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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禁客(十八) 烦请问令兄 ...

  •   约见之地是一间略显清净的水阁,宣白薇刚一踏入,便觉满室华光,这才知道原来这片水阁也是分高低主次的。

      大门在身后关上,室内却静悄悄的,并无嘉南郡王的踪迹。

      案几的陈设非常雅致,像是有人在此地常住。她往前走了两步,余光忽然扫见窗台上,搭着一只晃晃悠悠的玄色靴子。

      宣白薇抬起了眼。

      只见一人正坐在窗框上,后背倚着窗棂,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则悬在外面,随着节奏轻轻地晃动。

      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回过头,露出了一张俊逸的脸。

      宣白薇收回目光,低下了头:“见过嘉南郡王。”

      谢启臻望着她,眼里浮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在乎等了多久。

      面前的女子身量纤细,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鬓边几缕青丝被雨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上,将那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分明。

      百花宴上初见,他就知道,她是好看的,否则自己也不会选她去施展美人计。

      如今多了一段记忆,谢启臻耐心更足,打量得也更细,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到嘴唇、肩颈,再抬回到眉眼,分毫不遮掩视线,直白又侵略。

      他刚要说话,就见面前的女子像是头顶上长了眼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以为湘之和您在一处呢。”

      宣白薇略抬起了头,先发制人:“若知道只有郡王您,小女子合该顾忌男女大防,改日再来的。是我考虑不周,请郡王恕罪。”

      这是在点自己呢。

      谢启臻勾了勾唇,并不在意。坦然道:“她与我并不在一处,我只邀了你。”

      在方才的这段时间里,谢启臻已经派人将宣白薇的底细里里外外彻查了一遍。他平日注意不到淹没在权贵豪右之间的小吏之女,如今知道以后,再去查探,答案就好似在那里等着自己。

      他跳下窗台,慢慢走近宣白薇:“京中才女不少,宣姑娘声名不显的,没成想却是才色双绝,连萤雪斋的不少文书字帖都是出自你手,还有这水纹纸。”

      宣白薇取来的水纹纸还提在手里,谢启臻如方才替她解围时那样,兀自抽出一张打量,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水纹纸难做得很,你是怎么制成的?”

      他仿佛只为端详水纹纸,并未注意到二人的距离已经拉得极近。如今四下无人,如此距离,连对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宣白薇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这还要多谢湘之出手相助。”她略提了提在章侯府钻研水纹纸的过往,反问道,“我与湘之是多年的情分,郡王不也是因为我们交好,才肯出手相助的吗?”

      “百花宴上初见,就是郡王替我解围,还屈尊降贵邀我同行,小女子感激不尽。眼见郡王与湘之好事将近,小女子着实替二位高兴。”

      嘉南郡王态度暧昧,宣白薇明知湘之对他有意,自然要保持距离,婉言提醒。甚至于就算这些事真是他设计的,看在湘之的面子上,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宣白薇捧出水纹纸,意有所指道:“这些水纹纸并不是姐姐托我跑腿,而是湘之用来传书寄信的。个中缘由,想必郡王清楚,不知郡王可否代劳送去给湘之?”

      谢启臻难得沉默了片刻。

      寥寥几句话,再加上之前探查所得,他几乎已经确定宣白薇才是曾给予过自己肯定的人。

      可方才这番话,她就差明说是看在章湘之的面子上了,显然已经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难得重逢却是这么个情形,也着实够令人不快的。

      谢启臻向来不是内求诸己、自怨自艾的人,如今却也难得反思: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出去了吗?

      他盯着宣白薇那张脸,无比美艳,又无比坚韧。

      与知己相伴固然很好,但事已至此,谢启臻也要思量一下,她的家世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助力,值不值得自己将她捞回来。

      母亲和章侯相谈甚欢,章湘之也春心萌动,对这桩婚事并无反对之意。此等情形下,将错就错,还是孤注一掷,答案似乎已经很分明了。

      谢启臻向来随心所欲,做事都是凭心而动、尽兴而为,就如同今日忽然开口解救自己选好的棋子。可偏偏眼下这事,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要夺回来,他却在用种种理由压制这个想法。

      “罢了。”说这句话时,谢启臻并未压制自己的声音。

      她如今这针锋相对的态度,倒是看不出曾经知己的样子了。大局当前,还是理智为先,待事成之后,若自己仍然放不下,届时再随心将她夺回来就是了。

      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就跟了萧褚了。

      谢启臻心里清楚,虽然此时宣白薇被推给了萧褚,但依他的性格的阵营,绝不可能真的娶京城女。眼下借萧褚的威名护她不被高广禄那厮觊觎,待时局有变,萧褚离开,自己再寻知音不迟。

      他就这样安慰着自己,扯出一抹笑来:“你既是湘之的挚友,我救你,自然是理所应当。”

      “如你所愿,把水纹纸留下吧,我下次去章侯府拜访时带给她。”

      他似乎是不愿多说了,转身摆了摆手:“你走吧。”

      谢启臻立在窗前,肩背挺拔,如松似玉。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论,言行举止上还算是克制的。宣白薇正是因为知道他这种贵人的骄傲,才敢孤身前来赴约。

