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眼》onuu

4、004 周大小姐抓

　　薄情眼/第四章

　　蒋川果然是讲究人，院子里的画纸都是Arches的纯棉水彩纸。

　　周令仪让佣人多拿了几张，她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把画板转过去给陈观澜看：“纸是好纸，笔不怎么样，太硬，吃不住铅。不试几张，待会儿容易献丑。”

　　陈观澜听到“献丑”二字，嘴角撇了下，像有些意外这个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没在意，在纸上飞快勾了起来。
　　很快，她说好了，眼睛从画架后露出来，问：“要不要看看我试画纸画了什么？”

　　也不等他应，她把画取下来，走过去拿给他。

　　陈观澜在看清她画的是什么后，微抬眼看向她。

　　“陈二少这眉眼生得真好看。”她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尤其是这双眼睛最好，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话里有话，陈观澜不接她话茬，直接把茶杯递了过去。
　　周令仪笑着端起来喝了一口，“少废话，赶紧画。我懂我懂。”

　　她将茶杯放下，把临摹陈观澜的那幅画卷起来，回到画架前抽出一张新纸铺上。

　　陆庭峰和蒋川处理完事情回来，瞅见画架都摆出来了，站那儿愣了愣。

　　陆庭峰先反应过来，凑过去：“令仪，你是要给观澜哥画生日贺礼么？”
　　周令仪完全没这个意思，随口道：“随便画着玩的，做不成贺礼。”

　　“心意最重要。”陆庭峰立刻接道，“你准备画什么？”
　　他叽里呱啦一通，吵得周令仪无从下笔，皱着眉把他往外推。

　　蒋川刚顾着处理事情，没留意周令仪，这会儿才定神扫了几眼。两人之前在几个私人晚宴上见过几次，但都远远的。她那会儿多半是被人围着，敷衍地跟人扯个笑脸。

　　两家人倒是多有交集，周家做艺术品质押和融资，他家做艺术保险，一单生意下来，两家人偶有照面。可周家这位千金从不管生意上的事，一心专研画画。

　　她的画展蒋川也被陆庭峰拉着去过一次，满场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抽象色块，来捧场的人比画还多。他当时就想，周家这位千金画画估计跟别人养鸟遛狗差不多，是个花钱买名声的消遣，画成什么不重要，反正都姓周。

　　蒋川走到陈观澜身边坐下。“我觉得那女人在玩陆庭峰。”

　　陈观澜不接话。

　　“瞧好吧，陆庭峰栽进去是早晚的事。”蒋川说，“你怎么也不管管。”

　　陈观澜端起茶，“管什么。他乐意。”
　　蒋川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陆庭峰很快被赶了过来，在陈观澜左手边坐下。蒋川坐在陈观澜右手边，侧身看了陆庭峰一眼。陆庭峰满心满眼都是画架前的人，压根没注意蒋川眼神里的嫌弃。

　　《广陵散》还在弹，琴声里夹着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女人穿了件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握笔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小巧，表壳素净，时表是罗马数字，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

　　她坐在陈观澜正对面，画架挡住了她的手和身子，只有那张脸时不时露出来。

　　可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
　　陈观澜见过各种看他的眼神，仰慕的、试探的、算计的，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她像是看他，又不全是在看他。此刻她眼里的他坐在这儿，跟件写生用的静物差不多。她盯着他的眼睛，是为了取那里头的东西。取到了，他这个人也就没用了。

　　这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硌。
　　幼时，父母和爷爷偶尔也会用类似眼神看他，嘴上教导他在陈家要懂礼仪谦让，转头又和蔼可亲地看向大哥。

　　他将茶杯放下，略微侧了侧身。等那道视线再投过来，他目光不觉沉了几分。那女人的目光跟着一顿，握笔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很快又落回到画里。

　　落笔之前，周令仪脑子里还空着，指尖却自己先动了起来。等她回过神，画纸上已经有了几道线。还是冷的，还是静的，却没那日那种逼人的压迫感。

　　她顺着那几道线往下画，慢慢勾出一片结冰的河面。

　　从前听墙角画画，是外面的动静催着她，画出来的东西带着股躁劲儿。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手底下是静的，人也是静的，可铅笔却自己知道该往哪儿去。

