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秋辞》若闻舟渡

1、身陨

　　第一章身陨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已经退到悬崖边缘，脚下的碎石夹杂枯草和泥土向山崖坠落而去。云雾弥漫，油然而生的恐惧。罗裙布满斑驳殷红浅褐的血迹，刺眼而耀目。满目疮痍，残破不堪，她平静地掉转剑锋。
　　「姜容，你叛出师门，今日就要伏诛！」「叛出师门？」姜容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如今一家独大，是不是叛逃，难道不是你们说了算？可真是一言堂。」
　　「今日我若没能身死，来日定叫你们血溅满门！！」
　　「阿容！」何今佑尚未来得及劝阻，一道银光闪过，姜容手里的剑已经刺穿为首之人头颅下的喉咙。剑落，鲜血喷涌而出，尸体倒地，草木染上了猩红的血色。姜容对上遥望那人。
　　何今佑站在人群边缘，嗅到了腥臭的血气，一抹残影掠过。「阿容！！」他扑到悬崖边沿，为时已晚，人影已经吞没在崖下的云雾之中。
　　姜容自戕。何今佑拾起那把剑，上面沾染了斑驳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后来他暗中派同门值得信任的几个同修到山崖下寻找，却了无音讯。只寻到一具尸身，面容损毁已无法判断，手里捏着姜容随身不离的信物。自此，所有人坚信姜容已经身陨。
　　何今佑拿着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攥在掌心，整张脸埋入衣袖中。
　　清风遥寄，一切尘埃落定。

　　雨似停未停，山林中浮着朝露与雨雾的气息，窸窸窣窣的音调落在树影，林中长满一片片翠绿的青竹，点染细软的雨丝，从苍穹中洒下落在林间。
　　凌今朝叼着刚摘来还带着新鲜露水和泥土的萝卜，一步两个台阶爬到了山门口，见四下无人看守，便溜了进去。
　　她做贼似的一路轻手轻脚逃到学堂门口，却被迎面而来一块板子砸中了脑门。凌今朝捂着额头蹲下也顾不得才咬了一口就掉在地上的萝卜。「师父你又打我！」
　　教室内的目光齐刷刷向门口看去，窸窸窣窣，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肃静！」一片鸦雀无声。「为何打你？凌今朝，你这些天就没一回不迟到的，去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凌今朝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意。
　　果不其然，又被提到门外罚站。凌今朝捡起萝卜拍了拍灰，不甚在意放进嘴里「嘎嘣」咬着，间隙偶有学生经过，凌今朝挠了挠头，歪着腰靠着门框斜站着。
　　她从来过的也不是什么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午后下学，人都散了，凌今朝还在门口站着，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饭。
　　「掌门说让你站在这吃，吃完了把餐盒送去。」「多谢。」凌今朝捧着饭狼吞虎咽，这一辈的掌门平日甚是和蔼，师父面冷心热嘴硬心软，虽然总是提她到门口罚站，却每次都不曾真严厉过。
　　自从几年前到茅山求学，凌今朝当真是「废物」一个。机缘巧合，凌今朝莫名就被招入门下当了入室弟子，她每天不是下河捞鱼就是上树抓鸟，天天在后山溜达然后逃回学堂接着又被讲师追着打出去满院子跑，一窝学生都趴在窗口看乐子。别人学习符咒法术背诵口诀，凌今朝每天跑得不见人影，日上三竿才回到学堂。这一辈的几位掌事提起她来都是直摇头，当真是不学无术。
　　凌今朝用手淘着河里的泉水，几条鲤鱼窜到石缝里就没了影，忽然一只斑鸠扑腾着落在她脚边，探着头「咕咕咕」发出叫响。凌今朝敏锐地注意到斑鸠腿上绑了东西，她伸手捉住解了下来。
　　凌今朝站起来，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解开那纸条。
　　「请掌门到师门一叙。——何今佑敬上」
　　一闪而过的刺痛。凌今朝盯着那纸条，指尖摩挲。
　　「今朝你在哪？」「这里。」凌今朝把纸条藏入手心，「怎么了？」「师父找你，议事厅。」「知道了，你先去吧。」凌今朝随手把纸条放入钱袋。
　　浮尘袅袅，屋内充斥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何今佑放下茶盏，走到屋外。檐下清风徐徐，房檐一角挂着的风铃也跟着起伏，清脆的声响不断。
　　「阿容……」何今佑蹙眉，忽然有侍从来报：「顾屿之求见。」「他来做什么，就说我不在。」何今佑回屋，一脚刚踏过门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茅山掌门有信了吗？」「还没有。」侍从毕恭毕敬地回答。「那就再等等，有消息了立刻报给我。」「是。」侍从退下后，何今佑进屋关上了门。
　　房屋正对着厅门墙上中央挂着一把剑，剑锋入鞘犹见凌厉，锋芒毕露。是姜容生前的随身佩剑。温润的玉佩挂在何今佑腰间的衣带，他垂眸，旧物仍在，却不见故人影。
　　阿容，你真的走了么？

　　凌今朝走在从后山回去的路上，一抬头看到身前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个人影。长发及腰，穿了件看不出颜色也不知什么布料的袍子。凌今朝暗自心道，据说这后山多山野精怪，别是叫我这百年一见的运气给遇上了。
　　「姑娘可是要下山？」那人声音甚是清澈，眉清目秀，看着不似妖兽。不过也不一定，凌今朝不语。那人继续说道：「姑娘认路的话，不知可否带我下山。」「我是这山上的，你又是什么人？」「打扰了。」那人向凌今朝身后走去，凌今朝再回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凌今朝兀自咽了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地一路跑回了师门。
　　山间草木仍然静寂，遮天蔽日，只听得林间山泉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