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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禽兽。” ...

  •   睡梦中的女子忽然皱了皱鼻子,连带着细长的眉也动了动,仿若要醒来。

      可她只是往他那边翻了个身,手指贴在了他胁下三寸,温热的。

      谢昼这才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异样的寒意自被她碰到的地方扩散。
      他打了个颤,又觉得很热,也很渴,耳边像有一万只飞虫在嗡鸣。

      他的浓眉皱上去,眉骨更加高耸,手指蜷了一下,碰到一个坚硬熟悉的东西。
      断剑就在他手边。

      谢昼反握住剑柄,抬起手肘,逼近女人的脖子——

      忽然,他的小腿被踹了一下,短暂的震动令他迅速蛰伏,又将剑压了回去。

      他烦躁地阖眸又睁开,对上了一双泛着茫然的水杏眼。

      元雪岸坐了起来,呆呆地瞧着他。

      她本来睡得好好的,脚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多年的寄人篱下,她的身体养出警觉,立刻醒了。

      一个男人,半裸的。
      还是她脱的。

      元雪岸慢吞吞抬手捂住眼睛:“咳,失礼了。”
      一开口,她的喉咙嘶哑得不像话,口中干涸无比。

      身上也没有一处不酸的,她挣扎着想下榻,可手脚不听使唤地发颤,每根筋骨都仿佛连着头上的穴位一般,只要一使劲,脑袋就一阵剧痛,呼吸也变得又浅又快。

      她又撑不住身子倒了下来。

      身下的男人闷哼一声。

      这回她背朝下,压住了他半边身子,而他身上有一道刀伤从胁下弯到腰腹,触目惊心。

      那是谢昼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养了许多天才结痂,到今日,里面的肉也还没长好,牵一发则昏天黑地的疼。

      “让开。”他低喝。

      不用他说,元雪岸也想爬起来,可她实在像一只四脚朝天的龟,做不到。

      她往旁边一滚,又回到了醒来时候的位置,以男人手臂为枕,发丝糊了满脸,气若游丝道:“得罪了……”

      说完,她忽然眼前发黑,脑袋往旁边一倒,再次昏了过去。

      谢昼抽回手臂,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墙面那边推,女人面朝墙,留给他一面清瘦的背影。

      连着三回都没能杀得了她,这第四回,谢昼不再磨蹭,定要除之而不留后患。

      他咬着牙忍痛坐起来,掰住她肩膀,本想将她翻过来露出脖颈,不料人没弄动,却不知怎的,扯开了她短衫的系带。

      大片的白铺入眼底,谢昼像被烫到了似的,使劲把她往里一推。

      咚。
      元雪岸额头磕到墙上,不舒服地哼了哼。

      谢昼坐了许久,浑身一点都不冷了。

      等他缓过神来时,元雪岸摇摇晃晃地转了个身,也醒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皆从对方的眼睛中读不出什么情绪,两张脸呆若木鸡,心中所想却是一样的。

      ——该趁着她昏过去时离开的。
      ——糟糕,本想把他拖来这茅屋里就下山的,怎么睡过去了?

      元雪岸率先挪开视线,可感到胸前凉飕飕的,往下一看,登时瞳孔震颤,手忙脚乱地拢好前襟,又惊惧地盯着男人。
      好在还有一层裹胸布遮着,不然、不然……

      她抖着唇,牙缝中挤出二字:“禽兽。”

      谢昼气急:“不是!”
      他一动气,腰腹就使力,连带着伤口疼。

      他没忍住龇牙咧嘴了一瞬,深邃优越的骨相反倒使面目更粗犷了,加之脸上几道黑红色的血痕,遮了五官的俊俏,只彰显着野性难驯的危险。

      元雪岸怂了下来:“你、你别杀我,有话好好说。”

      谢昼不知听过多少回“将军饶命”了。身为大晟第一杀神,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破虏将军,他从未饶过求饶者的命。

      但这回,他听到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女子真是个路过的乡野村妇,于他并无半分威胁。

      谢昼用舌头顶了一下上颚,沉沉看向她。

      元雪岸管不了那么多了,卯足了劲儿迈开腿翻身下床,但裙摆能张开的宽幅太窄,不小心压了一下他的腿,惹男人又闷哼一声。

      元雪岸看着脚下,不敢回头,却见裙子上面竟沾了血。
      比起黑色的陈血,这血迹略显鲜红。

      他身上竟然还有伤口没止住血?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伤成这样还在喘气?

