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巴黎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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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画面的中央，缝纫桌上散着线轴、剪刀和乱七八糟的图纸样。年轻的设计学生李·A·麦昆半倚在桌边，肩线松下去，看上去对一旁的摄影机毫不在意。
“我16岁的时候，”他懒洋洋地说，“我在萨维尔街吉夫斯与霍克斯的工作室做裁缝学徒。有一天下午，我变得超级无聊，于是我在他们要送给一位特别人士的夹克内衬里写了句话。”
“你写了什么？”
“我是个傻逼。”
“真的吗？！那是谁的夹克？”
“可能是威尔士亲王。”
录像的画面被暂停了。
乔琳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一旁的制片人的表情却皱起了眉头。
“得了，彼得，”她笑着说，“这难道不好笑吗？”
制片人摇摇头，沉声说：“这会让我们在第二天登上全国的报纸。吉尔斯与霍克斯会斥责我们是为了收视率不择手段的混蛋，甚至起诉我们。那帮王室的跟屁虫，像是《邮报》，会像看门狗一样狂吠。”
乔琳笑得更开心了，“你是说免费宣传吗？”
制片人耸了下肩，“这么说也没错……但这只是个设计学生的蠢话，现在人们为了上电视什么都愿意做！”
乔琳摇摇头。她回忆了下同麦昆的见面过程，忍不住说：“我见过很多设计师，很多。但是他有点不一样，他不是特别关心外观上的美丽，反而更关心更深层的情绪反应。他有那种迫切想要成为视觉中心的野心……”
“那件衣服，他正在为毕业做的那件袍子，它有种潜力，一种挑衅性。”
制片人问：“是那件粉色的刺绣长袍，缝入真人头发的那件吗？”
乔琳点了点头。
麦昆向她展示了那件作品。他告诉她，他母亲的某位远房亲戚曾经拥有一间旅馆，并且租给了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一个房间。他以此为灵感，创作了这件作品。
乔琳觉得他完全是在胡扯。太戏剧了，太耸动。
但她也承认，这件长袍完全是颠覆性的，完全是以暴力、恋物和历史为灵感的，跟她接触过的很多作品不一样。她一开始对它有所抵触，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难道不是很多人第一次遇到朋克时的反应吗？这是异质的，陌生的，也是足以改变现有风格的极端化设计。
因此，在采访结束后的闲谈里，她忍不住对他说：“我能给你一个建议吗？”
“什么？”
“你有这样的设计，就不能有这么没有记忆点的名字。什么样的衣服牌子会叫‘李·A·麦昆’？我不会买它！你需要一个真正好的名字！”
乔琳回过神来，看着制片人说：“就他了！第一期就播他。”
制片人一挑眉，“你确定？一个还没毕业、爱说疯话的学生。第一期就把牌压他身上？风险太——”
“我知道这是个冒险的选择，”乔琳一耸肩，“我们的观众是那些想看一些危险东西的人，安全会让我们平庸。我不需要平庸。节目开头要一个信号，一个让人坐直了的理由。如果节目播出后，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被《邮报》点名批评——”
她笑了，一耸肩，“那可真是太走运了！”
制片人长长地呼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赌博。他低声说：“好吧，我会按照这个剪一期出来。但如果第4频道不愿意播出——”
“那就说服他们，彼得。他们需要胃口大一点。我想愿意播出《The Word》的迈克尔·格雷德可不是个胆小鬼！”
把这个难题交给制片人解决后，乔琳又回头去工作了。
她不能停下来，《乔琳的风格档案》是周播节目，也就是说，为了确保有足够播出的素材，她们要提前录制至少两到四期的素材来确保节目不会周播不会出现中断，毕竟这档节目要约的访谈嘉宾其实并不少，平均每期都至少三位呢！
再加上“后台快采”这个环节只能在时装周这种走秀后台比较密集的时候录制素材，她得一口气录出一整季节目的材料才行。
接下来她又回到了巴黎，一边履行同其他品牌签订的走秀、拍摄任务，一边继续采访嘉宾。可以说，只要她闲下来，她就会拿起话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尚专家。
她甚至连采访手记都写了整整一个厚本子。她的模特朋友们都取笑她现在看起来是个非常专业的记者了。
乔琳可不管她们说她什么，她只是真的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收拾收拾去采访美版《Vouge》的主编安娜·温图尔呢！
等到时装周收官，乔琳的节目拍摄也攒够了一季六期的素材。接下来的工作一交给后期人员，她就爽快地接受了别人发来的派对邀请。
她需要松松筋骨。
巴黎第三区的Bains Douches俱乐部还是老样子。乔琳刚刚走过门口的天鹅绒阻拦索，就听到了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她停了下来，从手提包里拿了块薄荷糖，含在嘴里，这才继续向那个普通不允许入内的房间走去。
