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捡了狼崽子[重生]》孔雀羽

30、痴心

　　道人凄然一笑：“你没见过你母妃吧，她可比那画像上美多了。”

　　“你母妃，她爱笑又爱哭，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对笑涡……任谁人看了也不会忘。”那道人复低声地说道。

　　“你七月初三出生，她七月十六便惊惧而死，你父皇不许人扫祭，我若不供奉香烛，谁又还记得她呢？”

　　此时，燕恪正紧紧攥着那支自神龛中取出的珠花。

　　那根昙花点翠簪本是一对，另一支则作为遗物留存在燕恪府中。宫中之人多忌惮昙花一现，唯有妍妃独爱昙花，皇帝因此命人打造一对珠花相赠。

　　“这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说！”

　　他猛地扬起簪花和几封印信、离宫牙牌，一起狠掷在地上，震声质问道。

　　“你不是……都已经看过了吗。”

　　道人半闭起眼：“我出入宫闱五年，若不是那封贵妃手谕……我也逃不出这深宫。”

　　“老杀材，你在胡说些什么！”

　　燕恪猛地上前，将剑锋刺进他胸口，恶狠狠笑道，“你是想死痛快些，还是在装疯？再疯下去，我把你千刀万剐！”

　　尹道人缓缓睁大了双眼——那竟是一双烟灰色的眼睛，恍惚地、复杂地看着燕恪。

　　燕恪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

　　“翠儿、朱纹…你母亲的侍女，她们本不该死的，皇帝宁愿相信你有目疾，也不想承认，可她们愚蠢，偏偏选择自裁……”

　　尹道人疏朗的长眉之间透出一点当年的风流神俊，他面色惨然，低声道：“罢了，你若提我头去，也可打消你父皇不少疑虑……”

　　燕恪只觉得头脑一片花灰，所见所闻的每个字都在里面疯狂旋转，搅成一片他看不清的事实，往昔一幕幕画面在眼前不断回转——

　　“小恪儿，我命人戳瞎你的眼睛，父皇会不会就喜欢你了？”六皇子笑嘻嘻地问。

　　“七殿下，我便来告诉你，你父皇不愿见你，和你这双不肖父母的眼睛有关。”宫梵音笑道。

　　“你果然是我的儿子。”天禧帝看着他伪作黑色的眼珠，浮出满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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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有愧于你母妃。溱王，你动手吧。”

　　道人缓缓道，极其平静地注视着燕恪。

　　燕恪目眦具裂，望着这极恶之人露出坦然的神色。

　　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以活人为祭、欺世盗名的妖人竟与自己有关。

　　燕恪手中剑抖得厉害，第一次在杀人之前如此犹豫——

　　就在这时，道人猛地自胸前掏出一柄短刃，燕恪来不及思考，手中剑本能地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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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士兵久久等着，忽听见一声惨呼，不多时，溱王燕恪浑身是血，提着一颗人头扔在脚下，背后的伪宫正燃起熊熊大火。

　　“搜其他地方，余孽……立斩不饶。”燕恪抬手，向他们下达命令。

　　“是！”士兵们齐声领命，很少人注意到燕恪的神情恍惚。

　　宫梵音就在此刻追着他走过来，略带试探地瞧着他的脸色。

　　燕恪并没有回头，只僵冷地问道：“瞿如找到了？”

　　“嗯，就在西宫的后院之中。”宫梵音答道。

　　“来人。”
　　燕恪机械地下令，“去西宫，将里面的奇珍异兽保护起来，其余建筑……一律焚毁。”

　　*

　　三路兵马在山顶汇合，黄天教在几日内宣告覆灭，附近州府、黎民百姓无不洋溢着喜色，官军所到之处，四地之人无欢天喜地、不夹道相迎。

　　燕恪走在这支队伍最前端，面色冷峻，看不出一丝喜悦。

　　他回绝了一切官员的酒宴、谢礼，只一路回到府衙为他暂辟的新宅之中，见到白凝正在门边静静地等候。

　　燕恪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忽然伸手抱住了白凝，不知所以地靠在他身上，把他揉进怀里。

　　“殿下？”
　　白凝稍稍吃惊，随后伸手抚住燕恪后背，努力撑起他的重量，任他将重心都压在自己身上。

　　然而白凝并没有反抗，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道：“你受伤没有？”

　　燕恪摇了摇头，缓缓地说：“我杀了黄天教的匪首。”声音自胸口传来，显得有些发闷。

　　白凝还是感觉他有些不对。

　　燕恪慢慢松开了白凝，将手中包裹递给青砚，对白凝勾了勾唇：
　　“我在城内寻到一位神医，开了几幅方子，这些天你先试试。”

　　白凝无奈地垂了垂眼睛，睫毛在脸上落下狭小的荫翳：“殿下总不忘此事。”

　　他本能地直觉到，在说“殿下”两字时，燕恪神色变了一下。

　　在燕恪交出靖虏卫军权、洛城练兵的日子里，再没有繁忙的事务交到白凝手上，而他似乎也在适应着做一个寻常人，除了读书外，还会偶尔看看花草。

　　燕恪走到院中，望着庭中花树，忽然道：“我有些累了，去睡一会儿。”

　　一名仆从上前来，躬身引他向内院去。

　　燕恪回头冲白凝笑了笑，又嘱咐道：“记得吃药。”说罢，向房中走去。

　　白凝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

　　夜幕降临时分，白凝轻轻推开了盥室的门。

　　装满水的木桶之中，燕恪正坐在其中，长发垂下，侧颜如石琢般幽冷森寂。

　　白凝悄然走了进来，松开手，门吱呀呀地自动关了回去。

　　“殿下，你在做什么？”

　　燕恪的手臂撑在桶沿上，缓缓转脸看看白凝，对他勾了勾唇，“只是乏了，来洗个澡。”

　　白凝却伸出手，在水中触了触，抬眼道：“是冷的。”

　　燕恪摇摇头，“无妨。”

　　白凝安静看着他，默默地将手收回去。

　　“殿下，我并无意要你告诉我些什么，只是想让你好受些。”
　　白凝的语调轻轻的，没有一丝试探或苛求。
　　他倚在门边回首道:“如果殿下需要，请记得我一直都在。”

　　说完，便拉开门，重新向外走去。

　　此时，燕恪忽然起身，自后背抱住了他。

　　湿淋淋的水溅出木桶，浸湿了白凝的衣裳，然而白凝并没有挣扎，而是握住了燕恪环着他的手臂。

　　燕恪将下颌抵在他头上，冰凉的身体汲取着他的体温。

　　白凝一句话也没有说，燕恪明白:或许白凝并不能理解他，但至少白凝现在愿意陪着他。至少此刻，白凝还站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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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并不是大肃王朝的皇子，欺世盗名的是他、李代桃僵的是他，他自始至终与皇室没有一丝关系。

　　他弑亲杀兄，背负血海深渊，自知罪无可赦、天地不容。

　　可若要他寻一个地方躲藏，却也只希望那是白凝身边。

　　这世上，只有白凝的怀抱和谅解，对他才有意义。
　　“师父。”
　　燕恪用两臂紧紧抱住白凝，深深低下头去，“我不是你口中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