　　《广陵散》重复了四五遍，她收笔，将画架一转，正对三人。

　　陆庭峰凑过去，先是一顿彩虹屁，随即有些迟疑：“今天的风格怎么有点奇怪？”
　　他想了想：“这冰面看着是冷的，可底下像是封着活水，冰层再厚也压不住。细看反倒有点……绝处逢生的意思。”

　　周令仪朝陆庭峰竖了个大拇指，随即转向陈观澜。

　　她这画跟外头挂的张僧繇自然没法比，可也不至于拿不出手。何况这画还是顺着陈观澜那双眼睛画的，光想想他会怎么看她这幅画，她就有些按捺不住。

　　陈观澜盯着画看了会儿才开口：“为什么冰面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蒋川和陆庭峰一怔，又朝那幅画上看了几眼。
　　“哪儿来的脚印？”陆庭峰问。蒋川也茫然摇头。

　　冰面上有几道细极了的开裂，边缘看着就像刚被人踩过，只是纹路很细，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周令仪替陆庭峰和蒋川指了指，两人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知道这幅画该叫什么了。
　　“这幅画叫‘有来无回’，脚印当然只有一个人的。”她说。

　　陈观澜说：“所以冰面的尽头，是悬崖？”
　　周令仪歪歪头：“也有可能是绿洲啊。”

　　“绿洲会有去无回？”陆庭峰问。

　　“悬崖边上的人还有可能反悔，可要是绿洲，温饱无忧，那就真有去无回了。”陈观澜说着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周令仪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他身上有很淡的普洱味，还有点木质的气息，不是香水，估计是手在红木茶几上摩挲久了沾上的。

　　他把画从她手里抽走，朝陆庭峰递了个眼神：“谢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陆庭峰咧嘴笑了，喜滋滋地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站起来就去够那幅画，边够边抗议：“这是我的画。”

　　陈观澜已经把画卷了起来。

　　她再伸手，他轻轻一侧就避开了，她的脸擦过他肩侧的毛衣，蹭起一丝热。她只当是被气热的，手指一扣，扣进他毛衣里，碰到一片微温的皮肤。

　　他侧过脸来看她，离得极近。
　　她盯着那双眼睛愣了愣，硬邦邦地吐出一句：“看什么看，弄坏我也不赔。”

　　他抬了抬手臂，她的手指顺着他毛衣滑脱出去。指尖在他毛衣上擦了一下，那点热像是被人点了火，顺着指腹一路烧红了她的脸。

　　佣人拿了画筒过来。陈观澜指了指桌上另外一幅，让佣人一并装起来。

　　那幅是试笔时临摹的他，几笔勾出来的，眉眼却抓得很准。

　　蒋川端着茶，眼睛在画和陈观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到陆庭峰脸上。陆庭峰显然还没搞懂现场发生了什么。蒋川眉梢挑了挑，低头喝茶。

　　周令仪看愣了，她头一回见着比她还蛮横不讲理的人。

　　陈观澜看也不看她，头也不回地朝陆庭峰和蒋川摆了摆手：“走了。”

　　蒋川起身出去送人。

　　陆庭峰完全还在状态外，但看周令仪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也不管为什么不高兴，连忙道：“你别生气啊，明天我就把画钱给你打过去，价钱你定。”

　　周令仪没听进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镇定下来，抬脚追了出去。

　　陈观澜正要上车，她喊他名字，他径直上车，却也没让司机立即开车。

　　等她跑出来，车窗落下来，那双冷漠的眼睛此刻带着明明白白的戏谑。

　　周令仪扒着车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手指在玻璃上蜷了蜷。

　　离得这么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看得比哪一回都清楚。她心里忽然不争气地冒出个念头：要是能天天这么看着，别说五个月十幅画，一个月十幅她都画得出来。

　　车内灯光微昏，他瞥见玻璃上那几根蜷缩的指尖，眼底略过一丝极浅的兴味，随即又敛了回去，微眯了下眼。

　　周令仪试图和他讲道理，“不是说好了，画得好我要带走的吗。”

　　他说：“我是这幅画的裁判。”

　　不等周令仪再开口，车窗缓缓升上去。

　　直到车尾灯即将消失在视线里，周令仪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跺脚：“陈观澜，你是强盗啊。”

