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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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凝只觉一股酸楚由内而外涌上心头，被命运背弃的无力感自背后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正如燕恪此刻所为。
燕恪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粗暴不驯，的确印证了他口中的“惩戒”。
白凝闭上眼，无力地感受着尊严和与燕恪之间最后一点情面的破碎飘零。他与燕恪之间，最后那点曾经的温情，也全都荡然无存。
白凝空洞地想着，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剧痛之余，眼角漠然地落下一滴泪。
而就在此刻，粗暴的凌虐忽然中止了，燕恪低下头来，慢慢吻去了他眼角的温泪。
“这是师父为我流的第一滴泪。”燕恪缓缓说着，眼中流漾着不可理喻的深情，动作也突然轻下来。
白凝身心业已僵硬麻木，却仍在感到这一丝温存时，眼帘微动了一下。
“朕一向赏罚分明，”燕恪低头望着他，唇角诡异地上浮，“这一次，朕决意嘉奖。”
白凝缓缓张开了眼睛，他不明白燕恪还要做什么。
只见屏风后面，慢慢走来宫人，跪捧上一件鲜红的朝服。
燕恪向宫人示意，那几人竟如视无物，毫不避讳直近前来，将朝服在白凝面前缓缓展开。
白凝惊恶的眼瞳中流出不可思议——那竟然是一件宰相官服。
“朕欲赐你宰相之职，总揽天下政务，你意下如何？”燕恪冷锐的眼角含着一丝笑睨，缓声问道。
白凝一言不发，只定定地望着眼前此景此物。
——那曾是让他心动向往之物，此刻，却只让他觉得无比荒谬、无比疲倦。
燕恪似乎参透了他的心思，隐隐透出一笑：“放心，若领受时，外人只当你今夜与朕相谈国事。”
“若不领时，”燕恪话锋一转，连目光也变得寡情，“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夜夜囚于栖光殿中，身为逆党，却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眼角划过一丝慧黠，其中含义无需多言，身为君王，他不在乎自己的羽毛，也无意阻碍任何旖旎的流言。
白凝的喉头干哑地动了一下。这一世，他只见燕恪这样对付过敌人，未曾想终有一日他也会将这聪明和残忍加倍用在自己身上。
扪心自问，这样的燕恪他其实并不陌生，只是……被这一世之情所蒙蔽，此时的燕恪鹰视狼顾，已丝毫不再掩饰骨子里的盛气与锋芒。
“朕曾问过师父，愿意为变法付出些什么，”燕恪间不容发地逼问向白凝，“抛弃朕就可以，委身于朕便不可？”
白凝一动不动——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落败任人发落，可燕恪为何还要这样逼问他，逼着他做种种不堪的选择。
“若你同意，便点点头吧。”燕恪托起怀中白凝的下巴。
家国天下，变法图强。
燕恪眼神锋利，眼前流过白凝第一次对他讲这几字的模样，他知道白凝对此有多意气风发、神清气朗，可燕恪此刻却开始对此不平：为什么白凝不能把那份热情也转加在他身上。
终于，看着白凝唇间苍白无力的轻动，燕恪唇角浮起餍足的笑容。
然而，这一笑逐渐高深莫测，白凝只听闻新帝低言道：“你可知，与朕相欢，也是相谈。”
“去，门外笔录。”新帝凛然抬起凤目，对秉笔内监令道，“今夜，宰相闱内所述，即是政令。”
白凝大大地睁开了眼睛，似乎并未理解耳边的一切，直到宫人跪在几案前的身影远远映在屏风上，冷月清光将他的脸色映得苍白透明。
燕恪……竟然要如此羞辱他，这是否也只一场噩梦……
而那只由他握着、从稚嫩成长到满是伤痕和箭茧的手，坚硬地否决了他，将白凝的侧脸按住，贴在明黄的软烟罗上。
“陛……下，”白凝感觉心脏一滴一滴挤出血来，慢慢地自胸口发出诘问，“怎会如此……”
哪怕是天禧帝，尚未暴虐荒唐如此……
“朕是天子，”燕恪毫不介意，居高临下，凤眸露出一抹傲然，“师父还不明白吗？”
白凝无法回答，因为他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拼尽全力忍住一切响动，因为他知道，薄薄的屏风挡不住任何声响。
然而即便如此，燕恪还是不肯放过他，一面狎昵，一面开始盘问：“师父说的新政，当从何处开始？”
“师父不答，是不能，还是不想？”
燕恪发出不屑轻笑，后帖上白凝耳侧，低沉道：“出了此门，这些话便不再是朕的敕令，是否有人反对，朕可不知。”
白凝的唇猛烈抽搐，宛如此刻震荡摇曳的心魂。
燕恪眼中此刻已不再有丝毫同情，只剩下偶泛过的一丝厉色。
……
月出重云，暮色迟迟。
这场“廷议”终于在宫墙外鸦声夜啼中结束。
白凝颤抖着身体，单薄的后背仿佛被无数次重击穿透。再次回到栖光殿中之时，小世子已经再次睡下了。
四下空荡寂静，白凝回望侧殿。
这偌大的紫禁城，他两生曾来过两次：第一次时，他信念坚定，心如磐石；第二次时却心神支离，无比迷茫。
他不能顺着自己的情志而死，亦无法稀里糊涂、苟且偷生。
他的理想和信念不许他麻木，他必须清醒地活着，照看世子、推行新政……直到生命止息前最后一刻。
而清醒又是怎样的消磨，不断敲打盘问着他：他现在究竟算什么，他与燕恪之间又究竟算什么？
他再不想维持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君不君，臣不臣，人不人，鬼不鬼。
白凝于是静静地起身，灯烛下拿起一枚玉簪。
那是昔时燕恪为溱王时，在对弈时赠予他的。
他望着铜镜，跳跃灯花下，苍白如纸的面容，用力地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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