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归途》圆哈

7、Chapter 7 无人小巷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起起伏伏伏伏一直到坠毁的过程。
　　十六岁的夏璃突然明白这个道理。

　　警察说，大伯一家涉嫌贷款诈骗，用所有能贷款的东西向银行和各大借钱平台套现，在案发前卷钱跑路了。
　　现在警方查封了他名下的房子和商铺，案情还在追查中。

　　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夏璃险些站不稳，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我爸爸的房子呢？就是花园街那套，那不是夏友德的房子，为什么还被查封了？”夏璃背着红色的双肩包，包不重，却依然压弯了她的脊梁。
　　“那套他抵押给银行了，手续是齐全的。”警察凌厉的目光锁着夏璃，“夏友德是不是骗你签什么字了？”

　　“我不知道。”夏璃一脸茫然，“但他是我的监护人，要动手脚很容易……我该怎么办……警察叔叔，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应该怎么办？”眨眼间，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掉了下来。

　　“小姑娘，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们办事要讲规矩。”警察也有些不忍心，但他从业多年，什么都见过了，所以难免麻木。他给夏璃倒了杯水，“最好联系你家里的其他大人，你们可以去法律援助中心问一下，或者找个律师。当然，如果你有夏友德夫妇的线索，也欢迎你随时向我们举报。”

　　家人……
　　呵，她哪里还有家人？

　　夏璃走出警察局，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路上行人匆匆，夏璃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裤子和书包又脏又湿。撞她的人烦躁地啧了一声，只觉得她挡路，抱歉都没说，顶着包就跑远了。

　　夏璃从湿泞的地上爬起来，头发贴在脖子上，风一吹过，冷得刺骨。
　　她走到公交站台下，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地上，放声痛哭。

　　—

　　许东阳找了夏璃好久，他听说了她大伯的事，去每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逡巡。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脏兮兮的水花。
　　最后找到夏璃时，雨已经快停了。

　　广告牌的灯孤独的亮着。
　　许东阳撑起一把伞，走到夏璃跟前。
　　夏璃抬起头，泪水和雨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可怜至极。

　　许东阳想带她回家，夏璃不肯去，他只好在职高附近找了一家小宾馆。

　　前台见过很多小年纪的年轻人成双成对进进出出，早就见怪不怪，手脚麻利地开了一间房。

　　许东阳给夏璃买了新衣服，叫她先去冲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
　　他回家冲了澡，买了晚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宾馆。

　　敲了几下门，门就开了。
　　许东阳走进去，絮叨道：“怎么都不问一下是谁就开门，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夏璃没应。

　　许东阳依然耐心，他把晚饭放到桌上，“都点的你爱吃的，快来吃饭。”
　　夏璃还是没反应，她坐在床尾发呆。

　　空调的热气一股股地往外涌，噪音很大。

　　许东阳走到她面前，抓住她手腕，把人带到桌前，拉开椅子将人按坐下去。
　　他拆开外卖盒，热气和香气争相冒出，他把筷子掰开，放到她手上，语气近乎哀求，“吃点吧，阿璃。”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夏璃眼神空洞，她开始喃喃自语，“劳宛丽最怕我花钱，我说要住校，她都没表示反对。我还以为她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原来只是因为他们好趁着她上学，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包跑路。

　　“大伯只是表面上对我好点，他和劳宛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早该清楚、早该从他家搬出去的。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为什么我这么笨？”

　　“阿璃，你还是个孩子。”许东阳叹气，“别这么苛责自己，别说是你了，就是我都看不出来他夏友德居然是这种货色啊！”

　　“我什么都没守住。”夏璃扔掉筷子，眼泪又夺眶而出，她把手捂在眼睛上，“爸爸留下来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守住。”

　　许东阳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夏璃，这大半年来，她身上发生太多事，他眼看着她从天真烂漫到被迫成长，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是因为她父亲的车祸。
　　而他，也因为许父的倒戈永远亏欠夏璃。

　　“阿璃，先吃饭吧，吃饱了饭，咱们再一件事一件事的去解决。你堂哥不是在泰国上学？夏友德两口子肯定要跟儿子团聚的，你想想，堂哥上的哪所大学，住在哪里？”
　　夏璃无声地摇了摇头，她对堂哥一无所知。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夏璃毫无胃口，许东阳也吃不下。他给她买了酸奶和面包放在床头柜上，告诉她有事给他打电话。

　　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中有一股土腥味，许东阳在楼下抽了好久的烟。
　　他不放心夏璃，在楼下开了间房陪着。

　　夏璃周一没去学校，班主任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听。夏璃没有请假，杨蕴一来就上了两节课，累得不行，刚喝一口水就开始吐槽这不省心的学生。
　　正好另一个班的班长在办公室，听她提到夏璃，忙说她家出了事，“我爸刚好是那案子的办案警官，他跟我提了两嘴。”

　　很快，夏璃的家事不胫而走，全校都传遍了。

　　讨厌她的女生对朱琳说：“你看，我就说她这种人没有好下场吧，这不，老天有眼了。”
　　崔适正转着篮球进教室，听见这句话，猛地将球往那个女生头上砸。

　　“卧槽，谁啊！”
　　“不好意思，手滑。”崔适面无表情地捡起篮球，脸色却很冰冷。

　　刚才态度还很嚣张的女生讪讪，没敢发作，揉着头不耐地走开了。

　　夏璃在宾馆足不出户，浑浑噩噩了两天，一日三餐许东阳都会送到。
　　第三天下午，夏璃去拿书包里的手机，已经低电量自动关机了。她充上电，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直到电快充满，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钟心语的电话，打了过去。