万一她今晚要亲吻谁呢！她总是有备无患。
在路过墙壁转角的镜子时，她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一条从二手慈善店淘来的吊带裙搭配着从香奈儿秀场拿来的丝巾和夸张的珍珠长项链，她看上去好极了。
她管她自己这种把不同价位的单品混合搭配在一起的方式叫做“我真见鬼的不在乎它多少钱，就算它是爱马仕也一样”，以此来回应有些同行一见到她这么做就尖叫的过度反应。
走过转角，那个名人汇聚的房间就在门口。乔琳轻轻皱眉，做好了迎接里面烟雾缭绕的常见景象。她其实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喜欢这里，那儿有个破旧的迪斯科球，可能是从80年代继承来的，她就没见它亮过！
她走了进去。
服务员最先看到了她。他走了过来，向她问好。乔琳忍不住笑了起来，作为熟客，她当然认识他，他总是在这里，穿着一件栗色的西装外套，扣着要褪色的金色纽扣，手臂上搭着一条发黄的餐巾，体贴又迷人地为所有醉鬼服务。
她每次都忍不住要数数他的外套上的虫蛀眼儿是不是比上次见面多了些。
“还是老样子。”
服务员点点头，带着有点忧郁的迷人笑容离开了。
乔琳环视房间，发现了不少熟人。法版《Vogue》的美术总监唐纳德·施耐德正端着他的老式爱尔兰鸡尾酒跟他的同伴坐在圆桌边闲聊，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打个招呼。
几乎是她刚打完招呼，服务员就把她的饮料端了上来——一瓶产自尼日利亚拉各斯的健力士啤酒。它比一般的健力士味道更浓烈，能够陪着她度过这一整晚。
舞台上的皮埃尔·卡雷仍然保持着他的一贯风格，穿着红色的三件套西装、尖头靴和西部牛仔风格的领带，再加上梳得油亮的大背头，卖力地在舞台上表演。乔琳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做驻唱歌手多少年了，但她相信那个数字肯定比她的年纪的两倍都大。
乐队在努力演奏Luis Mariano的《Mexico》。乔琳在这欢快的老式舞曲里举杯同邻桌的卡拉·贝鲁尼碰了碰杯。后者优雅地从烟盒中取出了一支香烟，递给了乔琳。她接了下来，却并没有点燃。卡拉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吸了一口。
乔琳安静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没有留意到座位对面突然多了一个人。等她回过神来时，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看。
克里斯蒂安·莫雷尔。他当然会在这里了。他是常驻巴黎的摄影师，这里才是他的地盘。
事实上，他正趴在桌子上，就像个小学男孩一样抬头盯着黑板那样盯着乔琳看。她毫无疑问被逗乐了。
“你在干什么？”她笑着摇头。
克里斯蒂安坐直了身子，挑眉回答：“我在试图看你。然后我有点累了。你却还不愿意低头看我一眼。”
这话有些意有所指。乔琳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克里斯蒂安不以为意，他只关心她此刻同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是什么意思。他单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他的脸，微笑着继续注视乔琳。
乔琳不得不承认，当像克里斯蒂安这样漂亮的男人，他深栗色的柔软卷发像是浪花一样垂在他蔚蓝色的眼睛旁时，她很难把眼神移开。
“你前不久才见过我。”她答非所问地回答道。他们确实在迪奥秀场的后台见过面，他在那里拍摄，她是走秀的模特。她走了开场。他们几乎没什么时间说话。
克里斯蒂安柔声说：“那不算数。”
“什么才算数？”
“现在。”
“现在？”
“让我给你买杯喝的吧！”
乔琳笑了。她同样向前，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脸，问他：“你知道我在这里喝酒，俱乐部会很慷慨地不收费吗？”
“当然！”克里斯蒂安点头。
“那你还要买酒给我？”
“这样我才好证明，我想要邀请你出去约会是认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乔琳一时要被他的眼神说服了。她知道自己并非对他不感兴趣，她只是觉得她几乎不了解他。
好吧，没谁能在任何关系开始前就把事情都看清楚。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一次陷入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又或者更糟，一段让她疲惫不堪的情绪游戏。