      不管怎样都与她无关了,元雪岸一边勒紧短衫的系带,一边抬步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破空而来,击在她的布鞋侧面,反弹到地上蹦了两下。
      是一颗小石子,飞来的方向自然是榻上的男人。

      听闻草原的鹰在看到猎物时,眼神锐利得能把它钉死在原地。元雪岸没见过那种鹰,有生之年,却在人身上体验了一把。

      这个人,他甚至能把木榻上的小石子当武器用,可不跟盘旋在上、伺机夺食的鹰一样危险。

      男人冲她勾了勾手指,褐色的眼眸攫住她。

      “过来,否则……”
      他指尖敲了敲手下压着的断剑剑刃。

      那意思是——否则就扔剑招呼她了。

      那断剑元雪岸本想扔在洞里的,看他好像很宝贝的样子,才捡了回来……他怎如此恩将仇报!

      元雪岸硬着头皮走过去:“公子,我虽出手伤了你,但也正想下山寻人救你呢。你不能不讲道理……”

      谢昼言简意赅道:“你腰上的锦囊里,有什么?”

      元雪岸腰上常年缠着根月白丝绦,换衣也不离身,上面挂一葫芦状的锦囊,里面装着银针和药丸。
      她以前拜过一位郎中为师,将这习惯也学来了。

      没想到男人如此敏锐,元雪岸只好将好东西都掏了出来。除了银针和棉花,还有两种丸药,一个是治跌打损伤的,一个是解蛇虫叮咬的。

      谢昼问:“你是医女?”

      元雪岸刚要摇头,一想到若于他有用,他就不舍得杀自己了,便默认。

      为了坐实医女的身份,元雪岸主动问道:“你跟藤丝散不犯冲吧?”
      问了好几遍,男人都不理她。

      谢昼刚吃了颗她给的丸药,正闭眼凝神,暗暗调气,对她的动静充耳不闻。

      直到感知一团暗影靠近自己,他一只眼掀开细缝。

      一张明丽的脸就悬在他眼前,少女轻眨了一下眼:“我还以为你吃死了。”

      谢昼不语,目露提防。

      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手搭上了他腰侧,拽住裤沿向下施力。

      她居然在……脱他的裤子?

      这一下他彻底破功,好不容易调顺的气息瞬间杂乱,胸膛猛一下起伏,身上的新伤旧疤却也被唤醒,顿时疼痛不已,跌回木榻,对她怒目而视。

      元雪岸无视了头顶杀人般的目光,较劲儿似的,奋力拽了两下裤子,却纹丝不动。

      她索性直接撕破了男人的中裤,粘带起伤口附近的血肉,男人痛得浑身一颤,尽被她收入眼中,得了种报复的快感。

      哼。

      但如她所料,他的腿上有一处伤口还没止住血。

      伤口离鼠蹊部颇近,看刀口,应该是用剑直直刺入,但位置偏内侧,实在想不住这一剑目的何在。想致死,也太歪了,想折磨,又只有一剑。

      元雪岸从前给镇上的坐堂医当学徒时,见过不少伤患,大多是樵夫铁匠,轻的受皮外伤,重的被野兽咬,面对伤口,她比面对男人时更加镇定。

      她伸长脖颈,往下弯了弯身,想察看伤口的深浅、有没有贯穿。

      可正专注时,腹部忽然一痛,她失去平衡,手臂向前划了划:“哎——”

      咚的一下,她还是仰面摔在了地上。

      元雪岸揉着屁股站起来,敢怒不敢言地看向男人。

      谢昼也好不到哪去,这屈膝一击自损八百,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愣是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元雪岸没有以折磨别人为乐的嗜好,看到他忍痛的脸时,却也一愣。

      男人面部肌肉微微绷紧,显得骨相格外深邃好看,而几缕狼狈的发丝交织在脸颊上,他鼻尖挂汗,眼向下垂,这一番脆弱竟有几分姿色。

      但她没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找准时机,飞快在他伤口处绑上自己的中衣——正好他屈起腿来没放下,给她行了方便。