　　那头很快接通，夏璃自报家门，说有事想当面和她聊聊。
　　钟心语念着这女孩救过弟弟，告诉她自己在歌越美术馆。当时方叙知正巧在身边，听见她疑惑地对听筒喊了一声“夏璃”，他的视线挪过去。

　　夏璃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门。

　　虽已立春，天气依然很冷。
　　许东阳的机车不在楼下，应该是有事离开了。
　　夏璃戴着鸭舌帽，去隔壁超市买了一把折叠式水果刀。出来后，她拦了辆出租车去歌越。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夏璃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并未回应他的攀谈。
　　司机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车内镜，鸭舌帽遮住了夏璃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单薄的嘴唇和瘦削的下颌线。

　　乘客不想聊天，司机也不恼，无聊瞅了眼后视镜，笑骂道：“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爱骑机车。”

　　夏璃不太能听到别人讲话，她更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想起很多过去幸福的快乐碎片，也想起搬去夏友德家那半年里受到的委屈，更想起在学校遭受到的压抑。
　　今年过年的时候，她还给自己打气，不过一年半而已，很快就能熬过去的。
　　可现实却很残忍。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也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
　　她在宾馆待的这两天根本睡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人生已经完了，那就结束，结束这一切痛苦。

　　出租车在歌越外停下，夏璃下车，这是一片精致的艺术街区，墙壁上有很多装饰，连井盖都是不同的涂鸦。
　　美术馆门口放着广告牌，只轻扫一眼，就能看到钟心语的名字。

　　夏璃转身走上台阶，从正门进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她整个人都被一股蛮力拖走，根本不由得反抗和挣扎。

　　方叙知的视线从一楼的落地窗边收回。
　　钟心语好奇地问：“看什么呢？”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除了马路什么都没有。
　　“哦，没事。”方叙知说，“应该是看错了。”

　　-

　　许东阳把夏璃拉进了一旁的小巷子，用蛮力将人扔进去。
　　夏璃撞在墙上，肩膀很痛，她痛苦地皱了皱眉，看清楚来人之后，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不由分说就推开他出去。

　　许东阳不让，把人扯回来。
　　夏璃挣扎推搡，苍白的脸上写满厌烦。

　　“放开我！”夏璃甩开他的手，说什么也要走。
　　“你冷静一点！”许东阳握住她的肩膀，意图唤醒她的理智。

　　夏璃完全听不进去，她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心来到这里，她要去找钟心语，她要结束这一切。
　　许东阳忍无可忍，把人拽了回来，一巴掌毫不犹豫地呼到她脸上。
　　他用了劲，似乎想将人打醒。

　　啪的一声，苍白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五指印。

　　夏璃第一反应是眩晕，接着才是痛。她回过神来，咬着嘴唇冲着许东阳的脸扇了回去，打一下还不够，再用力呼上第二下。

　　清脆的响声打破小巷的寂静，几只鸟像是受到惊吓，从树林间飞出去。

　　很快，他的脸上也有了同款五指印。

　　许东阳却并不生气，他顶了顶腮帮，这丫头下手是真狠。但她打过来时，他最先闻到的是一股香气，青柠味儿的，那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

　　许东阳握紧夏璃的手腕，痛楚让她眉头紧皱，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忍着。
　　他吊儿郎当地笑道：“还知道打回来，也不蠢嘛。”
　　夏璃想甩开他的手，可怎么挣也挣不开。

　　“你今天要是把那女的给杀了，自己还活不活？”许东阳很少有邻居哥哥的样子，他比夏璃大两岁，但行为总是很幼稚，夏璃总下意识把他当同龄人，所以当老是惹是生非的许东阳给夏璃讲道理时，她就觉得悬浮。

　　许东阳揪住她的衣领，几乎要将人提起来，收紧的衣领让夏璃呼吸紧绷，他咬牙切齿：“夏叔叔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他要怎么瞑目？啊？！”
　　许东阳丢开她，夏璃撞到墙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你得好好活着，你必须好好活着！”许东阳压低声音，脸涨得发红，“你大伯一家还没抓到呢，你爸的房子还没要回来！难道你以后想和他们在牢里面团聚？！”
　　夏璃颓然地看着他。

　　许东阳骂得对，她不能一命换一命，夏友德夫妻俩还没抓到，她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可是——

　　“那我能怎么办！”夏璃摇头痛哭，质问道：“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见她有了动容，许东阳捧起她的脸，温声哄道：“你要好好读书，阿璃，这个破烂社会，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内心发笑，没想到自己也有劝学的一天。

　　许东阳捏住她的下巴，喃喃低语：“叫钟心语资助你上学……”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严厉的男声从巷口传来，许东阳只是轻瞥了一眼，察觉到不妙，他立刻扔开夏璃，朝小巷的另一头跑远。
　　夏璃的肩膀再一次磕在石墙上，她眉头紧皱，痛得发不出声。

　　“夏璃？！”方叙知神色一凝，几步跑上前，许东阳已经飞快溜远。
　　他没继续追，而是扶起墙边的女孩，低头时，她脸上醒目的巴掌印和泪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