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与热带鱼》Iiion

10、小丑鱼与大巫贤

　　SWEETSOUL：LUCKYMESSENGER-3.1

　　夜幕晕染，星河弥天，似有拖着小尾巴的流星划过天空之境的边缘。

　　渔夫的墨黑眼眸被躲藏在云朵中的星子照得发亮，为他袒露出的那副蹩脚的温柔点缀上璀璨的亮光，一闪一闪的。英俊硬括的面部轮廓被月光撒下的光华喷泻凿刻上锋利尖锐的线条。

　　周身充斥着狠戾的恐怖气场在这时全然退下了，和缓地过滤出和顺与驯良的软和给了小丑鱼。

　　小丑鱼直愣愣地抬头看过去，被渔夫这双黑曜石雕琢的眼睛直盯得心底软乎乎的。

　　天间闪烁的所有星星肆无忌惮地都闯进了他的胸膛里，在他心脏的夹缝里上蹿下跳。

　　小丑鱼忽然觉得，原来上天赐给人类耳朵和眼睛并不是做装饰和摆设啊。

　　海芽低头又看向矗在他眼前的这只手，宽大，粗糙，不像是少年人应有的与漫无目的背道而驰的。

　　像是受了某种魔力的蛊惑般，诱发着小丑鱼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被积蓄的所有热意都获得通感，落在小丑鱼的手上。

　　在渔夫大大的手心里，小丑鱼的手显得是更加小了。

　　渔夫的手……

　　真温暖呀。

　　朝霞微微一笑，将小丑鱼的手包裹进他的手掌之间。

　　海芽因为渔夫的笑容和手掌，心成了软绵绵的甚至能踩上这颗云朵，被灌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这一刻里，似乎正有两颗鲜活的心脏在互相碰撞着，缠绕着，交织着，心跳声在空旷盛大的夜色下越来高亢愈加掩饰不住。

　　流淌的空气染上昏暗的暮色飘落至他们的身前，月亮彼时闪耀的光辉成了唯一的燃点，在这片银河明灭的夜空下，点亮起幽微的火苗过后掀起燎原之火，朝着海芽袭来。

　　时间仿佛停止了般，心跳不已的感觉愈来愈强烈，竟让海芽体会到了一丝丝的羞耻感，同时也不知所措了起来。

　　身后的火焰晃荡着晃荡着，延续着走不到尽头的灼光，摇曳了他们二人相距极近的身影，在邃黑的地面上点燃了黑色与赤色漫腾的波浪。

　　渔夫的手掌真得好暖和，连带着自己的心都变得热乎乎的。

　　海芽知道自己这幅面直热、心狂跳的模样肯定是着了魔中了咒，但他就是忍不住多看渔夫。

　　再重新看一遍，渔夫好像又变帅了。

　　海芽很骄傲。

　　渔夫的笑温旭烘人，和风一同吹涌进了小丑鱼的心底里，被渔夫忠诚怜爱地注视着的小丑鱼扑通乱跳的心脏瞬间荡然无声，像是快要不能呼吸，在这样亲切的笑容中融化了。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提着一盏小小的灯在他们四周欢笑着，舞蹈着。

　　海芽紧随着渔夫，与他一同踏进部落里的土地，小丑鱼眼前焕然一亮。

　　繁星躲在近乎透明的云层中闪烁着柠檬黄的亮光，光芒漫天彻地的成累累波浪占据了整片黯淡晦暗的夜幕。

　　海芽此时已经分不清哪些属于萤火，哪些又是星星。仿佛这个藏匿在无边森林中的部落本是无昼无夜，鼓乐喧天的。

　　夜晚的村落并不静谧，反而到处都充塞着人群的潮声。

　　海芽所能看到的四下里都是被点亮的灯火，无数只用藤条和红绳织造而成的火把被斜插在用谷草与杉木建造的木屋缝隙中，向地面两边往下垂落的屋檐角悬垂着一缕缕的格桑花与色彩斑斓的布条，与此刻的阑珊夜景融为了一体。高耸入云可触碰天间的丛树包围着密林，在一层层林木环绕的绿色海洋里，部落热情地欢迎着夜晚的到来。成群的萤火虫在星空下肆意飞舞，它们并不惧怕来往涌入的人群，欢天喜地地抖搂着身后的小黄灯向人们聚集的方向交汇直至汇成一条在黑夜里闪闪发着银光的河流。偌大的广场中间矗立着一棵看上去似乎已经存活了上千年仍屹立不倒的巨大古树，像是奇迹最初的诞生之地。熙来攘往的人流聚集在古树的中央及周围，手拉着手，肩磨着肩。男人们高大魁梧，身强体健，女人们娇俏艳美，温婉淑人，他们的眼睛里迸发出甜蜜的爱意与决堤的欲望。脚下是怒放的火堆，焰火窜动，他们的嘴角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容在怪异的舞中跳跃，盛开。海芽被它的壮观景象而感到无比震惊，他好奇地抬头望去，层叠交叉的树枝即将扎破呼啸的晚风与云层，向那轮圆月靠拢，枝叶扶疏的罅隙中，洋洋洒洒地漏下澄清的月光。树干很粗很糙，哪怕全部落里的人合力伸臂也不能将它全部环绕，粗糙布满瘤块的树身缠裹着千丝万缕的红线快要看不出它本来那具赤裸、粗涩、老朽的苍斑满身的躯体。枝桠树杈上悬吊着成千上万个贝壳蚌珠式串成的铃铛，迎风作响，空灵的铃铛声虚无缥缈地响彻天际，一条淡雾空蒙的纱缎在群青中渐渐远去，黑夜等不及抹消掉夕暮死去的阴影和光线，月影便渐渐满溢。

