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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女萝誓(一) “这位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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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雪斋落成之际,勉励天下学子不惜借萤火和雪光也要苦读,可林风致主事多年来,从未出现过那等窘境,甚至眼下天气冷了,他还自掏腰包,给每个过来读书的人准备了一碗热汤。
一时间朝野纷纷赞赏,斋中寒门子弟喝完热汤,捧着书籍,与同窗高谈阔论时,也免不了赞扬一句林先生高义。
“跟林先生比,那些吃着皇粮还不安好心的,真是……”
人群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学子们读书策论,论家国论百姓,自然听说过雄踞一方的临安王;临安王军师回京之事,时至今日,也逐渐在读书人当中流传开来。
“藩王进京朝觐天经地义,还从来没听说过十多年不回来,推诿着用底下人代劳的。”
“那个军师也狂得很。”年轻学子们满腔热血,纷纷附和道,“听说他前些日子还当众行凶,重伤了高将军家的公子。高将军在北境与临安王有龃龉,他这么做不是报复是什么?”
“定是报复无疑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狐假虎威,这就进京来招摇了。”
议论声渐起,一道不同的声音忽然突兀地传来:“他可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说话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件鸦青直裰,手里把玩着一管没蘸墨的笔,语气懒洋洋的:“他姓萧,是江北萧侯家的公子。”
室内安静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纷乱的议论:“侯爷家的公子怎么会跑去为临安王鞍前马后?”
“放着家族名誉和锦绣前程不要,非要去边关吃沙子,这人怕不是有别的念想。”
“既是萧侯家的公子,莫非是他父亲的授意,莫非萧侯也有别的心思?”
“哎,那诸位就错怪萧侯了。”方才说话那人站了起来,朗声道,“实则是这位萧公子背弃家族,主动投了临安王。”
他施施然走近众人:“在下呢,幼时求学,曾与他同窗。诸位或许不知道,他小时候在族学里就不安分,听夫子念君臣父子这些道理时,先是顶嘴,待说不过时直接摔了书就走。”
“这样的性子,从小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到了边关更是犹如脱缰野马,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
林风致坐在屏风之后,挥散面前杯盏中氤氲的茶气,静静地听着这些对话。
萧褚入京已久,今上除了用美人计试探掣肘,还在不遗余力地寻找别的法门。他之前就听青阳王提起说已寻到萧褚命脉,而在今晨,青阳王府便上门引荐了两名来客。
林风致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场中正在说话的年轻人。
此人口才极佳,行事又张扬,寥寥几句便将矛头直指萧褚。与他同行的另一年轻公子则是清冷稳重,此刻正坐在后方饮茶,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还举起茶杯,遥遥示意。
林风致唇角微勾。
这二人都姓萧,姓萧的自家的事儿,自己还是不掺和了。
他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没放下杯子,就听场外忽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也未必全是如此吧?”
声音如击玉泠泠,说话的人分明是一个女子。
满室议论戛然而止。
林风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无需多想便识破了说话的人。
宣白薇。
宣白薇今日带了些蔷薇香过来,原是想放完就走的,可堪堪走下楼梯,就听堂中不知是谁起头论起了北境的事,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萧褚身上。
中间站着的那人看着面生,宣白薇不认识,可听他肆无忌惮地编排着,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
众人循声看过来。
日光中,少女身影像清晨薄雾里远远的山影,看不大真切,却又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萧怀文有些惊讶。
这书斋里竟有个女子,这女子竟还敢开口替萧褚辩驳。他顿生兴味,随众人一同望过去,目光在宣白薇脸上停顿片刻后,那股兴味就变成了另一种掺杂着酸意的,不太痛快的东西。
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一开口居然是替萧褚那野种说话?
他笑意微敛,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道:“这位姑娘,是在替萧褚说话?”
宣白薇缓缓抬眸,语气很平静:“只是觉得信口传言,不能轻信。”
萧褚身份如此,就连自己一开始也对他心怀畏惧。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基于自己有限的了解,宣白薇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倒是好福气。”萧怀文笑了一声,“连这样的美人都替他说话。我们说十句,倒不如人家姑娘轻飘飘的一句。”
他说完这话,话锋一转,竟有几分倨傲凌厉:“可若是,本公子当年与他同窗过,这些话是亲耳听到的呢?”
亲耳听到?