乔琳抬眼审视着克里斯蒂安。舞台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诚挚。她在这个行业里足够久了，至少她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不停勾搭模特们的恶习，因此，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这更糟。她有点害怕投入认真的关系。
但问题在于，她总是没法笃定地拒绝他。
“那只是场约会，”克里斯蒂安状似无辜地问道，“你在犹豫什么？如果你讨厌我，或者不愿意喜爱我，只要说不，我就会像从未问过这个话题一样消失。”
乔琳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盯着人，很烦人。”
克里斯蒂安闻言闭上了眼，笑着回答：“这样呢？这样会不会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儿？”
真赖皮！
乔琳投降了。好吧，她确实喜欢他，只有一点点儿。可那也是喜欢。
“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什么事。”她试图听起来更有决断性一点。
克里斯蒂安立刻回答：“我发誓，我不想逼你做任何事。”他把双手举了起来，“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知道我不是个烦人的混蛋的机会。”
乔琳抿嘴笑了。他还闭着眼睛呢，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开始软化了。
正当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看到隔壁桌的卡拉正抽着烟，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两看。一种疯狂的羞涩突然冲上了乔琳的脑袋，她突然站起身，拉着克里斯蒂安的手就往外走。
霎时间被命运眷顾却不明所以的克里斯蒂安几乎被她拽得踉跄了两下。
“乔？我们去哪里？”
他晕乎乎的，却还知道紧跟她的脚步。
去哪里？
乔琳其实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要在这里被熟人看笑话啦！
她只想到“出去”这一个字。别的全是本能。
俱乐部外的空气带着夜里的潮意，门在她身后合上时，音乐也被关在了里面，只剩下街灯下细碎的车流声。
乔琳几乎是把他一路拖到拐角，一直拖到她觉得卡拉绝不可能再看到他们为止，这才松开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紧。
克里斯蒂安站稳，呼了口气，像是终于活了下来一样。“刚才那是……什么？”他说着，半笑不笑地摸了摸被她拉得微微发红的手腕。
乔琳忍不住用手挡住额头。“不准说话。”
“好。”他立刻闭嘴，乖得过头。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努力让刚才那股冲动散一散。随后又瞪了他一眼。
他想，她明显是恼羞成怒了。
“你知道的，我讨厌别人盯着我看戏。”她嘟囔。
“我以为你在带我逃跑。”克里斯蒂安轻声说，“浪漫的那种。”
乔琳被他这句话噎住，忍不住翻了个更用力的白眼。“别自作多情。”
“可你确实拉着我跑了。”
“那是因为卡拉！”
“我知道。”他点头，“可是我更希望，是因为我。”
乔琳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想找个看似锋利的反驳，可冰冷的空气与他轻松耿直的语气让她的思路一片混乱。
她只好转而抱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理性、非常不被撩到。
“别再说了。”
“好。”他又一次乖乖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下。不是尴尬，是一种危险的、慢慢发酵的暧昧。乔琳觉得自己应该现在转身回俱乐部，或是叫辆车，或是找个体面的理由中断这个夜晚。
但她没有动。
是克里斯蒂安先开口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乔琳，你不必现在决定什么。你愿意和我站在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了。”
乔琳抬头，看见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还可靠一点，也更难拒绝一点。
她忽然想到卡拉望着她时那种看好戏的表情，不禁想掩面叹气。
“……你真的很讨厌。”她低声说。
“我知道。”克里斯蒂安的嘴角却轻轻上扬，“但你还是把我拉出来了。”
乔琳这下彻底没法反驳，只能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
“天哪，我这到底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巴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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