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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花间意(十五) 新生的念想 ...

  •   白清商堪堪与父母化解心结,宣承平出狱又需将养,一家人便暂时在白府住下,一直到了中秋这日。

      天还未黑,尚书府的马车便停在了白家门口。

      白镜夕穿着一身薄而密致的锦缎衣裳,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银灰色狐绒,恰好护住颈腕。一张脸莹润白皙,身姿端雅,比之从前在家做姑娘时更显雍容气度。

      她踏入后院,微微俯身,依次拜过面前的母亲、祖母和姑母,身后跟着两个尚书府的丫鬟,一个捧着节礼,一个抱着小少爷,同样极有眼色地躬身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众人连忙上前搀扶。

      何氏亲自上前扶起女儿,见她面色红润,想来月子里将养得不错,一颗心终于放下了。问道:“女婿呢?”

      “前院呢。”白镜夕答道,“刚来就被父亲截住了,祖父和姑丈也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何氏点点头,欢喜之余,又有些担忧:“中秋是大日子,想来尚书府也会大办。你们就这样回来,会不会……”

      “无妨。”白镜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都安排妥了,他们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她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嫁入高门,行事作风愈发周全利落,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另一边,祖母已经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含饴弄孙,笑得合不拢嘴:“我们乖乖的名字可定下了?”

      白镜夕挨着母亲和姑母坐下,道:“戚慕白。”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他取的,非要叫这个。”

      宣白薇和白镜檀正一左一右地坐在祖母身侧看孩子,闻言对视一眼,忍不住捂嘴偷笑去了。

      “好哇你们两个。”白镜夕佯怒道,“在笑话我是不是?我都看到了,过来!”

      姐妹俩偷笑被长姐抓了包,不得不去到跟前,任她揉圆搓扁地惩戒。长辈们看着眼前的一幕,个个失笑,往日那些龃龉揭过,阖家欢乐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前院还在筹备餐食,众人说了会儿话,便听丫鬟来报,说二公子也到了。

      这位二公子便是白清徵与何氏的第二个孩子,白家孙子辈唯一的男丁,名唤白镜明。

      据说他出生那天,白寿岩和白清徵父子俩就在规划要给他安排什么课业了,誓要将他培养成一代大儒,成全白家书香门第的清名。奈何他是个坐不住的,书读不了几页就犯困,偏偏对刀枪剑戟钟爱有加。如今跟着武师傅学艺,除了重要节日几乎不回家,今日也是听说长姐回门,姑母也在,这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一大家子人正围在堂屋里说话,白镜明眼尖嘴也甜,进屋后人还没站稳,就已经开始绕着圈打招呼了。

      他的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掠过,没瞧见长姐,倒是先看到了姑母。

      “姑姑!”

      白镜明绕到白清商跟前:“几年不见,姑姑比从前还要年轻漂亮。我方才晃眼一瞧,险些以为是哪个姐姐坐在这儿呢。”

      白清商一愣,忍不住笑道:“油嘴滑舌。”

      “真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美人姑姑,就是住得远,常常见不到,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白镜明自然也听说了姑姑与家里和解这事,如今有意提起,亦是在代不好张口的家人诉说思念。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行李中扒了个小瓷罐出来:“姑姑瞧瞧,这是我的见面礼。”

      瓷瓶里装着的是浅粉色的脂膏,白清商打开闻了闻,一股牡丹香气缓缓飘进鼻尖。

      “这是千金堂的牡丹面脂。”她眸中带笑,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母亲和长嫂,似有感激,“难为镜明赶路还想着这个。”

      白镜明嘿嘿笑道:“不单是我,家里人都惦记着姑姑呢。”

      场中一时温馨无比。另一边,白镜檀忽然从里间探头出来:“二哥回来啦?”

      她看清了场中情形,立刻凑过去嚷嚷:“二哥二哥,你给姑姑带了面脂,给我带东西了吗?”

      “带了带了,都带了。”白镜明又去翻自己的行李,“娘亲和祖母,还有长姐和薇表姐,你的在这儿!我特意告了假出来置买的,嘘,这话可不能给长姐听到了……”

      话音未落,白镜夕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我已经听到了。”

      白镜明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猝不及防就撞上了长姐端肃的目光。

      她今日回娘家,打扮得并不张扬高调,可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却是半点没减,白镜明一看见就心里发怵。

      众人知道他性子顽劣,只有他长姐能治,故而默契地闭口不言,含笑看着白镜夕走到他跟前,不紧不慢地问道:“我看你也不像是没时间读书的样子啊,还告假。”

      “上回给你送去的策论选注,背会多少了?”

      宣白薇从白镜夕身后探出头,她方才被姐姐嫌弃穿得素净,拉去里间换衣服换妆,一出来就遇见训人一幕,立刻悄悄溜回去坐了。

      白镜明瞧见了她,还没来及的打招呼,就被面前的长姐逼退半步。他干笑道:“姐,今儿是中秋啊。”

      白镜夕丝毫不为所动:“用功在平时,不过提问几句,我又没让你现在就去书房苦读。”

      “我平时都在学功夫!”

