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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囚徒 ...
囚车之中,白凝一动不动、昏沉如斯。
此刻的他倒剪双臂,长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去,所有不适和病痛都翻涌上来,席卷了全身。
冷月照射着他紧闭的双目,几乎将苍白的面色照得透明,他像一尾被捕获的鱼,再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地上。
囚车被蒙了黑布,在狼烟中滚滚前行,外面沙陀人的弓刀碰响声时不时传进布帷内。
“大人,大人……”
青砚本就年纪不大,不住地哭,又不敢闹出大声,只一边呜咽、一边不住地唤。
而一旁同样倚在车上的傅崇则情况更加糟糕,他虽活着,瞳孔却失了焦距,面色如纸,竟如活死人一般。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马车猛一颠簸,白凝紧蹙的眉头一攒,嘴唇咬得几乎淌血,像是意志战胜了疲倦般睁眼醒了过来。
“青砚。”白凝低低地回应道。
青砚微微睁大了眼睛,涕泗一下止住:“大人……”
白凝努力张一张作痛的双眼,依稀看见青砚痛哭的神色,还有僵在一旁的傅崇。
“青砚,”他的语调放得极缓,沙哑中透着一丝歉疚,和城头指挥时的刚硬果决截然不同,“抱歉……让你受苦了。”
“大人何出此言,”青砚又抽噎起来,不住地摇头,“又不是因为大人……”
此时的傅小山渐渐被碎声吵得回过神来,比起哭哭啼啼的青砚,反倒是他这副面色惨白、了无生意的神情更令人担忧。
傅小山呆滞的双眼终于转了一转,无神地投向白凝,面上依旧木然,口中喃喃道:“……总不过一死,我、我去投军时就已做好准备了……”
白凝的眼皮沉了一沉,眼神如同烛火般黯了下去:都怪自己。这次又是一样,城内的人把全部身家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拼尽全力,可最后还是输了。
此时,青砚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复杂神色,见到白凝醒来,却似终于找回了依靠,反更哀切地哭出来,把自己的担心全部倾吐:
“……大人,听闻沙陀人极狠毒,不输得吐浑……这次被他们捉去,不知要被送去何处、受何等折磨……”
白凝再次阖了阖微痛的双眼,努力攒出一丝神采来。
纵使他对自己失望透顶,自觉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可他肩上至少还背着青砚和傅小山的性命,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理智渐渐在白凝脑中沉淀下来,于是睁眼望向青砚。
那一瞬,青砚感到如有烛火摇落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散发出虚渺的青烟和微弱的光明。
“青砚,他们既然没有杀我们……”
这光明只支撑了一瞬,白凝又疲倦地闭回眼去,只继续轻飘又宽慰地说道:“说明还有利弊要权衡……不论沙陀人想要得到什么…都可从中斡旋……”
白凝慢慢喘了口气,听听车外的动静,而后继续嘱咐道:“青砚,小山兄。若有人提审时,你们只称是我贴身书童,不必多言……这样,即便沙陀人想得到什么,都会从我入手。”
“如果沙陀是要我做人质……那么就会将你们放出报信,到时候,你们就去找七殿下;若非如此……我也会寻找机会,与沙陀人周旋,无论如何……一定不要错过失会,逃出生天。”
白凝一口气说完,又攒了攒力气,再低缓地问道:“青砚、小山兄…你们听明白了么?”
青砚忽然拼命摇头。
“大人……你说逃出生天,是要和我们一起,还是……”
白凝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里面,自然不包含他自己。
“不行……”一旁呆呆的傅崇此时忽然渐渐皱起眉头,目光仿佛渐渐聚起,“怎么能……让你换我的命……”
“青砚,”白凝闭眼,先是对青砚,语气严肃了些,“我是代七殿下向你发令。”
青砚听见“七殿下”,一下子噤了声,紧闭双唇低了头。
然而此时,傅崇却挣扎着坐起身拒绝道:“不……就算是死……也不应你去……我苟且偷生已久,唯有死在今日,算是以身报国,不知可否洗刷污名……”
傅崇喃喃地说着,眼角竟渐渐含上一丝泪水,眼眶通红,在惨白之中有了一丝血色。
白凝微淡地叹了口气,葳蕤的睫毛垂下,忽然低声地道:“小山兄,对不起。”
傅崇愣了一愣,眼泪也卡在眼睛里,只听白凝说道:
“小山兄,你才华横溢,本有大好前程,是我不得已将你卷入朝野斗乱之中。”
傅崇呆住,他不知道白凝如何知道藉藉无名、又身陷囹圄的自己,更不知他何出此言。
“我在京中为官时,曾揭发四皇子舞弊一案,波及到你。”白凝说着,清逸的面庞上浮出一丝歉疚。
“我知你是逼不得已,可是……”白凝的话语中断,这断句中包含了太多复杂,听上去像一声叹息:傅小山不过一介读书人、又有家人做软肋,燕明以强权逼迫,他又能如何反抗?而白凝出手与燕明相斗,亦不过是时局使然。
傅崇慢慢低下了头,重重垂下眼帘,许久后低声道:
“……此事本就是我之错,与你又有何干系。就算是你亲手送我下狱,我亦无话可说,我、我……”
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
白凝听着外面的轱辘声,微微抬起了眼睛。
“小山兄,”他轻声道,“往昔之事,即已无法改变……今日我与兄台相识,就算生死之交,若有他日重逢,便是故知。只盼在那时,能复把酒言欢。”
白凝最后望着傅崇,慢慢叮嘱道:“你可要爱惜自己,好好活下去。”
傅小山闻言,只把头垂得更低:“大人不嫌我声名狼藉……已是感激涕零……”
白凝摇了摇头:“你肯听我一言,便是了却我往昔心事……小山兄,请一定要珍重。”
傅崇连连点着头,白凝终于又疲倦地坠下眼睑,只是神色已变回城头的冷然与坚毅,覆住了身体的不堪与孱弱。
车内长久的沉默被外面翻滚的烟尘与嘈杂掩盖,就在队伍正前方,沙陀三王万俟信向身侧之人问道:
“可问出他的身份?”