　　蒋川倚在木门上，见状：“呵，这姑娘有胆色。”扭头跟陆庭峰说：“放弃吧，再半年你也追不上。”

　　陆庭峰立刻问：“为什么？”
　　蒋川下巴往外抬了抬：“人家冲谁来的，你还没看明白？”

　　陆庭峰那表情显然没明白。
　　蒋川懒得再说，拍拍他的肩，转头回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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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后，周令仪把自己关在画室整整两天，废纸篓堆满了废掉的纸团。
　　她试图凭记忆复刻那幅画，可落笔的线条全带着烦躁戾气，怎么都抓不住那晚那种“冷得压人，底下却透着活水”的神韵。

　　参展的五个半月的倒计时像催命符，她抓起画架上的画撕了个粉碎，再次给陆庭峰打电话要陈观澜的号码，对方支支吾吾地劝她放弃。

　　于是她接连去陈氏大楼蹲了三天，前台永远是“陈总不在”。最后，她气得从做灰产的朋友那边借了四个保镖，直奔蒋院而去。

　　四个保镖一水儿黑西装，往蒋院门口两边一站，跟那晚陈观澜带人闯进别墅抓人时一模一样的阵仗。

　　周令仪踩着这个排场走进去，管事的人慌慌张张迎出来。

　　敢骂陈观澜的主儿只此一位，管家不敢怠慢，陪着笑脸上前，话还没说囫囵，周令仪已经抬手往院里一指，让人去把张僧繇那幅真迹取下来。

　　管家忙去阻止：“不可不可啊。”
　　周令仪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等下撕扯坏了，可要算你的哦。”
　　管家脸一白，不敢再拦，扭头去给蒋川打电话。

　　蒋道到时，四个保镖还杵在门口。
　　他进门扫了一眼这阵仗：“哟，抄家啊。”

　　管家赶紧迎上去，凑到蒋川耳边小声说周令仪已经打包了什么。

　　蒋川让管家退下去，走到周令仪面前。
　　周令仪坐在那儿没动，慢悠悠抬眼瞅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令仪先撇开了眼。
　　完了，她现在只对陈观澜的眼睛提得起兴趣。

　　“怎么着啊周大小姐，这是准备挟张僧繇老先生以令陈二少啊。”蒋川笑了。
　　他觉得这女人挺有意思，换个人碰上陈观澜早该认栽了，她偏不，居然闹着带人上门来搬东西了，脸上还一点心虚都没有。

　　“你这话说的，我能把陈二少跟张老先生比？”

　　“……”蒋川一顿，听出她的话外音——面上是说张老先生仙逝不吉利，底下这层分明是嫌陈观澜压根儿不配跟张老先生相提并论。

　　这伶牙俐齿，带劲儿。
　　他现在知道陆庭峰怎么追了半年还追不上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你这么闹没用。”

　　周令仪抬眼瞧他。
　　蒋川没说话，只递了个眼神过来。

　　周令仪瞬间接收到。

　　蒋川跟陆庭峰是完全两种人，陆庭峰看着混，实则心软，蒋川附庸风雅，骨子里却是个生意人，样样都讲个等价交换。

　　她没急着接话，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忽然开口：“我认识几个弹古琴不错的姑娘，改天可以带来给蒋少听听。”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带来的人，你放心。”

　　这话正中蒋川的下怀，他俯身凑了过来。
　　周令仪附耳过去，听完眼睛一亮，随即跟他拉开些距离。

　　“没有具体的哪天？”

　　“陈家的规矩严，就是我们这些跟陈观澜玩得好的，也只会知道个大概日子。”蒋川顿了顿，“但这马上就是月底了，周大小姐在盘山道上也守不了几天。”

　　“上山的路确定只有一条？”
　　“只此一条。”蒋川肯定道，“堵不着人，你来把我的院子砸了都行。”

　　周令仪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谢了。”

　　她往外走，蒋川见她手里还抓着张僧繇那幅画，上前一步：“我都分享重要情报给你了，画得留下啊。”

　　周令仪哦了一声，招呼人把其他打包的还回去，只把张僧繇那幅抱得更紧：“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说完跨出了门槛。

　　蒋川看着她上了车，扬长而去，笑起来。
　　他摸出手机给陈观澜发了消息：【周大小姐抓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