　　漫长的时间似乎在海芽的眼中停滞，一声声琤琅在辽无边际的月夜里回荡，像是遥远的沉湎于土地之下的幽灵终是在这一刻破土俯身，呼唤着归家的行人早日回家，相见，相爱。打翻的靛青墨水浸沤了苍穹，与寥廓又拥挤的大地相临。

　　“好漂亮啊！”

　　这是海芽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真正接触到了陆地壮丽的光景后，海芽嘴中除了接连感叹再无其他。

　　被这幅壮观奇异的景象而震撼的他满眼欢喜地东奔西顾，见到什么都要惊喜地“哇”一声。

　　朝霞只能紧跟在海芽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只调皮的小丑鱼就会在他眼前跑掉。

　　还要额外担任解说员的工作。

　　“慢点走，海芽……”

　　“渔夫，这是什么呀？”

　　小丑鱼指着在木垛周围静静伫立的用海岩石砌成的瓷瓶，上面被用红花果压榨出的染料描摹出了瑰异线条和颜色。它上窄下宽，暗火的阴影中像是一尊尊体态丰腴的贵家女。

　　“这是花瓷雕，我们会在大雨降临时用它萃取雨水，雨后就是旱期，大家便会将雨水收集起来用来灌溉麦田。”

　　“那这个呢？”

　　小丑鱼旋即又朝朝霞指了下离他们很近的一棵大树上，正歪头看向他们的鸟儿。它的造型极为奇怪，全身黝黑，尖嘴是灰灰的，羽毛也毛里毛糙好像从出生起就没被打理过。一张嘴，那口尖锐的獠牙混和着流出的誕水闪着市侩的银光。尖嘴猴腮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极为嫌恶。

　　“这个叫做苦雀，它们只有到夜晚才会出现，并且哪里的人声最嘈杂吵闹，它们也会跟着吟唱，只是它的声音极为难听，部落里的人都说它们是获得祝福和诅咒的老鼠，它们不甘心整日偷米藏洞，便请求天神赐予它们能像其他鸟儿一样有飞翔的能力，不过天神最后忘记了改变它们之前的声音。”

　　两人正说着，立在古树枝桠上的苦雀就叽叽哇哇地扑闪着翅膀叫了起来，嗓声锐利刺耳，像极了人之将死的求饶与嘶吼，声音透露着股腐败的气味。反而它们却是乐在其中地，展示着自己“异于常鸟”的歌喉。

　　海芽不堪入耳，默不作声地捂上了耳朵，表情很是嫌弃。

　　它的声音可真得比不上美人鱼姐姐那口美妙婉转的歌喉。

　　“好难听哦。”

　　“渔夫，快看！”

　　海芽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三秒钟冷却后，转瞬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了视线，主动拉上了朝霞的大手向那个地方奔去。

　　“这是我们部落的祈神柱，如果想要完成某件事可以轻手抚摸它，这样你的愿望便会成真。前提是应该要真诚，不能抱有寡恩之心，除非这件事情阻挡了你让你无法前进。不要使用任何谎言来躲避天神赐予的惩罚。

　　“那里有一潭吟泪泉，据说是大海途径这里时因遭受了某件不能挽回的事情，绝望后的她伤心流泪而汇集形成的。村里有人病发时我们便会来到小潭边捧上一掬泉水喂给他喝下，不出几日他就会重新恢复健康强壮的身体。

　　“这棵断潢木是世代守护着古树的，土地下的它们的根系相连相缠，每当雨雪来临时，断潢木就会莫名矮上一分，但是古树却会新长出枝杈。”

　　“……”

　　朝霞向海芽耐心细致地解释了他见到的部落里的许多奇异事物，这让海芽更加对这处裹藏在密林中的神秘部落充满好奇。

　　小丑鱼下定决心，这里就是他探险旅程的第一个目的地！

　　夜空下，广阔的天地间，夜晚倾身施压，两个人的身影并没有被浓密的黑暗围剿，反而被眼中可见的灯火攒聚的海浪照耀点亮。

　　朝霞看向在烛光下发亮的海芽，天真无邪的美少年被夜色封存的光明眷顾，侵袭的黑影在他身周无所遁形。

　　在朝霞的眼中，海芽整个人正闪闪发着灿烂炫目的光，从未被密布的黑暗剥落掉他身上的纯洁。幼嫩软糯的面庞洁白无瑕，朝霞乍地想起了在他小时候无意间闯入大巫贤房里时看到的那盘漂染成象牙色素洁粹白的精美瓷器，多年之后依旧在发光闪耀，让人移不开眼目却不敢上手触摸唯恐沾染上手中洗不净的淤泥。吐出的语句总是莹润干净的，像是一颗颗珍珠掉落，让朝霞愈加相信海芽是海底的小精灵，小丑鱼不懂世事变通，怀着美好澄清不带混浊修饰的心灵来审视他凝望中的世界。没有可以翱翔天空的翅膀也没有关系，他也会抓紧小丑鱼的双手紧伴在他的身旁，不允许其余的污秽浸染纯白澄澈的他。