“回三王,下面人都问遍了,可都说不出他是个什么官,尽说他无官无职,只是府上门客!可区区一个门客哪来些本事,竟也能号令七阎罗的手下?!属下也不信,可就是问不出来!”
“莫非他也是皇室宗亲,暗驻此地监视七阎罗的?”有人疑道。
七嘴八舌,连随在沙陀三王身边副将也凑上去说道:“看他生的模样,莫不成是七阎罗养的小倌?……汉地不是常有人,用男人作倡优来耍么?”
众说纷纭,万俟信一阵沉默,最后道:“且到营中,看他自己如何交待。”
*
三人被押入毡帐中,沙陀三王端坐军帐中央,副将手握刀柄站立一旁,一侧尽是手执刀枪的胡兵。
沙陀原是西突厥的一支,自前朝被安置于定边后,汉化程度加深,风俗逐渐与汉地相近,亦通用汉语。
“尔是何人?敢诈称溱王手下,与我为敌。”沙陀三王万俟信问道。
“群贼入寇,杀敌卫国,匹夫有责。”白凝冷冷望着堂上之人,“阁下何来此问。”
这几句话激怒了三王身侧的仆固寿,他顷刻将腰间长刀亮出一寸,怒声如雷,威胁道:
“大胆!可知你如今是三王的阶下囚!”
青砚顿时浑身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然而,就在白凝的余光之下,那名看上去沉稳、练达许多的沙陀三王却只是攥了攥椅子的把手,面色愈发沉下来,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事。
“你若是溱王帐下之人,身居何职,姓甚名谁?”
白凝还未答言,那攥着长刀的仆固寿却冷笑着抢先开口道:“你便是给那小阎罗作小妾使的吧?”
他拦在三王面前,凶神恶煞的面容居高临下,露出凌辱的神色:“听闻七阎罗数十年不近女色,花街柳巷都不曾踏足半步,怕是都遭在你这小伶倌皮上了吧?”
身后青砚闻此,他还从未听过这等污蔑溱王的言辞,顿时忘了害怕,气急得想要跳将起来:“你胡说……”
白凝一把将他挡住,拦在他身前。
此时此刻,白凝看着眼前的两人,已隐隐揣测到了一些信息。
眼前紫面虬须之人为沙陀将军仆固寿,此人勇冠三军,行事作风却不甚端正。相传他媵妾无数,每逢大战却仍要抢掠当地女眷充当战利,行径极其恶劣。就在上次对沙陀的试探中,溱王在九龙谷将其击溃,令之溃逃三百里,声威扫地。
眼下,仆固寿对自己的恨意也多半来自于此。
而那名沙陀三王子,万俟信,态度则微妙的多。他不但始终称燕恪为“溱王”,话里话外还在努力表明自己不知白凝等人与燕恪的关系,便是表明了对燕恪的忌惮。
白凝心念一动:那么这次沙陀的出军,便有可能只想在燕恪失权的地盘上掳掠一番,或许是为了报上次一箭之仇,或许是这三王为了壮大自己的声威、为后日继位而做准备,却并不想就此与燕恪彻底闹翻。
想到这里。
“三王殿下,”白凝绕过仆固寿,只向万俟信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只不过是七殿下留在溱州之人。”
这句话别有深意,白凝并没有挑明自己和溱王的关系,却让对面更加遐思:他能号令溱王府上亲兵,想来与溱王关系不浅,又自称是“溱王留在溱州之人”,似乎又表明燕恪并未在溱州失权……
此时万俟信脸色微微沉下,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后缓缓按椅起身道:
“我见你有几分胆气,守城之时也谋度有方,不妨投效我帐下,亦不失公卿之位。”
白凝微微一笑,那笑透出几分淡泊,毫无畏惧却并不轻浮:“谢三王抬爱,如此,我便劝殿下一句。”
“将溱州所劫之物与战俘悉数送还,并亲自向溱王请罪,此事方有缓和余地。”白凝淡淡地说道。
“溱王曾与你立下不战之约。难道说,九龙谷的一溃千里,殿下忘记了吗?溱州劫掠事小,倘若触怒朝廷,靖虏卫再次南下,殿下可还得如此逍遥?”
