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雪不终朝》絳茺

1、楔子

　　嘉元二十六年，雪。碎琼乱玉，纷纷扬扬。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愈加密集，似点点梨花漫天洒落。

　　商贩的吆喝声渐行渐远，踏着厚厚的积雪，步履变得缓慢而小心翼翼，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足迹。

　　铁链颤动发出碰撞声使人清醒了几分

　　铁窗透入的几缕光影刺了刺眼，古常疏应声醒来顿感手上一凉。

　　抬眼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吏，模模糊糊的。兴许眼上糊了凝血看不真切。

　　小吏自随带木箱中掏出一手帕垫于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脉上。

　　好笑，一个将死之人，如此大动干戈地续命，无非那朝堂之中妄想动一字，牵全局

　　古常疏低低地笑着，笑到嗓子暗哑，大口呛出一口乌血于麻衣上绽放，为这白皑世间添上一份娇艳。

　　岑长卿被狱使引入时，恰好瞧见这诡异一幕。来人一身竹青直裰，眉目疏淡，霞姿月韵，美若冠玉，琢磨不透的冷清于眼中晕开，站在忽明忽暗光影内活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他摆了摆手，狱使小吏见状赶忙退下。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温行己还是温和模样，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见她呆呆地盯着狱窗不同于初见之时眸中热烈反是释然，但那份傲气仍在，是不甘心，是恨。

　　岑长卿知道她的恨有多深，不论古家那场大火还是霍家的满门抄斩，滔天恨意不允许她收敛锋芒，那道疤只会越陷越深

　　目光一敛，往墙壁瞧去，平静如水的吹皱一池春水后又翻腾起浪，狂风骤雨间似又瞧见那人。原本负于身后的手不觉地紧了紧。

　　一笔笔绘不尽人生万变无常，一抹抹朱红道不尽千古喜怒哀怨，千字血书字字诛心，掀开遮掩盛世之下的丑恶混沌的幕布。

　　这是汴京中快要燃尽的灼火，刺伤了众人的眼。

　　“古常疏，你既走上这条路，就该知其中风云莫测，恨意蒙蔽了你的眼”岑长卿转身看她，卒着细雨的眼多了几分落寞。

　　古常疏像是没听见一般，过了一刻才扯了扯嘴角，嘶哑出声“于我，是安身立命之法；于古家，是去其污垢之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畏，无惧，无悔”说完仰头撞进那双冷清眸子，倒映熊熊烈火，已成燎原之势。

　　岑长卿眸光一凝，染上窗外风雪，“于你，逐利，逐权。古常疏，是不是你干的”嗓音还是冷上了几分，步步逼问妄图刨开眼前人的心，看看到底有什么。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是亦不是又能怎样”古常疏几乎是用胸腔将声音含着魄气挤出来的。

　　“若不是，本官自会为你查清楚，若是"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一般。背身而立

　　“本官也保不了你”

　　皇权之下，阴骨沉尸，为皇权而生，亦能因其而灭。看尽人间疾苦，才不畏于权

　　“大人请回吧，自打古家那场大火我已知晓我这一生必如浮萍飘荡于狂风骤雨间，无处可避”

　　“今日汴京下了雪，大人可要小心些。这雪日也寻不到细柳，回去时折只腊梅就当常疏赠予大人留念罢。”古常疏会心一笑，如江知的那个清晨明媚卷着鸟雀声。

　　岑长卿只身走入风雪，寒风比先前更大了些，卷着玉屑簌簌而落，红墙黛瓦覆上霭霭冷白，月白鹤氅与之融为一体，雪片迷了眼投进眼角流转隐隐暗波。

　　骤然停住，朝远处巍峨殿宇望去，雪雾糊了眼前景。

　　倾巢之下，焉有安卵。

　　“大人”随行小吏唤了他一声。

　　岑长卿回神，微微颔首。

　　到承天殿时雪不减反倒更猛烈，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温行己拥在飞雪乱花中，面若冰霜，原本如玉的侧脸染上挑挂飞花，飘飘琳琳。

　　“大人，皇上正于殿中议事，下次再挑个时间来吧”掌事公公屈了屈背，歉意鞠躬。

　　岑长卿闭了闭眼，再次走入白茫茫

　　嘉元二十六年，一月二十七日。

　　雪停了一阵子，温行己于城楼观望，于后，巍峨皇宫耸里琼楼玉宇之间；于前黑云压城缓侵欲作。
　　岑长卿攥出袖中一枝红梅，妖艳傲然。一伸手，于空中动摆，渐弃其艳丽，跌入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