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心猿意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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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终是没有解释拒绝的理由。
白凝只知道，傅崇已经离开了此地，而吐浑之战也迎来了最终的胜利。
岁九月，吐浑王与诸多宗室逃出塞外，肃朝从此光复了自建立以来最广的疆域。
皇帝下令在北地新设三个都督府，令靖虏军在此常驻，盛朝安、冯镶担任统领，与此相对，溱王燕恪则被剪枝蔓，撇清了与这这支大军的关联。
“殿下！”
盛朝安戴着盔甲滚鞍下马，伏地落泪，“您带我们南征北战，如今却……”他一时凝噎，只剩大声一叹。
“唉！”冯镶以手顿地，愤愤然直身长立，“只叹朝廷奸佞当道，殿下立下不世之功，却反遭怀疑排挤，是何道理也！”
燕恪微微挥手打断，面色异常冷静，对众道：“何必说激愤之辞，你们日后忠心卫国，也不枉我之所托。”
帐下一干将官仍苦苦挽留，不肯起身，直到燕恪起身走出帐中，向外走去。
盛朝安紧走几步跟在他的身后，燕恪停下脚，对他道：“莫送了。”
盛朝安服从地低下头，沉声言道：“殿下！日后若有用末将之时，还请殿下直言，末将和弟兄们万死不辞！”
燕恪微微勾了勾唇，按了按他的肩膀，随后阔步出军营而去。
营外列着几驾马车和仅剩的一队亲兵。
如今，溱王燕恪已失去了溱州的一切，六郡、溱州，由燕恪亲手建立的军镇、打下的疆土、培育的军队也都已不在他的手中……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燕恪脸上却毫无遗憾，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殿下。”
白凝在车外站着等候，看着燕恪向自己走来，脸上露出一抹昂然的笑。
——此刻，白凝也终于明白了燕恪拒绝任命傅崇的理由：只因燕恪已交出了靖虏卫的所有职权，无论在六郡，还是别处。
“殿下为何要主动请辞，将一切放得如此彻底？”
尽管白凝已追问过许多次，可还是不明白，从未想到燕恪会做到这一步。
“如果我带靖虏军去讨伐黄天教的逆贼，父皇一定对我更加忌惮，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可就更难了。”燕恪抬眸对白凝微笑道。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头讨逆呢?
白凝不懂，疑惑的目光落在燕恪开朗的面靥上。
燕恪复对白凝笑了笑，抬手拂了拂白凝风中的一抹碎发，后而半真半假、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道:
“我答应过你不起兵反叛，如今便只剩下逃啦。”
白凝仍是蹙了蹙眉。
他了解燕恪的聪明和审时度势：皇帝看中燕恪的征战能力，因而只要有仗可打，便可避免兔死狗烹的命运，可为什么偏偏是天虞山？
那里气候诡谲，野兽出没、瘴痢遍地，黄天教妖道又擅装神弄鬼，盘踞此地将近二十年，官军对此束手无策，距离溱州又千里之远，燕恪为什么一定要选这里？
白凝百思不得其解。
燕恪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却仍是掩着调笑之色，并不回答:“因为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白凝低了低目光，却也不便再问。
两人并排坐在车厢中，仍然隔着一段距离。
自从上次沙陀之变后，白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本能地抵触与人接触。
燕恪尽管对此顺任，偶尔露出落寞的神色。
只不过此时，燕恪的确是倦了，他靠在车厢的小窗边，浅浅地打起瞌睡。
外头的日光落在他浓密的羽睫和俊美面颊上，让此刻变得分外幽静安谧。这样看去，今昔的他也不过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白凝终于自泥泞中忆起燕恪守在自己身边的样子，那时他眼角猩红，白凝不由想：