就在万俟信神色越来越深沉,似被这话唤起往日荫翳之时……
“胆大包天!”仆固寿大喝着提到上前,刀光一下遮住了白凝的视线,“何不拉出去砍了!”
仆固寿被白凝无视一番,已是怒极,又闻他再提靖虏卫、唤起过往令他耻辱的回忆,恨不得就地令白凝碎尸万段。
“住手!”万俟信抬手喝令,却并未叫人制止——
此时此刻,他也想看看白凝的虚实。
只见白凝颀长脖颈压在刀下,不发一言,轻轻闭上眼睛,似是已说尽了所有话,甚至露出微浅一笑。
——就好比现在杀了他,接下来要倒大霉的就是万俟信,他倒乐得看这番笑话。
万俟信猛一抬手,令人上前拉住仆固寿,驾到一旁,又对身侧士兵道:“押下去!”
又低声吩咐道:“分押去不同营房!”
三人被分开关押,白凝看着呈上的饭食,以及帐内的一切。
毡帐内生着火炉,有两人时时看守,在为他拿来饭菜时,还解开了手上束缚,然而却寸步不离,此外,门外还另有两名持刀的士兵。
想来,青砚、傅崇那里也暂时不会太差,只是不知他们那里是否也守备如此森严。
白凝就在内心默默地思量,面色却始终冷清,宛如断绝了一切生念,连一丝尘烟也不沾染。
沙陀人一日两食,就在傍晚,饭食方才呈上之时,帐门忽然再次打开了。
门外毫无阻拦地走进三人,为首之人,正是白日凶神恶煞的仆固寿,帐外还有两名亲兵,接替了原本的两名看守。
白凝微微抬起窄薄的眼皮,目光如冷月一般,静静扫在面前三人脸上。
鲜冷的空气混合着一股酒气,每经劫掠获胜,都要设宴分赏,而仆固寿,显然正是从那分赃的酒宴中归来。
两名亲兵侍立身后,而仆固寿则敞开腿坐在了白凝对面的条凳上,外突的眼睛扫量着白凝,忽开口道:
“作这清高相给谁看?七阎罗容得你这般做作么?”
白凝感受着面前灼烫的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
遥远的画面里,仆固寿就是用这等豺狼虎豹的目光贪婪地盯着汉地的土地和百姓,要他们身死在铁蹄之下,骨血和财产还要被贯以战利品之名瓜分。
“仆固将军,”白凝轻声说道,“我并不知在你心里,我家殿下会如何对我。”
白凝的语气轻飘而缓慢,确乎使不上一丝力气,可在仆固寿眼中,却像故意为之。
仆固寿表情玩味,横眉向上抬起一些,醉意氤氲的双眼深意地盯着白凝。
“可我知道,上次你见溱王之时,痛哭流涕,跪伏马下,将军不会不记得了吧。”
仆固寿表情顿时一卡,片刻才反应到此话中深刻的讽刺意味,登时睁大了双眼,怒火迸出:
“放肆!你这狗娘养的婊崽子!”
说着,他直上前来,劈手抓住了白凝后襟,就着散发将人一把提起。
望着白凝吃痛而动的长睫,仆固寿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恶狠狠的满足。
然而,当他顺着那梗直的长颈看下去时,就在那垂落的衣衫下,灯火中倒映着几道伤疤,如白釉上绽开血色红梅,裂痕般触目惊心,却又艳色逼人——想是那小阎罗的特殊癖好了。
仆固寿露出心领神会般的大笑,话音自怒恨变得恶毒无比:
“我早听说过,七阎罗有个心肝藏在府上,我倒要看看,七阎罗见你被挖心剖腹是什么模样!”
说着,手下一横,就着白凝已破损的衣衫滋啦一声撕将下去——
白凝瞪着他,并不确知即将发生什么,只明白自己这时还不能死,他猛地撇开头,一面用力挣扎,一面放声向外怒喊:
“来人!来人!”
仆固寿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将气息全然堵塞,见白凝仍不肯放弃挣扎,仆固寿回头冲门口两个随从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灌他酒来!”
什么苦命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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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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