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是吗?”薛令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水渍,笑道,“我倒是觉得,陆姑娘很是聪慧。”
“我的人,就不劳军师费心了。”
谢尧说罢,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大当家不日就要回来了,”薛令没有阻拦,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我想,他应当也同我一样,对你带回来的这位新夫人很是感兴趣。”
谢尧嗤笑一声,并不理会,只是脚步未停,将陆知鸢拽得更紧。
院外的风很大,卷着青鲤山尖的凉意而来。
但谢尧迎风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了大半。
可他走得太急,陆知鸢被一路拽得踉跄,手腕被攥得生疼:“计划还没周全,你这样不会得罪他吗?”
他今日这么不给薛令面子,万一被报复该怎么办。
谢尧却像没听见,自顾地拽着她往前走。
“……谢尧,你弄疼我了。”
陆知鸢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我又没做错事,你凶什么凶啊?”
谢尧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怒意,他紧抿着唇,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显然是压着极大的火气:“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离薛令远点?”
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陆知鸢梗着脖子反驳道:“你随口一提就是提醒了,谁能时时刻刻记着?”
谢尧倾身逼近半步,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下来,他一字一句道:“什么叫随口一提,难道还要我三令五申吗?!我说过的话你哪次记住了,难道非要我把话刻在你脑门上才算数?”
“我还要怎么当回事?”陆知鸢攥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
“若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吵?”话一出口,谢尧便有些后悔。今日薛令不过是想要借机试探罢了,并不会真的为难她。
但偏偏,他在赶来的路上一刻也不敢停下,不敢去赌一点危险的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声音里会带着些后怕的颤意。
关心则乱。
脑海里蓦地生出这个想法来,如同惊雷炸开一般,叫谢尧兀自愣住。
为什么?
还没等他细细去想其中缘由,陆知鸢便脱口而出:“谁要你救了?你就惯会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那就让他把我丢进后山喂狼啊!”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吸了吸鼻子,只是眼眶更红了:“我难道不知道他找我指定没好事吗?你一声不吭地就下山去了,现在又来对着我甩脸色。人家派三个大汉来逼着我去,我还能怎么推脱!”
昨日闹的不愉快,明明是她甩了一夜脸色。谢尧又是莫名半夜难眠,天一亮就带人下山,陆知鸢倒是夜夜都睡得安稳。
“你这么蠢,被人套了话都不知道。”
“看不起谁呢!”陆知鸢气得发抖,“我就不能反过来套他的话吗?”
谢尧一噎,别过头去,语气轻了几分:“得了吧,你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陆知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是不能。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也和其他被拐的女子一样……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告诉我说,她们都……”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谢尧嗤笑一声,“大小姐,你是能有多天真?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否则谁会甘愿一辈子呆在山上?”
山风吹得他的发带高高扬起。
“就连王婶,”谢尧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女儿,阿诺的娘亲,被酗酒的丈夫打死后,官府没有定罪,是王婶亲手杀人报了仇。”
他终是没再说重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陆知鸢,我顾不上所有人。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黑风寨的事情给解决。”
他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我会想办法早日送你下山,好好回京做你的大小姐吧。”
他们分明只隔了半步远,风将她的衣摆轻轻吹向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鸢听到腕间银铃的轻响,却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她并不知道这些。
同样的,她也从未了解过真正的谢尧。难怪他在学堂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原以为只是他性子高傲。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想必自然会觉得他们读书人的策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罢了。
“好。”她强忍着泪意垂下眸,淡淡地应了一句。
而后从袖袋里拿出折好的信,缓缓道:“十余年前平南王平叛时,青州境内有一群叛乱的逃兵,带着数十辆的火药军械一并消失。我思来想去,兴许能和黑风寨的时间对上。”
鼻尖酸的人难受,她随手抹了一把脸,将信递过去,干脆一口气说个没停:“薛令就是那夜你我撞见的人,这封信劳烦你让人送去我爹那……算了,不送也没事,你扔了罢。”
“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但我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心底委屈得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也……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少女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要强地挺得笔直。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谢尧看着她的背影,少女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泛着温润的光。
捏着信纸的手掌紧了又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倔脾气。”
…
陆知鸢一脚踹飞路边的碎石,直到滚进草丛里没了踪影,这才解气了些。
她就是自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骄纵惯了,那又如何?