      “这上面抹了藤丝散,你若跟它犯冲,记得自己解下来。”

      说完,她脚下一抹油,溜了。

      趁男人正吃痛,不可能追上她,元雪岸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靠打盹儿恢复的体力耗尽,才停下来,倚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
      等元雪岸狼狈地下了山,天色已渐微,坊市的摊贩打烊的打烊,没打烊的也在收摊了。

      她一刻也不得歇,走到那家曾做过学徒的药铺,买了消红疹、祛风寒的药。

      伙计打量她一眼:“元妹子,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元雪岸忍不住暗骂道,“是猪的。”

      “啊?你去学杀猪了?”

      元雪岸这些年不被元府所管束,女扮男装上过学堂,倒腾过绣花、刻石的手艺活,若说去杀猪,也没人会意外。

      可她实在没有闲话的力气,挥手远去,留伙计探出窗外苦问:“话别说半截啊?喂!”

      走走歇歇地回到元府,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元雪岸爬上西面墙外的一棵老榆树,再跃到墙头,翻了下来,正好落在墙内的一块假山石上,动作熟练,仿佛已经演练千遍,哪怕体力不支也没摔倒。

      回到房内,她直奔衣橱。可一拉开橱门,里面竟空空如也。

      “刘婆!刘婆?”

      刘婆哆哆嗦嗦过来了,不用她问就解释道:“小姐说要烧烧晦气的东西,就吩咐人来了一趟,我看他们翻箱倒柜的,就躲起来了……对不住啊姑娘,我不敢阻止他们。”

      元雪岸垂下手,浅叹了口气:“没事,我只怕连累您。”

      “姑娘什么话,我能有间屋子住,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是老爷的善意,与我无关。”

      刘婆怯怯觑了她一眼:“我觉着老爷,还是挺关心姑娘你的。”

      元雪岸关上橱柜门:“或许吧。您能去帮我,去讨一件中衣吗?”

      一柱香后,刘婆帮她去库房拿了件新中衣,又给她擦了后背,打来碗温水,伺候她吃了药。

      元雪岸浑身都软了下来,迷迷糊糊地说谢谢,阖眼睡过去前,抓着刘婆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戌时摇醒自己。

      夫人丧子后的这半个月,她还是少在元府待着为好。

      况且,今日山洞之事,还没完呢。

      *
      戌时过了一刻,元雪岸揉着眼睛醒来。

      她身上舒爽了不少,出府后,在坊市里轻车熟路地绕来绕去,来到一幢三层高的木楼前。

      牌匾上挂着顺安客栈四字,乃沈家代代相传下来的祖业。
      虽说代代,也不过才三代,而且第四代还不知能不能传下去——沈家小少爷沈慕辞刚刚及冠,还在贪玩。

      元雪岸觉得他会一直这副德行到而立之年。

      客栈后门,灯笼下,两个男子大剌剌地坐在地上,正旁若无人地斗蛐蛐。

      “哎!翻了翻了!”

      束发的男子唇红齿白,人称朔宁第一美男子,正是沈慕辞。

      他指着白瓷深碗中六腿朝天的蟋蟀,得意扬眉:“拿钱来!”

      与他对坐的另一男子狡辩道:“不算不算!刚才来了一阵风,它这是被风吹的!”

