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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拉斐尔式的纤维头像 生命大于爱 ...

  •   《中央公园西路》收录了伍迪·艾伦三个疯疯癫癫的剧本,我昨晚读得头昏脑涨,半夜两点才上床睡觉。第一个闹钟铃响,关,十分钟后,我才被第二个叫醒。

      早上七点半,船停在那不勒斯港。妈妈侧身站在甲板边缘,一旁放着小行李箱。她整个人被阳光镀上浅金,看我时,脸像银制手持镜,眼神飘过,是浅浅的飞机云。

      她问:“你还好吗?”

      我抿起嘴唇,只顾着摇头,“不太好。能不能多留一会?就两天,一天也行。”

      光从她身后照来,好像更亮了些,周边似有绒绒光圈浮动,那张脸笼着阴影,像暗淡的纱。

      妈妈摇头,薄纱晃动慢她半拍,脸像被罩上千禧年滤镜,“我还有很多工作,已经耽搁太久。”

      “很重要吗?”我明知故问。

      她笑笑,抬手,上面涂着裸粉色甲油,被光一照,像小小的瓷片,“那可是你身上的一切,也是我拥有的一切。”

      逆着光,她看上去有些陌生,像Lana Del Ray《Ultraviolence》的封面,我曾经想象过这种神情,但从没在镜子里成功实现。

      “你需要的不是我……很多人想逃避现实的时候都会选择结婚,我当时也是。”她摸上我左侧头发,我把脸贴过去,感受面颊与发丝摩擦,“但这不是在变相拥抱当今社会?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我之前听过类似的话,在八岁的秋天,从碧洋琪家回来路上。

      妈妈说她父母的婚姻维持着一种资本主义式关系,和意大利国家政体相吻合,可以说是某种爱国证明。她当时半怒半笑,但平静得也很快,在到家前就闭上眼睛打盹。

      “得抓紧时间了,我还要去机场。”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她动作的缝隙刺上我眼睛。

      我闭上眼,太阳穿过薄薄眼皮,在黑暗中放出红光。心下一叹,我握上妈妈放我脸旁的手,下定决心道:“我要给姑姑报仇。”

      她手指蜷缩,却被我紧紧攥着,我们就这么僵持两秒。

      最后她问:“你想怎么做?杀了Q?”

      “你知道啊……”我缓缓松手,这次是她主动回握,“对,我要杀了他。”

      “我个人不太建议。”她牵着我的手放低,轻轻摇晃,“但放心,你不会坐牢。”

      骤然失语,我,哑口无言。

      满腔橙红火焰被一滴水浇灭,几缕青烟升起,缭绕,消散。我想消灭的正是我所凭依的,楼上的人两手空空,却能将下一层的刽子手斩首示众。

      而我呢?

      布鲁斯·韦恩,你怎么想?

      “……能报警吗?”我喃喃自语,不知自己怎么问出这句话,说完便浑身一个激灵。

      “哈哈哈你真可爱。”妈妈笑起来,手指勾着我下巴和侧脸,“这事可和彭格列有关,□□不会让司法系统介入。”

      她看一眼表,“还能说五分钟。”

      “忙的话你就走吧。”我现在像个机器,说自己不想说的话,感受门牙刮过下唇。

      “你和我一点不像。”妈妈叹气,扶着我的头,靠近了与我对视。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后悔,至少当下能确定自己不会后悔,或者至少当下能确定选了别的一定会后悔。就像,我明确知道我爱你,但我更爱自己,你也得这样。”她语速加快,却越说越像在感叹,“很多东西真正称起来,都比所谓的‘爱’重……我,喜欢自由。”

      她边说最后那句,边点着我的心。

      我心口发颤。

      在电影结尾,或者四分之三,一座无名教堂的管风琴弹不出声响,音乐离开。路,看不到尽头,我站在原地,等待神迹显灵,然而感召已至,在我头顶,在乐声之中。*

      这一秒我才真正爱上妈妈,从前对她想象太多、期待太重。她不了解我,同样,我也不了解她。

      屏幕前,我哭得几近晕厥,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必找人问来问去。

      妈妈歪了下头,问:“旁边有幽灵吗?”

      “没。”我只是在发呆,“她可能也不想见我。”

      “你那两个朋友呢?一个叫C,一个叫F是吧?”

      “她们在你的身体里。”这回换我指着她的心,“她们是你灵魂的一部分。”

      “哇哦。”妈妈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侧开眼,盯着她发间若隐若现的珍珠耳环,“应该是那场绑架后的事,我擅自分裂了你的灵魂。”

      她什么也没问,只闭上眼,抓着我的手放在她心口,笑得一脸轻松,“你想C和F吗?灵魂还能再分开吗?”

