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吻 一吻落下的 ...
-
7
回去的路上余染给秋乘桉买了一袋原浆啤酒,他只浅尝了几口,虽然味道不错却也不敢贪多。
路上没什么行人,一扇扇挂着“征收区域”的铁门向他们身后消逝,小铺子边坐着三两闲聊的老人,车影来去,将这一点点的日光打得斑驳嶙峋。
余染手瘾上来了,就地停下摸了张速写,秋乘桉就在旁边安静等他画。
六月的天暗得慢,等余染这里磨蹭那里新奇完,天都快黑了,两人却才走到之前的教堂广场。
余染不好意思地道了歉,秋乘桉却没有介意,反而兴致更高了起来,提议去不远的书房逛一逛。
那间延续了安娜别墅风貌的书店不大,却很精致,余染喜欢得紧,趁着要停止营业的末隙细细逛了一圈,下来时看见秋乘桉在写明信片,侧脸认真而安静。
余染站在秋乘桉一步外问他写给谁呀?
秋乘桉吓了一跳,手遮住了明信片,复又不好意思地将手移开一些,余染看着失笑,转头说你写吧,我不偷看。
然后余染听见秋乘桉在他身后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写给喜欢的人。”
余染顿了顿,有些不知味地砸吧下嘴,回头笑了:“她会喜欢的。”
这天晚上下了雨,余染回去就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大二那一年的青岛写生实习,太久远了,于是一切都如雾里看花,影影绰绰的。
8
秋乘桉是星二代,童星出道,可他却一直不喜欢演戏。
他从来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因此后来他与父母闹翻选择了当偶像,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秋乘桉在当练习生之前,曾经去过一趟青岛。
那也是一个六月,圣尼厄尔教堂广场的两侧坐了好多写生的大学生,秋乘桉不想去凑自己爸妈周年的婚纱照,自己在广场上瞎晃悠。
临近中午,好些人都提着画具走了,秋乘桉看见留下的余染。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卖泡泡胶的阿姨吹出一大串泡泡,阳光下的风似乎有了颜色,秋乘桉觉得这个哥哥真好看,认真又安静。
秋乘桉凑过去的时候余染也没觉得有什么,他早就习惯了路人的驻足,等他累了停下来,才后知后觉问:“你怎么还在看呢?不累吗?”
秋乘桉也问:“哥哥怎么还在画,不累吗?”
余染笑着说:“累啊,可我好不容易才能做喜欢的事,累不会是停下的理由。”
第二天秋乘桉自己又去了那个广场,他转了小会儿就找到余染了。
他在余染身后的木椅上坐着,等人潮来去,看见余染开始收拾画具了,才上去拉了拉余染的手,“哥哥去看海吗?”
余染明显是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才不过一面之缘的小男孩为什么这么自来熟。
秋乘桉看余染为难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听见余染说,他下午的火车要回西安了。
他感到很失望,好看的哥哥不能陪他去看海了。
秋乘桉最后也没有去看海,无论爸妈怎么劝他,他都提不起一点兴趣。
后来他与家里闹翻,当了练习生,出道,走红,却始终拒绝演戏,没了父母的庇护过得算不上顺畅,很累,但他从来没有因为累而放弃。
他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偶尔在那些高强度的训练、没日没夜赶不完的通告结束后,累得想放弃时,秋乘桉便会想起某一年青岛的那个哥哥。
想起曾经那个哥哥身后看他画画的自己,觉得好像从此以后的岁月,都不会再有那样安静、那样拉得长长的机会了。
9
第二天余染醒的时候,头有些发昏,听见窗外还在下着雨。
这时余染记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见过秋乘桉的了。
一年前他曾作为美工接触的电视剧,男主角就是秋乘桉。
余染记得那是一部大IP改的电视剧,因此在公布主角时热度很大,然而秋乘桉却因为曾经有过“不会演戏”的言论,自己打脸而受到过好一阵的冷嘲热讽。
可惜余染那时因为母亲生病的缘故,在开机前就退出了,现在再去回忆,留下的印象只有秋乘桉的定妆照简直就像是从他笔下活过来一样。
余染揉着太阳穴带上房门,他昨天知道了隔壁是秋乘桉住的房间,路过时在门前轻轻喊:“秋乘桉,醒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余染也没听见有人应声,便以为秋乘桉已经出门了,等到了楼下问过老板才知道,居然是还在睡。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雨停了,余染突然想在这山里逛逛。
秋乘桉下楼的时候,遥遥看见余染出门的背影,下意识就追了上去,连老板在他经过时喊了句什么都没有听清。
老板不满哼道:“这小子跑这么急,追媳妇呢?”
