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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业这件小事 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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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夏天,蝉鸣在城市里有一阵没一阵的嚎叫着,如果你愿意仔细聆听它的嚎叫,会发现蝉鸣声其实很凄厉,但在这高温盛夏里显得是那样的无力,没有人会在意,有如我平凡而惨淡的人生。
蝉并不是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的,我也一样。
我来自西南边陲的小县城,那里的房价几千块一平,我们家花了三代人,从一个城市顺着江水来到另一个城市,又从乡镇搬进了县城,这个过程中,我们都没有来得及感到过其中有什么阵痛和不适,生活总归是越变越好的不是?只是它是如此的平淡无趣。
我一直都无力回头,回想自己苍白的童年和青春期所居住过的那个乡镇,那个小城——统统没有任何可值得着墨的回忆,一切都是工业化进程的一隅。
小时候,我是很乖又不怎么听话的留守儿童,街上游荡着许多叛逆的青少年,我并不在其中:
我对可以偷偷溜进去游戏的网吧/改装过排气管,一辆车上面坐五个人的机车/声光暧昧的ktv和舞蹈厅/男女牵着手一边倒滑一边尖叫的轮滑厅统统都没有兴趣,但也因为缺少父母的管教,我对学习也采取着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
从小学到高中,我上课的态度都是遇到喜欢我的老师和我喜欢的课程,我就会稍微认真学一学。
从语文英语到历史地理,这四门课是我愿意花出精力和时间主动去学习的,因为一般来说这几门课的老师对我是比较友善的,这些课也是我的偏门长处。
历史老师爱我,总点名起来说你们要是像陈晓希一样善于抓重点有条理,我教书可就轻松多了。
每一任语文老师都说不清对我到底是爱还是恨,那个长得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拿起我的作文总会眯起眼睛,被我察觉出隐隐有一丝妒意:“太早熟了你。”
我的英语成绩并不拔尖,但是我就是很喜欢这一门语言,我有着学习许多语言的梦想,这是我能得到的成本最低的一门。
尽管我在学习上并不缺少掌握优越感的体验,成绩还是随着学习难度的提高和青春期的来临江河日下。
最后,我来到了一所三流的大学里。
我也不明白我怎么沦落至此,有一丝荒谬,答案也很正常:我放任自流。
如果是数学课,我会在闭眼之前发现数学老师的表情从狰狞,到无奈,到对着我无法自拔的睡态露出好气又好笑的微笑。
等到我再醒来,往往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天光,黑板上的字已经从数学公式幻化成了化学配平题。
高考成绩出来并不意外,五百来分,而且是有点像骂人的一个数字,有点像从课堂上终于睡醒了的荒诞感,不太敢去接受这个分数的事实———刚刚过二本线,又能怎样呢?本地好点的大学都进不去。
想要复读,甚至异想天开申请了一个留学的学号。
爸爸不耐烦地再次否定我:“认命啊,你也就这样,不好好学习有什么用?要去学个安身立命的专业才是要紧事。再说了,我们家也没有钱了,之前我拿去投资股票,全都没有了。”
在他的命令下,我拿着那个无人在意的二流分数来到了这个三流的学校里。
健康上,学校是崭新的,甲醛让我们寝室里的人在第一学期轮流相继爆发红疹,皮炎,大家也都和重感冒缠绵。
在大学的第一年里,我不知所措,每天呆呆的坐在那里,常常因为难堪而泪流满面,不想开口说话。
学业上,这四年里,我是唯一一个挂了专业课的学生,我还是个女生。
挂科的原因也还是这样:我有着大而化之放任自流的性格。
做帐套的时候,我还无法接受我已经来到这里的事实:我是全班分数最高的,我明明可以去读旁边学费5000的正经大学,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我正在做帐套,我不明白,我可以做一个会计吗?我?数学怎么可能考得过?票据不贴那么规整就不会过吗?老师真的会一张一张地翻阅吗?