      如今大家心里都有数,又维持着面上的和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宣白薇依言将水纹纸放在案几上,随即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父母早已在家等着了,晚饭做好,宣父宣母招呼她吃饭,一眼就发现了出门时还欢欣不已的女儿,居然又变得闷闷不乐。

      宣白薇提着精神,如往常那般吃饭洗碗,回屋睡觉,并未提及今日发生的事。

      只是明明奔波了一天,身体乏累不已,待真正躺到榻上时,她又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脑海中思绪翻涌,白日里发生的事也一幕幕地重现,宣白薇郁闷不已,索性坐了起来,铺纸研墨抄书静心。

      她原以为还完衣服就与萧褚没什么瓜葛了,却没想到执棋人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没想到百花宴过去了这么久,自己的名声还是因此而受累。

      青阳王今日说让自己带萧褚熟悉京城,言下之意便是任他驱使,没有期限。有此事横亘在前,自己与萧褚便是撇不清的关系了,将来的婚嫁之事恐怕也会更艰难。

      更可怕的是,宣白薇抗拒与萧褚的纠葛,可于各方而言,她的价值恰恰就是这份纠葛。因为萧褚在,所以暗处的人尚在按捺。可是以后呢?萧褚走了之后,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今日高广禄拦路说了那番话,依旧贼心不死,也让宣白薇清楚地意识到,仅仅狐假虎威,是不够的。

      湘之,还有湘之。百花宴上的事多半是嘉南郡王一手促成的,他若与湘之成亲了,借湘之之手利用自己,那么自己与湘之之间的关系怕不是真的要崩裂。

      宣白薇担忧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同样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上天似乎很爱考验自己,如此种种,都得她想办法自救。

      她笔尖一顿,垂眸查看时,方才发现是一滴浓墨自笔尖滴落,连带着好几张纸都洇湿了。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宣白薇也顺从地挪开旧纸,在面前铺了一张新的信纸。

      笔早已握在手里,她也终于下定决心,挥笔书写,给章湘之写了一封书信。

      ……

      章湘之身为章侯府的千金小姐,行事作风同样是随心居多。那日薇姐姐离开后,视野之内的嘉南郡王也在众人的簇拥下去了别处,她生怕错过了这番巧遇,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追了过去。

      后来虽没有追上,但是暴雨突至,郡王身边的小厮好巧不巧地出现,为她送来了遮雨的华盖,还有一些自己仅在书信上提过的吃食和机巧玩意儿。事发突然,章湘之看到时愣了好一会儿。

      小厮言辞恭敬,处事周到,引她细细观赏了碧水阁,最后还亲自送她回家,奉了谁的命自然不必多说。

      章湘之心跳得很乱,回家后的几日,更是沉浸在这份甜蜜中忘乎所以、无法自拔了。

      直到她收到了宣白薇的书信。

      那日先行离开,章湘之是觉得有些不妥。奈何良缘难觅,她自觉薇姐姐也是支持自己的,便留了书信,想着事后再好好与她道歉。

      红晓捧着信纸走进来时,章湘之终于记起了这件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的事,立刻叠声应道:“快快快,快拿给我!”

      她自觉理亏,已经在想着怎么给薇姐姐撒娇卖乖求得原谅了。只是信纸打开,居然是意料之外的另一番话。

      章湘之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红晓在一旁好奇地问:“怎么了小姐,宣姑娘信里说了什么吗?”

      “我哥在哪儿?”章湘之声音发抖,似是压抑不住激动。

      “这个点儿,世子应当是在后院练剑。”红晓不明所以,“要请世子练完剑来一趟吗?”

      章湘之一跃而起:“不必了,我现在就过去!”

      宣白薇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身家性命是她一直在努力保全的,镜夕姐姐的话她也听了进去。同样的,她也心存侥幸,觉得和湘之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如今早已不是讲求什么情投意合的时候了,想要寻求庇佑,大概真的只有早些把自己嫁出去这条路了。湘之是章淮之的妹妹,自己若与她成了姑嫂,个中矛盾,或许可解。

      眼下的这封信,便是她的决定。

      后院之中,剑气如虹。

      章淮之挥剑劈落大片竹叶,气势凌厉,与惯常示人的温雅作风并不相符。只是一套剑法尚未练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妹妹火急火燎的呼喊。

      他回过头,一边收剑一边叮嘱道:“慢点。”

      章湘之表示慢不了一点,跑得气喘吁吁也要把信举得更高些:“哥哥,信,信!”

      章淮之这才看到妹妹手中举着的书信。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来不及细想就闪身来到她面前,接过了那封信。

      果然是她写的。

      章淮之甚至不必展开信纸,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心中不由得狂喜。

      他知道心上人和妹妹惯常有书信往来,只是女儿家的事他不便多说,也无意做出无礼之事。可如今妹妹主动将书信拿给自己,那就意味着,信上必然有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书信是写给湘之的,前方所述也只是一些温馨小事。章淮之不在意,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果然瞧见最后一句,是她托妹妹转述给自己的——

      “另,有一事烦请代劳问令兄,何时来提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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