机和颜色,变得了无生趣,他握着这一切,又随时可以毁掉这一切。

      不……
      燕恪又挣扎着想,决然地否定。
      “白凝…他没有死,”他从齿缝中挤出这几字,“朕不曾见到他的尸骨,就说明他没有死!”

      陆澄跪在地上,看着燕恪的一举一动,恍然想通了白凝所做的一切含义——

      白凝一定早已料到了今天的一切,料到了燕恪的所思、所行。

      最后一次见面时,陆澄记得那时白凝的脸上只有释然而没有恨——他想,在那个时候,白凝一定已经想好了一切,不连累任何人,也不怨恨任何人。

      望着幽冷深宫中升腾起的夜雾,陆澄默默在心中,为白凝祷祝。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可他欺瞒朕,宁可向你辞行,都不许朕知道……”燕恪喃喃地说着,将拳攥紧、握得发痛。

      燕恪立在凛凛夜风中,侧目瞥向陆澄——白凝一定不想让他加罪于人,滥伤无辜吧。
      可他就是想做违背白凝意志的一切,任性地勾起白凝的注意,要白凝回头再看他一眼。

      两侧提刀侍立的锦衣卫望着皇帝久不落言,阴沉不定。

      陆澄跪在寒风中,脊背止不住地发抖。

      久之,只听燕恪沉沉地说了一句:“你退下吧。”

      锦衣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见眼前犹在盛年的君王身上显出一股倾颓的落寞。

      燕恪甚至没有派人将陆澄羁押或做任何处分,只是如寻常召见一般,令他退归。

      沉沉的夜渐渐吞没了陆澄的身影,燕恪注视着远方邈远的天际,依旧没有安息之意,在寒月中徘徊,最后令人备马离宫。

      侍卫们随在左右,跟随燕恪从正殿行至白雪台、漱水亭、春草堂…一路行至紫禁城的朱雀门边。

      锦衣卫扣门,朱雀门缓缓打开,燕恪登上车马,在空濛的夜色中行去。

      燕恪所勒马的地方,是昔日废太子的旧邸。当年事发后,燕恪命人封禁了这里,只是没有处置旧时的宫人,允许他们依然生活在此处,为死去的废太子守灵。

      这里而今荒败无比,草木深深,一如当年的荆园。千万年来,落败者的境遇大抵如此。

      燕恪在一众太子府仆役惊诧的跪接下走入府内,荒落凋敝的一草一木在月色中露出寂寞荒败,比王宫更似他的心境。

      他抬手示意下人带他去昔日白凝的居处,两名昔日侍奉过白凝的僮仆上前来,为帝王引路。

      竹林间的小筑幽深空寂,简素质朴、毫无雕饰,正如白凝一贯喜爱的样式。

      燕恪举目看,孤星寥落,天欲倾垂。

      “白垣雪昔年在此间,可好么?”他忽沉沉地开口问。

      两名小僮神色惶惑,不知所云,一人大着胆子弯着腰回话:“回陛下……白大人昔日在此,一切安好……”

      “只是……偶尔,”那名小僮低头忆道,“白大人出行时,时绕至西山荆园旁,下车凭栏久驻不去……”

      “饶是大人性情内敛,不见喜怒,小的竟看见……”那小僮望着燕恪神色,愈发惶恐,愈发将头埋向胸口,低颤道,“大人回程途中,眼圈屡屡泛红……”

      燕恪听着,面上展出凉薄一笑:“昔年,要太子囚我于荆园的,不也是白垣雪么。”

      小僮低言道:“小的记得,白大人对仁献王说:‘藏锋匿鳞,以免斧斤之害,凭七殿下所为,只有身在囹圄之中,方能求全。’小的不敢乱说,当年,白大人的确扶助过仁献王,可却比谁都想要陛下平安活着……”

      燕恪陷入长久沉默。
      终于,他得到了最想得到的答案……

      他急于确证、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的事,原来不过如此。

      原来在那时,白凝也曾经对他付出真心,为他伤情落泪。

      而今,他终于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宫梵音如鬼魅般的笑脸,就在这时自幽夜的雾中弥出,讥讽地出现在他脑海:
      “……怎么?你终于满意了?”

      “陛下,天之骄子,骄狂如你,其实与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少时求之不得的,终其一生也休想得到。”

      不及反应,那道诡影已乘着大笑,蜿蜒消失进夜雾里。

      “师父……”燕恪一遍遍低念着,闯入那间屋内——清冷的月色洒满了书案,竹影疏疏密密地落在案头,不见清影,只留下阵阵幽风。

      时间已过太久,白凝生活过的痕迹早已磨灭。燕恪猛然抬起头,注视着天空的一弯冷月——

      二十年前,自广宁一别后,每逢思念之时,他便会抬头遥望天边之月,企盼着月圆之时,能再与故人相见。

      可惜自今天起,月再也不会圆了。他的天空,只余下黯沉沉一片望不尽的灰色。

      一股岩浆般猝烈的情绪涌上,燕恪扶着帷栏缓缓坐下,黯然、迟滞地问:““那么白凝与仁献王之间,确无其事么?”

      小僮微微露出震惊之色:“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白大人只是府上幕僚,仁献王亦与王妃相得!这等流言不知从何而起,许是有人陷害大人……”

      “白大人…一片冰心……一片冰心……”小僮磕磕巴巴地解释着。

      一片冰心……
      是谁践踏了白凝的一片冰心,又是谁辜负了他的真情。

      自春草堂前至无人之巅,他终于又是孑然一身。

      燕恪睁大眼睛,在这没有月光的黑色角落里,安寂如死。

      两名僮仆吓得跪作一团,眼望皇帝盛气的骄颜染上暮色,一口鲜血吐在白凝日日踏足、清姿常驻的地方。

      “陛下……”

      燕恪挥手令他们下去,独自待在小筑中,长夜寂寂,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搜寻令在此后的数余年间从未停止。

      人们都觉得,那日之后的龙韶帝变了,如同附身了来自深渊的巨龙,比往昔更加莫测而阴戾。

      那种气度似曾相识,像极了死去的天僖,而他对前任宰相实施的搜捕令,也恰如前朝——群臣想当然地揣测:龙韶是否也会如天僖一般,废黜所有的新政,将新党之人尽数捕杀。

      进过漫长的惶恐不安、心惊胆战,那样的事始终也没有发生,龙韶运用手中的强权,将遗下的新政推进到底。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没有人敢开口过问,这世间,再无人敢慰藉他的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初长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