　　或许小丑鱼不需要童话世界里的魔法棒，朝霞可以充当做他的最佳防御塔。

　　渔夫从来没有认真得想过，有朝一日他也有想要如此热切得去保护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真身是一只小鱼儿。

　　一只可爱的，小小的，会吹彩虹泡泡的小丑鱼。

　　这和要保护弥嘉儿和苏坎伯姑父，米娅姑母，乃至部落里的所有人的心情是有所不同的。

　　弥嘉儿有苏坎伯姑父和米娅阿姨的呵护与疼爱，朝霞是被塞进他们家庭的有着亲情和不能割舍的责任的血脉相连的陌生人，朝霞感激他们的照顾与抚养，却不会奢侈得到与对待弥嘉儿同样相等的爱。童年时期的朝霞也有着妈妈专有只属于他的爱，那是唯一的只对他的宠爱。如今长成少年的朝霞失去了妈妈，妈妈的离世代表了那份爱也会离开。他丧失了被爱的肯定。

　　他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

　　从小丑鱼变成人类的海芽，同样也是孤独的，在这座陌生的岛屿上。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相遇在一起，注定不会是孑然一身的。

　　朝霞想。

　　他也有人陪伴了。

　　渔夫昂首凝望着月光，即使被来往如潮水的人群簇拥、磕碰也始终紧握着掌中的那只手，不松开、不放手，牢牢把握。

　　遥远的大海里，宁静无波的海平面在月光的温情相视下，歌唱着古老的谣曲。

　　此时，部落内依旧鼓乐齐鸣，喧喧嚷嚷的人声此起彼伏，神树周边的密林环绕的深处，一片漆黑。涣发着焰火的巨大火柱在夜空下睁开了绯红的双瞳，照耀着躲匿在黑沉无光的森林中的祭祠。它肃穆庄严地伫立在被天神眷顾的荒原上，寂然不动地守护着外面沸反连天的部落和民众。

　　大巫贤堂屋里特意被摆在高台之上的那盏神魂灯陡然间被一阵过堂风无故吹灭，这盏神奇的灯即使过了上百年的时间也是不息不灭，在平淡飞逝的岁月里永远焚烧着炽红的火光。

　　随后，闭眼静思的大巫贤听出这微弱的风声，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灯盏重新点燃起如同夜色下大海颜色的火焰。

　　湛蓝后，染上虚伪的白。

　　巫贤看见这副景象，竟是不可思议地直盯着这盏还冒着微弱火药气息的火光，像是一锋呼啸的利箭射上了她的心脏。空洞的瞳孔剧烈张大、抖动，嘴中不住轻喃着。

　　“是他……是他……”

　　“真的是他……”

　　大巫贤激动地晃动着枯瘦如槁木的身躯，表情逐渐狰狞失控。

　　五官清晰可见地从一开始的庄严高洁，延变成躁动与亢奋，她控制不住猛烈颤抖的身躯，弓形弯曲而坏掉的脊背在这一刻，抛却了往日站在众使徒前的威严庄重，当场从用兽皮制作的地毯上站起来并开始手舞足蹈了起来，毫无章法的动作与姿势呈现着前所未有的诡异怪奇，神色癫狂地在蓝色的火焰中祷告。

　　“他回来了！是他！是他回来了！”

　　“……”

　　“大海啊，你的信使已经来到，请求你赐予我们海底的生命。”

　　“我将献上我的肋骨，我的瘤肉，我的心，我的血……为你，为儿孩们……”

　　大巫贤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客人从头至脚强行折断，她全身肢干扭曲了般在动物死去的毛皮上胡乱抖动。她赤着脚急忙站在已褪落了符号痕迹的大型圆圈里，拍手跺脚地好似在进行某种遗失的古老仪式，咒语从没了牙齿的口中一个一个的接连蹦了出来。她如同吸食毒药上瘾了般，在这间封闭的房间里四处乱跑，乱喊道。

　　房梁上高挂的铃铛与钟鼓被大巫贤的举动吓到，竞相发出刺耳的鸣叫。

　　“是他回来了……”

　　“我们得救了！我们终于得救了！”

　　“大海啊，请您答应赠予我们这份迟来的祷告。让我们接触诅咒，停止干旱的肺囊在水里奔跑，为我们留下双腿和氧气吧！”

　　“……”

　　“终于……终于……”

　　“拯救我们的命符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