      “呸,休想赖账!”沈慕辞把手掌往前递了递。

      “哎!这不是三姐吗!”那男子忽然朝元雪岸的方向看去。

      听到这个名字,沈慕辞身躯抖了抖,僵硬地扭过脖子。

      沈慕辞与元雪岸的这段孽缘源于十年前。

      沈家世代经商,有钱无名,到了沈掌柜这代,卯足了劲儿想养出一个当官的儿子,光耀门楣。

      然而沈慕辞生下来抓周就绕着笔墨纸砚一通乱抓,把沈掌柜气得从他两岁就开始请开蒙先生,结果一直到十岁那年,沈慕辞四书五经才读会一本。

      沈掌柜无可奈何,把他送去了赫赫有名的云山书院,还给他招了个伴读。

      便是元雪岸。

      她那年九岁,经常饿肚子,听说沈家给小少爷招伴读,想到能去书院吃食肆的饭,便毛遂自荐。

      她那时候脸上没多少肉,束起发穿上青衫,成了个英气十足的“小郎君”。

      沈掌柜就选中了她。

      起初,元雪岸略有些心虚,但没过几天就发现了,这沈少爷的学识好像还不如她呢——元崇业会偷偷教她识字,给她书读。

      可沈慕辞也很快发现了她的秘密。

      一次游学,沈慕辞蹲茅坑腿蹲麻了,喊在外等他的元雪岸进来扶一把,她死活不肯,沈慕辞爬出来后跟她大吵一架,吵着吵着不知哪根筋络打通了,忽然双眼睁大,眼白彻底包住了瞳仁那么大:
      “你是女的?!”

      元雪岸一想到事情败露,就没法继续蹭饭,山穷水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沈慕辞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揍到他“奶奶、奶奶”地喊她方休。

      自此,沈慕辞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他还有一个跟班儿,二人都比她年纪长一岁,元雪岸排老三,但他俩私下里喊她“三姐”。后来元雪岸恢复女儿身,他身边的朋友也跟着这么叫她。

      那段对三姐为首是从的时日,大约是沈慕辞最想毁掉的记忆没有之一。

      沈慕辞觉得,现在他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却一见女人就犯怵,肯定是元雪岸害的。

      他决定要藐视她,从直呼大名开始。

      “元雪岸,你怎么来了?”

      元雪岸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帮我个忙,边走边说。”

      沈慕辞想说不,但元雪岸说:“快点,去晚了说不定就出人命了。”

      沈慕辞闻言,正色了几分,不忘先跟好友撂下话:“今日你欠我的钱,我可记下了!”

      说罢很有义气地走到元雪岸跟前。

      元雪岸叫他先从马厩牵来两匹马,又拿上佩剑,整装完毕后,二人二马,直奔慈音山而去。

      迎着风,沈慕辞大喊道:“谁啊?”

      “不知道!”

      “那你干嘛喊上我?”

      “因为我打不过他。”元雪岸回头,夜色如薄雾一般笼住她,一双波澜不惊的眉眼在飞扬的发丝间显得格外坚定,“所以要多找个帮手。”

      帮手?靶子还差不多!

      他就知道她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还有三姐打不过的人?”沈慕辞瞧了眼这个将裙子拉高、露出中裤跨坐在马上的彪悍女子,“那你说的人命是怎么回事?你想救什么人?”

      元雪岸勒绳停马:“是去取他性命的。”

      “啊?”

      “我要去报仇,你跟不跟?”

      “跟跟跟,当然跟!”

      但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茅屋的木榻上空了,只留下干涸的血迹。

      沈慕辞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见元雪岸居然敢伸手摸那血迹,对她的敬意又回升了一些。

      “我们快回去吧,荒郊野岭的,那人说不定是亡命之徒呢。”

      元雪岸摇摇头:“他曾问我是不是汉人,眼睛颜色也不是黑的,我猜,他也许是个奸细。”

      他们大晟正与铁勒兵戈相见,战场就在群山那边的草原。

      这也是她大晚上折回来的原因。
      报仇倒是次要的,若那男人真不是好人,得把他抓起来,为民除害。

      元雪岸往木榻上一坐,歇了口气:“押送到官府,说不定能得银子呢,咱俩平分。”

      沈慕辞:“你才该做沈家人,跟我爹一块在钱眼里凫水。”

      他掏出火折子,“我去周遭看一圈,半刻钟就回来,找不到人咱们就撤,没得商量。”

      元雪岸默许了。

      等他走后,她扭了扭腰,突然感觉榻面随她动了一下。

      元雪岸感觉哪里不对劲,站起来摸了摸榻面,轻轻施力,这处好像矮一截,被她压着发出了磕碰的声响。

      她双手去摸索榻沿的缝隙,手指齐齐用力,掀开了——

      饶是她有所准备,看到木榻下面的空间里,蜷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八尺男儿,也手脚发软,差点撑不住榻面。

      而谢昼眼尾竟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他恶狠狠道:“我就知道该杀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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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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