幼时出过一次意外,险些才保下命来后,家中对她便极为爱护。脾气也养得让人头疼的倔,偏要拧着劲儿对着干。
要真唱起反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力一脚踹飞地上挡路的石头,
黑风寨建在青鲤山深处,山势陡峭,四处都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她漫无目的地在寨子里绕了许久,最后寻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坡,正巧能看见崖边的景色。
陆知鸢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支在膝上,脸颊鼓鼓的。心里郁闷得不行,还有些累,也完全不想回去面对谢尧,索性便赖在这里。
远处层叠的山影被夕阳染红,而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风渐凉,吹得她指尖发僵。陆知鸢打了个冷战,这才感觉自己该回去了,只是心底的郁闷半点没减。
“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知鸢回头一看。是今日才见过的瘦猴提着两坛酒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个高个。
瘦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她一人在此,便挠着头笑道:“三爷不是回来了吗,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还没和好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高个子便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把夺过酒坛,还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着姑娘正烦着呢?一边去!”
说完便转向陆知鸢,爽朗笑道:“姑娘别理他!正巧了,来同我们一块喝两杯,解解闷?”
之前不觉得什么,现下她想起谢尧说的,这寨子里哪个人手上都不干净,陆知鸢哪里还敢和他们一起喝酒?
她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他们又一唱一和道:“这酒还是三爷今日从山下带回来的,我们几个偷偷拿了两坛。您都瞧见了,要是不喝两杯,回头三爷怪罪下来——但要是姑娘一块和我们喝,三爷肯定就舍不得了!”
“是啊,”瘦猴揉着被敲痛的脑袋笑眯眯道,“更何况,姑娘喝了酒,和三爷自然就和好了!”
陆知鸢攥紧了衣角,看不懂他们眼中的笑意。
喝了酒就能和好?哪来的歪理。
但她也不敢和这两个看似和善的人起冲突,生怕一个不如意就拿刀把她给劈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一起带了过去。
七八个汉子围坐起来,在后山空地上燃了个火堆。打来下酒的野山鸡早就烤好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就等着瘦猴去偷两坛酒。
乍一见瘦猴带了个姑娘来,一时都有些诧异。寨里姑娘本就不多,瘦猴介绍后,大伙随即热络招呼起来:“姑娘快坐!刚烤好的鸡,还热乎着呢!”
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下子要与这么多陌生匪寇一起喝酒,这下是真进贼窝了。
陆知鸢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回想起谢尧的话,那这些人杀她不是和宰这只烤山鸡一样简单。可惜来都来了,只能僵硬地半点也不敢乱动。
“姑娘别站着啊!” 负责烤鸡的胖子爽朗一笑,撕下一条腿递过来,油汁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姑娘尝尝!我烤鸡的手艺在寨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陆知鸢攥着鸡腿,油光发亮的,很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毕竟她晚上还没吃东西,终是没忍住,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见她没那么约束,大家都纷纷大笑起来,放开大碗喝酒了。
“一直没问,姑娘贵姓啊?”有人喝了口酒,大声问道。
“我姓陆。”陆知鸢咽下嘴里的肉,轻声答道。
“哟,巧了!我也姓陆!”一个汉子立刻大声接话,见陆知鸢的目光看过来,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害……我还有个小妹,要是她还在的话,应当也同陆姑娘这般大了。要是长得能有姑娘一半水灵,我爹娘怕是要乐坏了,哈哈!”
瘦猴怕她忌讳不吉利,赶忙解释道:“姑娘别介意,他家五口人,那几年战乱后闹饥荒……一家子就剩他一个了。”
陆知鸢摇摇头,她哪会介意这些,反倒对着那汉子笑了笑,轻声道:“你妹妹要是还在,肯定也是个好看的姑娘。”
那汉子便笑得更开心了:“说起来,三爷今日下山,还特意去买了枣泥糕呢!我瞧着啊,八成是给姑娘买的!”
“对对对!”旁边的人立刻附和,“我亲眼看见的!三爷都走出去半里地了,又调转马头回去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