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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待我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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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旭日东升之时,信鸽自谪仙岛飞出,向着东南方去。
自从那日宁九霄简短告知前因后果,柳星闻静下来时,想起的总是那些曾沉溺其中的寥寥往事。
那携着雷电之威的一剑,那数次登门避而不见的推脱之词,那赌上性命最终输得一败涂地的年少春心——都道相思苦,不及恨海深。
他应该恨,并且应该趁事态没有扩大,立即离开谪仙岛,远走高飞,只当做龙吟一派从未出现过他这个人,将那一丝丝的恨交给时间慢慢兑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了无生机的人,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若有,他早该在初尝败绩之时,就专心操持父亲大业,而不是放纵自己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爱意。
性命面前,爱又算什么?
赵思青醒来已是三日后。
他感知到有人在他身旁,握着自己的腕脉,似以内力为他疗伤,但终归杯水车薪,起不到什么明显的作用。
丹田之处仍是内力翻涌乱窜,他睁开眼,看到的正是柳星闻那双熬成兔子的眼睛。
骤然眼神相对,二人均是一愣,接着双双偏开头。
柳星闻收回手,自床头一旁的小几上端过茶盏,冷眼看着赵思青努力半撑起身子,将茶碗凑到他嘴边又突然挪开。
“为什么要带我来谪仙岛?”
赵思青不答,只伸手取过茶盏,凑到嘴边。
“为了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为你的谪仙岛去死?”
他抬头,看着眼含重重怨恨的青年。“我并无此意。”昏迷数日的嗓音沙哑粗糙,那一盏水并不能缓解一二,但他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取。
“我可以杀了你的。”柳星闻抱臂坐在床边,冷冷地开口。
“我的性命,你可以取走,但不是现在。”赵思青勉力坐起身,胸腔难以适应突然的压迫,牵动着嗓子,又低声咳起来。“待我了结此事,此身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柳星闻突然笑了,“赵掌门此话,可作的数?”
赵思青心下突然涌上一丝不明的忐忑。
接着,就见那人低头靠近。
“赵掌门君子为人,某也不能小人之心,”他的鼻尖抵着那人脸侧,唇齿间的旖旎如情人低语,拂过他干涸的心。“但你我之间,也需要一份契约。”
柳星闻双唇距离他仅仅一个开口的距离——但他好像忘了该如何后退——任由那人冰凉的唇贴上他的。
像寒冬的雪抚过龟裂的河床,像盛夏的雨落在枯黄的荒原,像踽踽独行的旅人,误入了那处未曾料想的桃源。
柳星闻并未得寸进尺,只舔舐着他干裂的唇,见赵思青毫无反应,又无趣地站起身。“不过如此。”他转身取过水壶放在床边,“赵掌门若没有吩咐,某要去修行龙吟功法了。”
只留他一人,对着阳光下飞舞闪烁的微尘愣神。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最初只是一些无法言明的悔意——在他的佩剑没入那人胸口时便已在心底滋生的说不清的酸涩——驱使他找到柳星闻,试图让他远离柳沧海的谋划,让他拥有同龄人的友情和行侠仗义的道心,让他能在乱世之前游历江湖,在这片锦绣江山留下足迹,而不是被困在镜天阁中,如断了飞羽的鹰,只能仰望高天孤月,与影为伴。
他并未想过柳星闻的感情。二人之间隔着生死,再一厢情愿的爱意也总会被死亡磨平,他只道柳星闻对他有恨,却不敢猜测其中还有几分是曾经爱而不得的执念。
可他不曾爱过,也无从知晓——爱与恨,本就是互生的。
柳星闻心里赌气,一连许多时日不曾出现在赵思青面前。
他的剑法招式愈发纯熟,内功依然一塌糊涂。有时站在吟风崖上,眺望苍龙眼时,他也会想,是不是被雷劈几次就学会了——但终究没敢这么做。
这一日结束了午课,回房休息时,桌上出现了一封信——看字迹,应当是父亲写的。
“吾儿星闻:
听闻谪仙岛上有大事发生,可有受到影响?你虽是修习剑法,亦需小心行事,刀剑无眼,勿要为父挂怀。待学成离岛之时,为父自会前去接你,万望戒骄戒躁,稳妥为上。”
谪仙岛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柳星闻收了信,眼角余光透过窗又瞥到赵思青的房间——如果掌门负伤,也算大事呢?
父亲竟还有眼线在谪仙岛上?
他开始回忆自己登岛以来遇到的弟子长老,想了两三圈,也想不出哪个像镜天阁的人。
罢了,若真有事,那人定会来寻自己。
但没想到事情真来得这般快。
渡口接引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到葬锋池寻宁九霄,胳膊上皮肉外翻,似是被长刀所伤,他顾不得包扎,只大声喊着,“宁长老!有一批人闯岛,伤了五位同门,大师姐已赶过去了,我们……”
宁九霄抓过他的胳膊查看伤势,“对方什么来路?”
那弟子摇头。“看不出,但定不是正派中人,一身邪气,还会用毒,应当也不是海寇……”宁九霄匆匆点了两个弟子随行,“往渡口去看看!”
那边越云星已同闯入者交了手,苦于毒粉难防,一身犀利剑法大打折扣,竟被来人逼得左支右绌,眼见身旁师妹险些被毒爪抓中,只能以长剑荡开毒爪,未料对上他的那人右手长刀直攻她身侧空门,回撤格挡已是不及,只能拼着两败俱伤取他心口破绽,那人却也拼命,左手毒粉贴面洒出,越云星抬手防备已然晚了——
“越师姐!!!”匆匆赶到的弟子只来得及逼退来犯之人,救下越云星交由身后师弟照料,但见她双目紧闭,流下黑红血泪——“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却是宁九霄终于赶到了。
那一行登岛者不过十余人,粗粗看来竟都是高手,此时一见宁九霄,才终于让出身后一人。
“宁长老,”那人拱手道,“在下今日贸然来访,乃是有事想同贵派掌门相商。”
宁九霄冷哼一声,“伤我门中弟子,也配面见掌门?交出解药,我自会带你去见你想见之人!”
那人也不急,只摇着羽扇,“如今筹码在手的,是我非你,贵派弟子这般年轻有为,若当真伤了双目,怕也是极大的损失吧?”
宁九霄手中重剑隐隐染上风雷之音。“若你执意不肯交出解药,宁某今日说不得也要开一开杀戒,免得叫江湖中人以为谪仙岛人尽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