      我把喉间空气咽下,“最好别这么做。”

      和妈妈的距离从零开始递增,撑起眼皮,松开手臂,脱离怀抱,我再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起伏。

      很快,我们之间将相隔一道海湾,再过一会儿,也许就变成一块岛屿。

      走之前她说:“什么时候到米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朝她挥手。

      一大块灰沉沉云雾飞来,抬头看不见半点蓝,妈妈走后没多久便下了场雨,不大,来得急去得也急。

      云被洗刷、打散,现在是宫崎骏电影里的样子。

      嘈杂就是宁静,无声才叫人心慌。我往最下层妈妈房间走,告诉自己只是朝这个方向散散步。

      洗衣房“隆隆”“嗡嗡”的声音从门缝闷闷透出。推开门,我看见几个银灰色洗衣机相叠,中间点点色彩翻滚旋转,像即将启航的飞船。

      后退几步,我靠上墙,太冰了,肩胛骨想缩起来,那是我幻想中翅膀的位置。没有飞船,我只能自己飞……缓缓滑下,我坐在地上,缩起腿,脸贴着膝盖。

      地震从心口开始,扩散到咽喉,最后抵达瞳孔。刚刚的骤雨转移,耳边环绕开到顶格音量的白噪音。

      很难说这是什么眼泪,我感觉自己被推开、推倒,鼻血横流,却又有诡异的幸福滋生,灵魂从身体脱离,俯瞰自己、俯瞰这船、俯瞰地球、俯瞰宇宙。

      一只白鸟与我对视,它下一秒冲向雨幕。

      双腿传来麻意,我慢慢伸直,再屈膝。吐一口气,嘴角上扬,现在,没有什么比感觉自己活着更好。

      下个拐角,六道骸递来一块手帕。

      “怎么总碰见你?”我现在说话只出气没进气,声音中扭曲的哭腔把自己都吓一跳。

      “kufufufu,是我主动找你。”他拧起眉,但嘴角还挂着笑。

      我靠墙闭上眼睛,双手抱胸,用快要睡着的频率呼吸,“有话快说。”

      六道骸问:“你觉得幽灵是什么?”

      我脑袋空空,“幽灵就是幽灵。”

      “别拿这个来敷衍我。”

      “那你也别绕圈子。”我睁开眼。他漂亮的脸,柔和的神情,没有温度的眼睛,分出一条蛇信。

      “核弹。”我说,“幽灵不就是核弹吗?”

      那是人灵魂中的核弹,为了对抗一种潜在威胁而产生的更大威胁。

      共同点:创作者都后悔了。

      共同原因:创作者都不是掌控者。

      疗愈身心的最好方法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但人类有心,这很难做到。好了,现在不该问布鲁斯·韦恩。奥本海默,你怎么想?

      六道骸换了个姿势,和我一样靠着墙,他再开口就是无关话题:“我查过,幽灵的活动痕迹很早就出现了。”

      “嗯,几百年前的童话里就有。”我皱眉看他,“你究竟想干什么?我要睡觉。”

      “是在你姑姑受教育以后的事。”他指节抵着下巴,语调有点兴奋,“kufufu你知道‘复仇者监狱’吗?她竟然去过那里。”

      之前查他资料时看过。我和他对视五秒,说:“略有耳闻。”

      “大概是和□□犯罪有关的一个地方。”他摊开手,看上去不想多说。

      “你什么意思?她和幽灵有关?幽灵和□□有关?”

      “目前还只是猜测。”六道骸摸着手上戒指,“幽灵,是你们共同建构出的灵魂世界。”

      越来越搞不懂了。事实就是,我不了解妈妈,不了解姑姑,也不了解C和F,更不了解K。其实我最不了解自己,每一步都是被推着往前走。

      我双手捂脸,面无表情,像摸着一面镜子,只有声带在动,声音又闷又哑,“她一定很痛苦。”

      “我很好奇。”六道骸语气淡淡,“她的思维和价值观究竟塑造了哪一部分,又有哪些真正来自于你?”

      “我不知道,不如让僵尸吃掉我的脑子。”

      他嗤笑一声,“kufufu能死得那么有趣也是一种幸运,大部分人没这么幸运。”

      “也对。”我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说完了吗?说完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瞎聊,边敷衍回复对方,边慢慢悠悠向外走,直到遇见沢田纲吉。

      “彭格列。”六道骸上前一步打招呼,我们站成了个等边三角形。

      狡猾笑意从异色瞳涌起,“kufufufu,我们得先处理一下这种三角关系。”

      沢田纲吉瞪大眼睛,“你疯了!”

      “等等。”我差点笑出声。

      下一秒六道骸便消失,轻笑从耳边散去,只留我和沢田纲吉面面相觑。

      我问:“这是他的幻术?”