宣白薇顿觉不妙,已然猜出他们是旧识,这回定然是冲着萧褚去的。
视野之内,那名身着鸦青直裰的公子昂首站在中央;人群之后,另一名华服公子也缓缓起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便收敛锋芒,恭恭敬敬地后退两步,只留这名华服公子站在中央。
此人面容清冷如霜,单是站着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在下江北萧家,萧怀启。”
萧怀启?
宣白薇心里一紧,虽不认得这个名字,却凭江北萧家这四个字猜出了二人身份。与此同时,周围众人也骤然爆发一阵窃窃私语,宣白薇看到他们目露敬畏,小声称呼其为:萧世子。
“此乃舍弟萧怀文。”他指了指方才说话那人,朗声道,“日前萧家收到圣上密旨,说是寻到了流落在外的二公子,是故我二人奉旨入京,为寻兄弟而来。”
萧怀启抬头看向宣白薇,目光幽暗:“却是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与他是何干系?”
宣白薇望着面前那两张与萧褚有三分相似的面孔,定了定神,随即屈膝颔首,算是见礼。
“小女子人微言轻,姓名不足挂齿,与萧大人也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怅然,却还是不卑不亢地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这番无端指摘实在荒谬,没听说过童言童语时隔多年后还能被拿来攻讦一个人的,同样的,没有发生的事,提前揣测和罗织罪名也是闻所未闻。”
萧怀启尚未答话,萧怀文便率先嗤笑一声:“来之前便听说他在京中有佳人常伴左右,姑娘这般替他开脱,倒像是那位佳人。”
“只不过,你以为你替他说几句好话他就会放过你?”
萧怀文语气冷冽,忽然发难。见宣白薇后退两步,似乎是被吓到了,他又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跟他扯上了关系,他现在,指不定正想着怎么折磨你呢。”
毕竟那野种睚眦必报,他早就见识过了。
萧怀文的生母本是萧侯夫人身边的侍女,后来被抬了良妾,才生了他。母亲唯侯夫人马首是瞻,他也自小就跟着萧怀启,向上不敢僭越,可向下,任谁见了都要称一句二夫人和二公子。
直到某日,他听说了一桩父亲的风流旧事。
原来父亲在迎娶侯夫人之前,便收了一罪臣之女养在外面,那女人还生了个儿子,算起年岁来,嫡长子萧怀启的长字都要摘下。
侯夫人为此勃然大怒,与丈夫争执不休了半个月,终于谈妥,夫妻俩连带萧怀启一同出发,亲自下江南接人。
萧怀文没能跟着,但为了表忠心,他特意叮嘱几个小厮出门在外护着点长公子,最好再寻个机会,给外面那个野种点颜色瞧瞧。
江南一行没耗时多久,他们便领了个少年回来。萧怀文头一次见他是在萧家祠堂,萧侯为了侯夫人的颜面,为了萧怀启嫡长子的地位,也为了尽量弥补那个野种,竟然让自己退让,对外称他才是二公子。
二人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萧怀文自小生活在江北,人情练达,根基深厚,捉弄一个人自然是手到擒来。可恨那野种浑然不顾面子,又有一身蛮力,屡次在大庭广众下给自己难堪,甚至还不止一次动起手来。父亲也是昏聩,每每二人动手,总是护着他转头让自己认错。
直到萧褚火烧祠堂。
作为江北的百年世家,萧家的祠堂里供奉着数不清的牌位,如此付之一炬,在宗族甚至朝堂上都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父亲疲于奔波应对,似乎直到那时才真的对萧褚失望。
萧褚自那之后便杳无音讯,若非这次圣上垂询,他们还不知他竟然跑去当了临安王的幕僚。萧家满门忠烈,他这番做法简直是与叛国无异了。
萧家本就拥护今上,萧褚又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外室子,舍弃他为朝廷尽忠,这个决定他们并不为难。是以兄弟二人领旨上京,路上奔波数月,今日才堪堪在这萤雪斋落脚。
萧怀启抬手,制止了语带威胁的萧怀文。
“姑娘若与他并无关系,还是莫要出言为好。”他声音很稳,像是好意提点,“毕竟,先家国君臣,后父子兄弟。我二人尚且要谨慎处之,姑娘仅以同行之谊便贸然出言为他开脱,到时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萧怀启看着面前始终挺着脊背的女子,微微勾唇,意有所指:“想来他也不愿意看到此等情形。”
“你说对吧。”他忽然扬声,随即缓缓转身望向萤雪斋二楼,“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