10
人工砌的水泥石阶很高,夹在两幢旧房子间显得异常的陡峭。
余染转到这一条路时,远远看到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下最后几节的石阶,他牵着一只毛色白亮的萨摩耶,斜挎包里有好几沓报纸。
秋乘桉过来的时候,看见余染坐在路边,对着狭小的下阶石路画水彩。
这时候四周透亮,光像从眼底晕染开,林木枝叶间有细碎的风,遥远传来似有若无的蝉鸣声,轻得像是呼吸。
秋乘桉没出声,在余染身后安静看他背影。
余染像蜃怪吐出的一个妄想。
一个秋乘桉,触碰不及的。
11
前几天秋乘桉一年前拍的戏播了,反响不错,他却在最需要露脸宣传时一声不吭溜了。
剧播的那天,母亲打电话给他,让他参加弟弟的生日。
秋乘桉接到电话听完就挂了,然后什么招呼也没打,经纪人助理的电话和讯息秋乘桉一个也没回,直接订了去青岛的飞机票。
他突然想看海了。
看那一年,好看的哥哥没有陪他看的海。
那时他很累,心情也糟糕,既不想去见那个在他当练习生后出生的弟弟,也不想去接收那部他背叛了自己的坚持而拍的剧的任何消息。
那天的航班延误了,到了司机推荐的那家山上的民宿,才发现他是唯一一个入住的客人。
民宿的老板很热情,秋乘桉不好意思说不住了,可这里昏暗的环境,让秋乘桉本来就不明朗的心情更抑郁了。
办了入住,秋乘桉下山去买洗漱用品。
他在山下晃晃悠悠了好久,看石铺的坡路一直延展到夜色里。
街边门洞里洒出来的灯火,薄得一踏就碎,头顶的电线延伸出去,像曾经他为了匆匆一瞥,加入了也许有余染参与的剧里那样,没头没尾的。
回来时小客厅里老板不在,秋乘桉不想回那个昏暗潮湿的房间里睡,索性就自暴自弃地瘫在沙发上。
身侧大笼子里关着的猫抱着尾巴睡了,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对面沙发和木藤椅后高矮不一的书架堆满了书,而挂画色调夸张,在昏黄的顶灯下分外诡谲。
真安静啊。
秋乘桉的眼皮发沉,他突然想起去年拍那部戏的时候,进了组遍寻余染不到,浑浑噩噩地觉得像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溜走了。
如果他没有放弃演戏,没有当偶像,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听父母的话,如果那一年他问过了知道了余染的名字……是不是就可以抓住什么?
他在这个年纪,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经历过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遇见。
他有时不明白为什么余染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惊鸿,直到猝不及防相逢,才知道,那原来是他失去的人生。
一个只在他假设的“如果”里,父母口中,曾经给他规划的完美人生。
12
余染有一天晚上睡前随手点开了秋乘桉最近热播的那部剧,惊艳不已,看了不一会儿趿着拖鞋就跑到了隔壁。
秋乘桉接收到余染想与他一起看那部剧的信号时,人是有点懵的。
“没想到你演技这么好。”余染难得有些兴奋地喋喋不休说着:“这剧我前期还参与了大部分的服装设计呢。”
秋乘桉怏怏地靠在床头,一侧的头发被压塌了些,听到这句话突然来了精神,问:“那你后来为什么退出了?”
“啊?那时候我妈住院来着……”
余染突然愣住:“嗯?你怎么知道我退出了?”
秋乘桉抿着嘴,没有回答,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也觉得我去拍戏很打脸吗,明明之前我一直信誓旦旦放话不会去演戏?”
“你没有因为当偶像而演不好戏,也没有因为演戏而当不好偶像,这怎么会是打脸呢。”
余染把手机按了暂停,认真地看着秋乘桉,想了想,又说:“也许你曾经在做着你不喜欢的事,但有时候我们得做好该做的,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
“也许当时迫不得已,但最后都会是馈赠。”
13
去五四广场看灯光秀,结束后下起了大雨。
余染经老板提醒备了伞,他撑着伞低头在灯光波粼的水泽里踩自己倒影,秋乘桉不知道发的什么疯,说了句“哥哥等一下”就跑没了影。
自行车的铃声按停了余染幼稚的游戏,抬头先被车灯晃了眼睛。
秋乘桉的表情被他身后路过的车灯眩光隐去,他扔了件雨衣到余染怀里,一句不给商量的“穿上,上来”,被雨声砍得短促却有力。
余染的脑子被这些吵杂声充斥着,又觉得秋乘桉实在幼稚,慢了好几拍才愣愣地穿好雨衣,到最后连是怎么上的自行车都忘了。
秋乘桉像个莽撞的孩子,将自行车踩地飞起。
风雨划过余染的脸颊,整个城市的灯光飞驰着穿过他们肩膀,人海剪成虚影,狂乱不止的心跳声从胸膛擂到头顶。
余染靠着身前人滚烫的背,恍惚想着:
这样的速度,多久才能追平他们之间相差的年岁呢?
回到山脚,车停后余染还久久回不过神。
秋乘桉转身看着余染,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他的眼神炽热,万千灯火不曾入眸,却装了一个余染。
一吻落下的时候,雨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