      沢田纲吉点头。

      我曾想象过这段感情该如何结束,应该很是体面,在他办公室里,伴着舒曼的《诗人之恋》,我们像两国建交一样握手微笑。

      “据说你之前一直在筹备婚礼?”我声音早已恢复正常,只是眼睛还有些难受。

      “你怎么知道?”沢田纲吉眼神讶异,“是,早就开始了。骸告诉你的?”

      “对。”

      我永远向往爱情,渴望灵魂伴侣,但婚姻是不平等的道德义务和无休止的自我毁灭。

      他递上邀请函,划出一大块花园,在温存中和我的情绪对话,却没办法理解我的人生。我无法接受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

      “我不会结婚的。”快乐与痛苦各执一端,可我没法说沢田纲吉不好,“你挑的婚纱一定很漂亮。”

      他眉头蹙起,嘴唇微微颤动,最后扯出个笑,眼尾弯起,像半轮月亮,“事实上,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就在昨天,船舱里亮如白昼,我俩漂泊海面,在争吵后流着泪提出分手。

      但我突然很想吻他,我想念他——这没必要克制。大概唇齿相交就像吞食蜂蜜,我享用,却越发口干舌燥、不知餍足。

      他喘着气,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搂上我肩膀。沢田纲吉的眼睛是橙色药瓶。

      “我确实爱你。”我不用思考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他眼神有一瞬波动,像我记忆中白天的海平面,碎钻似的光荡啊荡。

      我继续剖白:“但对我来说,‘爱’和‘关系’是两回事。”

      “我喜欢你,因为你特别好,特别值得人爱。”我捧着他脸,“我想我永远都会喜欢你,但‘爱’不一样,‘爱’很重,又不够重。我有自己的生活,教父,你也是。”

      羞怯的红晕褪去,沢田纲吉闭起眼睛,脸上血色尽失。我盯着他看了十几秒,他睁开眼后的第一句话是:“你真的不想杀人。”

      我朝他笑笑,“谁想杀人?我知道你也不想。但我必须这么做。”

      “你姑姑的死是因为我,因为Q想把女儿嫁给我。”沢田纲吉一字一顿,脸上平静如水。

      紧绷的心弦被按住,那手没有收回,我眨眨眼,就这么屏住呼吸,三秒后才开口:“那他应该来杀我吧。”

      “因为你姑姑是……女巫?我才知道她真的很有名。”

      不,无论有没有名都会死,里世界待女巫和推销员一视同仁。只要人命贱到一定程度,怎么不算众生平等?

      “原来21世纪也会有猎巫行动。”我心知肚明这只是个滑稽的由头。

      “我看他巴不得自己嫁给你。”我和沢田纲吉对视,“而且那姑娘九成九不喜欢□□。”

      Q的女儿我们那天见过,和他完全不像,自信高傲,像个国王。

      “是,他只是一厢情愿。”

      “占大头的出口受挫,不然也不会收拢回国。”我回忆起Q的资料,“这次应该有更大问题,但他瞒得很好。”

      明明每个人都被命运碾压,Q却开始扮演上帝。与其说是恶毒,不如称之为懦弱,最可恨的懦弱带着残忍,能心安理得洗脑自己牺牲他人的白痴该被吊死。

      沢田纲吉嘴唇抿起,“彭格列会解决。”

      “再说这话我就生气。”我皱紧眉头,“我不需要救世主。”

      “……我不会让你杀人。”他喟叹般说着,只重复这一句,“你真的不想。”

      我当然不想,“但这就是我的正义观。”

      很可笑,我在拒绝一直保护我的东西,那些摇摇欲坠,或早已分崩离析的价值观。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社会性的暴力与不公“平等”伤害所有人,我期望的是保护伞也无须存在。

      我想起与沢田纲吉空白的两周,在我拿他和外星人作比,思考布鲁斯·韦恩和江户川柯南的二重身份后,他就消失,再见时我已错过他的20岁生日。

      “你那两周想了什么?想你是不是喜欢我吗?还是在想,未来?当时已经在思考婚礼了吗?”我眼神放空,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情况?在我身上还能找到表世界道德吗?我们已经分手了对吧?那就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想——”他猛地拉住我手臂,又骤然放松,只捏着一点衣料,“如果你真的想,我不会拦你。但你真的不想。”

      沢田纲吉手完全松开,“你不属于这里,是我错了,我不该……”

      “不该和我遇见?”这是昨天的台词,我似乎笑了起来。

      “如果那样,你不用面对这些……”他说不下去。

      但这是刻在我们血里的诅咒,没有Q,也会有X、Y、Z。彭格列是个延续百年的系统,在某些偏门定义下,甚至还真能算“生命”,这庞然大物一刻不停地想把所有人吃干抹净。

      “我不后悔。”我捧着沢田纲吉的脸,强迫他和我对视,“我很喜欢你,也愿意爱你、相信你,但我不能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他很在意我的难过,但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也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拉斐尔式的纤维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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