他那时哭过吗？当看见自己那副模样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怎么想？会很难受吧？如今他将自己创立的一切全部丢下，又真的甘心吗？
这样想着，白凝不由解下了素色的外裳，轻轻盖在了燕恪身上。
行过许久，车厢微微一晃，燕恪睁开了眼睛，他垂眸看看身上白凝的衣物，唇角上浮起来，转眸望向白凝。
然而下一秒，他伸出的手却立即缩了回来，眸中划过一丝晦暗，低声道:“多谢。”
"殿下讲过，你我不必说谢的。"白凝道。
燕恪薄唇又向上弯了弯。
“还有你陪着我，真好。”
白凝听他轻声地道。
其实燕恪并不知道，这些话也正是白凝想说的。
这一生路颠沛流离，白凝从未设想过，这一生竟然与燕恪相依如此之久。
在复杂的感情之中，他亦不得不承认：能结识这样的燕恪，是他这一程颠沛流离间，所遇最好的事。
*
天虞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其下的两座城池忻城和阜城都已被黄天教占据，因此，燕恪便奉旨在最近的洛城停下，接手了当地的地方团练。
这些军兵虽然并没有靖虏军那样骁勇善战、训练有素，但胜在熟悉当地民情地貌，燕恪将带来的三百亲兵编入其中，重新筛选后，设置百户、千户。
很快，在燕恪得当的练兵方略下，这支军队也逐渐精良起来。
洛城民风淳朴，依山傍水，民众对黄天教恨之入骨，又久闻溱王盛名，因此对荡寇一事呼声极高。
为了练兵方便，他们在山中结庐而居，燕恪白日训练军队，晚上便常与白凝秉烛夜谈。
这一日，燕恪回去的早些，便见白凝自溪谷边走出，身着一袭素白布衣，简朴至极，头上仅一支木簪挽起长发，仍有些不住地散落、扫在素净白皙的脸上。
他低着头走路，踩着锋利的草叶山石，脚下却是空的。
“……师父？”燕恪不由愣了愣，“这是？”
白凝方才停住脚步，扬起面容:“我见当地山民将果物浸在水中消暑，便想学来试试。”
他笑得无奈，眉眼如漾起一阵春风:“不想尽丢了东西，连鞋履都不见了。”
燕恪不由笑起来，他自然地上前去，向白凝张开手，“来，背你回去。”
待将白凝托在背上，燕恪才突然想起近日的事，白凝似已对此不再介怀，冰凉的手臂绕在他颈上，赤裸的脚踝轻轻垂在他身侧。
“为何要去山中寻果？是为谁采的？”燕恪忽然莫名欢欣，唇角亦不住地上扬着。
“当然是你呀。”白凝自然地伏在他肩上道。
“你只有芦苇那么高的时候，就喜欢甜了。”白凝抬起眼睛，看看河岸旁的青草地。
尽管猜到了答案，燕恪心中仍是一暖。他为凝聚军心，一切吃穿用度都与士卒相同，白凝却独惦着此事。
燕恪不由弯起了眼睛，继续胡乱地问道：“就算我不是皇子，师父也会对我好么？”
“如果你不是皇子……”白凝认真地想——
如果燕恪并非皇子，那么他一开始便不会对燕恪有所防范，他们之间或许也不会有最初的芥蒂。
“大概会觉得你聪明，懂事，会忍不住喜欢吧。”
白凝脑海慢慢绘出昔日春草堂孩子的面容，向燕恪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做你的师父。”
燕恪双眸澄亮，唇角微扬，将白凝更紧地箍在背后，轻声道：“那不做皇子也罢。”
“殿下又胡闹。”
白凝垂腕捏了捏他的脸颊，燕恪脸上的笑意却更甚。
来到竹屋中，白凝被放下来，并不避讳地脱下了沾湿的衣物。
燕恪望着他白皙清隽的后背，昨日之事不由在眼前浮现，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只是白凝越决然放下往事、对他不加防范，越是让旧话无从提起，更觉心乱如麻。
对他来说，在这个混乱复杂、尔虞我诈的世上，他只愿在白凝面前滚去一身血雨风霜，只有白凝站在那片澄澈如洗、纤尘不染的世界里，让他记得来时的路。
他无法承担失去白凝的后果，光是想想便觉得恐怖如斯。
“殿下，”白凝此时却转过脸来，看着燕恪有些复杂的表情，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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