让人没想到的是,三流大学的老师真的一张一张翻阅了我们的作业,可能从这一点来说,我这种荒谬绝伦的懒惰性格甚至连三流的学校都配不上。
经济上,在大学的四年间随波逐流着自己的人生,偶尔去做一些兼职,在婚礼上打日薪140块的零工,那些零工的工作量密而沉:十二个小时里不许拿出手机也不许坐下,布置完现场后紧接着要上菜,上完菜要听着宾客的招呼拿饮料和碗筷,他们吃完之后迅速地要撤下布草打扫干净,然后成群结队的去地下室吃我们的午餐,吃完之后迅速地上场布置下一场婚礼,然后再上菜,再撤席,再洗碗。
除了临时工,我做过的稍微正式一点的工作还有电话销售,做话务员,打各种各样的名单宣传流量套餐和保号升级套餐。
做话务员是我赚到钱最多的一个月,每天必须打50个电话,打满一个月,老板给了我1500元,另还包了50元的开门红包,一共是赚了1550元。虽然话务员这份工作看起来轻松,但是坐在那里实际上相当焦灼,你会踌躇着不想拨出电话,期望着陌生人不要接通,我一度不明白这么轻松的工作为什么会这么伤害我的精力。
在话务员之前,我在一个连锁面馆做了三天的洗碗工。
第一天,店家告诉我希望我早九点到准备开门营业的工作,然后下午六点可以准时下班。
听起来相当合理,早九晚六,很正式对不对?
老板说今天你先留下把碗洗一下,把围裙洗一条出来,我们就是这么规范经营的,按照监管要求,需要系围裙,戴口罩和帽子进行作业。
她没说的是,围裙是从楼梯下的储物间里扒出来的一条,满是老鼠尿,臭气熏天的围裙。
她无所谓地说:“烧碱洗一洗就干净了,明天就闻不到了,今天你把它泡一下洗出来。”
我真的按她的要求把围裙洗出来了。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地完成了一天工作,总体来说因为一丝奇怪的责任心,我对食客总是笑脸相迎,大家都很喜欢我,我对店里的扫洒擦洗也非常尽心,闲暇时从不玩手机,也不好意思坐下,所以她很满意,但是她对我说:“这个工作时间不太合理,这样吧,你中午忙起来的时候过来,晚上九点再下班,好吗?”
我答应了,第三天,按照她新规定的时间忙完了一天,这一天里我发现他们招牌上打着的单价最高参鸡汤面因为无人问津,其实一碗料理包勾兑的原汤已经泡在那里了两三天,但好不容易有客人点单的时候,她们会让我把火点上把那个汤端上来煮面。
我担心地问:“放了这么久了,不是已经坏了吗?”
大姐毫不担心地说:“坏不了。”
然后那个跑摩托车的大叔果然吃得很香甜,仿佛没有一丝异样。
我担忧地注视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滋溜一声赶紧把米线吸了上来擦了擦嘴角,以为是自己的吃相饕虒吓到我了。
这一天结束,我还在担心着那个大叔会不会闹肚子的时候,老板娘走过来跟我说:“我觉得这个上班时间还是不合理,你明天这样吧,中午十一点来,晚上九点半一起打扫了再回家,好吗?”
我学着刘玉玲的样子:“不行,你把这三天的工资结给我吧,当初说好的是日结,50块一天,转给我支付宝吧。”
那个前两天还很和善的老板娘拒绝了,提溜着嗓子当街笑话起我:“你去打听打听,哪有做三天就不做了还能要到钱的工?”
我打投诉电话,因为是春节里的节假日,打不通。
她眼见我投诉无门,更加猖狂了,在街上哈哈大笑着我的无能。
我飙着泪又气又恨地往回走,朋友为了安慰我,去求营业厅的胖老板多招一个人,好让我跟她一起去做话务员。
与此同时,那个春节,宋文迪应该是漂流在银色航道的星光之下。
她从美国飞到英国看望自己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们会结伴从英国到爱尔兰,再乘坐邮轮游玩欧洲,她们会沐浴着一路星光直下,大西洋的海浪相当湿润,海洋上布满雾气。
彼时,我们应该都没有想过彼此的命运会有所交集。
时间就这样流过,我在毕业季,离开了这个三流校园,彼时我以为我奔赴的是我继续随波逐流的人生,没想到的是,我奔赴的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生命中出现最为不可及的一场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