      “学功夫也得读书,你见过哪个将军不读兵书的?”白镜夕眯了眯眼,声音冷飕飕的,“你该不会根本就没看吧?”

      她走近一步,白镜明便往后退两步,俨然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僵持之际,人声忽至,戚开霁敲门走了进来,言简意赅道:“前厅餐食已备好,祖父请诸位过去。”

      白镜明悄悄松了口气,似在庆幸躲过一劫。

      可待众人动身后,他这冷厉威严的姐夫偏偏在自己跟前站定了:“方才你姐姐问你的策论,背两句来听听。”

      “……”

      戚开霁今日穿的常服,腰间只系了条素色革带,但人往跟前一站,那股子官场上磨出来的架势立刻展露无疑。白镜明不敢造次,面上有几分崇敬,一边恭敬,一边抓耳挠腮。

      白镜夕回头去看走在后面的二人,忍不住唇角微勾。

      *

      前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落了座,敬酒夹菜,谈天说地,仿佛这些年错过的团圆日子,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补齐了。

      “此次牢狱之灾,还要多谢诸位援手相助。”

      宣承平率先躬身敬酒,宣白薇也极有眼色地起身,为席上众人添茶倒酒。

      “唉,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太见外了。”白寿岩摆摆手,白清徵和戚开霁同样称是。

      “更何况,我们也没帮上多大的忙,最后不还是那个萧褚出的力么。”

      一提起这个,白寿岩就有些担忧,知道萧褚身份特殊,交集过多恐怕不好。如今他援手宣家,还不知道圣上会怎么想呢。

      当年便是因为圣上的疑心,令自己的得意门生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白寿岩自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婿步此后尘。可当年据理力争招致贬谪,如今白家再也不上五品,人微言轻,能做的就更少了。

      “罢了,不说了。”

      白寿岩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咱们还是着眼当下。难得今天聚得这样齐,喝酒,喝酒!”

      宣白薇正巧走到外祖父跟前,将他眸中的落寞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萧褚就是褚家人的后代,还以为当年的坚持无用,竹篮打水,没有留下半分结果。

      可是宣白薇知道,是当年的善因,换萧褚活了下来,活到现在与自己遇见,又换来了今日父亲平安的善果。

      纵然往事暗沉,但来路可追,祸福相依,也并非毫无希望。

      宣白薇握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

      她忽然想到,萧褚在京城没有亲朋好友,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他却是一个人待在那空旷的王府。

      这个猜想一起便怎么都压不下去,直到她添完了酒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表姐,薇表姐?”

      宣白薇猛然回神,瞧见竟是白镜明绕了大半个桌子跑到自己身边了。

      他与自己同年出生,不过晚了两三个月,便只能以弟弟自居了。只不过少年的身形跟抽条似的长,又常年习武,如今身形矫健,往跟前一站,竟还有几分威武。

      “方才被揪着背书,没来得及把这个给你。”

      威武的表弟半蹲在她跟前,神秘兮兮地递过来一个小盒子:“当当!木樨香珠!”

      这香珠是将桂花晒干后研磨成粉,在加入各种香料调和成泥,最后团成珠子,阴干后打孔穿绳,方成这么一串。将其系在衣裳上,走动时便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颇受京中贵女们的喜爱。

      面前这串珠子饱满圆润,上面还雕刻了精致的图案。宣白薇吸了吸鼻子,惊叹道:“好看,也好香啊。”

      “不及表姐好看。”白镜明笑嘻嘻地道,“表姐喜欢就最好不过了。”

      宣白薇被他这直白的夸赞闹了个红脸,掩唇轻咳一声,默默把珠子收起来了。

      身侧白镜明仍在念叨:“如今长姐出嫁,我又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阿檀一个小孩,怪冷清的。好在姑姑跟家里和解了,表姐也要常回来看看才是。”

      宣白薇静静听着,点头称是。

      谈话间,白镜檀也凑了过来。她直接把半蹲着的二哥挤开,转而举着自己收到的梅花簪,兴致勃勃地给宣白薇看。

      眼见自己的位置被抢,白镜明不甘示弱,上来便要模仿姐夫提问妹妹的功课。可白镜檀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最后又是白镜明败下阵来。

      中秋团聚,不必拘于往日的规矩。众人眼看着兄妹俩拌嘴,也只是笑笑,由他们去了。

      时间悄然流逝,外头的月亮升了上来,圆澄澄地挂在檐角。

      此时宴席已然过半,戚开霁从祖母怀里接过了孩子,抱着在席间走动哄睡。那孩子乖乖地躺在他臂弯里,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睡得香甜,一看平时就没少被父亲抱着。

      众人看在眼里,再看坐在母亲和祖母身边只顾赏月的白镜夕,心中唯有满满宽慰。

      如今这般光景,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宣白薇把玩着手中的木樨香珠,总有些心不在焉。她此前只希望母亲能与家里和解,阖家团圆安宁,如今愿望已然达成,为何还是觉得不够?

      她仰头看着月亮,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名字。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生出了新的念想?

      又为何,新生的念想总是与萧褚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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