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她凛然地站起身来,绕过宽大的案几朝杨邱处走去,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不偏一分一毫。
“您师门是颖川荀家,那敢问荀家是一心为公吗?”
荀氏,又是一个备受世人赞扬的大著族大地主,朝堂民间无不钦佩仰慕。也就是如此,才让他们总是理直气壮地以为自己一心为公。
不等杨邱为自己、为荀家“正名”,黄月英气都不换的接着诘问:
“荀家在颖川有多少亩田产?这些田产的占有都合乎汉律吗?多年来田地的来源没有龌龊吗?”
“若当年阿祖被派任颖川太守,荀氏族人想要占据本地某普通人家水边良田20亩,想要杨阿祖行个方便,阿祖行是不行?”
“倘若本地有一品德才能俱佳的小民被您看中想要向朝廷推举,但荀家另有一各处资质平平的子侄也想入朝为官,欲走杨阿祖察举的门路,杨阿祖你换是不换?”
“你···你···”
杨邱颤抖着手臂指向黄月英,却答出不来话来,黄月英知道他答不上来。
光是最后一条,如今选官察举的制度就已经完全服务于士人集团的利益交换了,今日我举荐你的儿孙,明日你推举我的子侄。
如此士族代代就都有人为官做宰,代代做官便代代都有人趁着职务占田壮大,循环往复,百年不衰。
不仅仅是师门,那个推举别人做官的主官也是别人的恩人,日后也要报答的。
入朝之后被举荐的人自然也是他们的阵营,必须支持相同的政见理念,否则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从此名声败坏,再无寸进。
杨邱若是不举荐那个荀氏子就刚正了吗?
没有!
一旦被举荐入朝,那个被察举的无名小民也就从此绑在了杨家的马车上。他愿意,就彼此沆瀣一气一边为杨家牟利,一边为自己积攒。他不愿意,也要终身受这一场恩义的挟制,处处避开还要自断前程。
正直不肯徇私的人究竟不多,即便如此,与豪族相互利用谋求算计还要为其冠以尊师崇道的美名。
于是,打着为袁家报师恩的大义,诸侯各怀鬼胎算计往来,如今造就的是什么局面呢?
袁绍、袁术这些袁家子弟,自幼享尽富贵,如今也大权在握,麾下招徕文人义士几多,谁在意天子的死活?谁在乎民生疾苦?
你说,大族们耗费巨资养着这些学子是为什么?
你说,大族们的钱财从哪里来?
黄月英猝然长叹:“杨阿祖,若不是受你禁锢牵连,如今几位伯父叔父是不是也都尽在官场?他们要不要与你同气连枝?要不要与荀家互相攀附?师门的兄弟儿孙,子侄的弟子门徒,构成多么大的一张网!你说你们没有结成党羽,只是尊崇师道,但天子令可不听,师门命却不得不从……”
“你们名为士大夫,实则却是新的知识贵族,如今所做的,和先秦诸国又有什么……”
“住口!住口!”
杨邱厉声喝止,喘气不停,在黄月英默然停下后,喃喃低语“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他想说他们不是这样的,却无从开口。
将世家比作先秦贵族,于大汉而言,几乎无异于比作窃国者了······
黄月英轻笑,当然,他们原来当然不是这样的。
前后两汉,建国改制后,除了刘姓皇室,甚至除了汉天子一家,不应再存在任何别姓的贵族了。
血脉贵族的制度起源于周朝,因为分封了周天子的宗法血脉和部分大功臣,天下九州被划分为了众多大大小小的诸侯国。
诸侯的王位世袭,不仅有封地完全独立的自治权,还享有其封地内的所有利益,于是几乎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政和军队,除了要向天下共主周天子上交一定的贡赋,很难说受到天子的哪些辖制。
封地内继续以血脉分封卿大夫和士,被分封的集体一同组成了先秦时期以血统为区分的贵族集团,垄断了整个上层阶级的统治。
那时的平民,不要说做一末流小官了,他们甚至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力,是真正符合黄月英印象中的那种目不识丁的平民印象的。
孔夫子之所以提出“有教无类”,也是因为当时的教育其实是有分类的,贵族以外的人,根本不成学。
以血脉为纽带的贵族,是官吏集团唯一的人才来源,于小国来说,贫乏单一而稳定。
但诸侯覆灭,秦一统六国,建立了第一个政权、文化、制度全面统一的大王朝。
庞大的秦王朝出乎意料的早亡,这大一统的国家如何治理的问题,都留待了后来的汉朝解决。
旧贵族已被秦,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想避祸的家族了都改名换姓成了庶民。
新贵族?
汉朝廷的刘姓皇族和功臣的分封只有食邑,诸侯国既不能治理也不能在封地养兵,即便如此,汉天子还要“推恩”将封地一再缩小,只为不重蹈“周”的覆辙,从这一点上说,哪里还有新的贵族。
但天下这样大,治理到底归谁管呢?
汉朝给出的答案是——读书人。
天子是这个国家唯一的贵族,只有天子这个职位具备世袭罔替的资格,其他所有的官职都要由天子或者说国家机关选择任命——你死了,官是不能留给你儿子的,要由天子或者汉廷重新选。
但如何选官?选什么样的官?大汉想要的“官”从哪里来呢?
从前那可都是贵族的子嗣们“免试上岗”啊!
那当然是自己培养!
为此两代汉朝大力推行教育,又选中儒家作为官方学说,凭此考校。
天子亲选官吏,不论出身只看才德,后来发展出了由官吏们推举孝子廉吏到失去原意的察举孝廉等等选官的政策,都是汉代的统治者为官员任免作出的各种探索改革。
其实是很有成效的,至少在最初的时候。
汉朝也曾有鼎盛的时期,虽然要说海晏河清、人人安居乐业不可能。在封建社会,即便是太平盛世,问题也从来是不少的。但让庶民百姓觉得生活有望,或许也是过这样短暂的时光的。
前汉的皇后皆是平民,孝武思皇后卫氏甚至不过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大将军卫青,以及后来的霍去病霍光,又有什么光彩尊贵的出身吗?
但从宣帝时起,情况就有了很大的变化。
读书人也是人,怎么能指望他们识了字读了书就一个个都变成圣人了呢?
天下谁人不为利?若他们利益趋同,既可彼此依靠守望相助,又可相互利用巩固权力,为何不聚集成众排除异己壮大自身呢?
他们成为了集结在一起的“新贵族”。
但天子和百姓的利益是一样的吗?天子和聚集的朝臣的利益一致吗?朝臣和百姓的利益又一致吗?
在朝臣们或者说任何人可以占有私田的情况下,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分裂了。
“不忠君只是其一······”
黄月英没有放过杨邱,她看着他失落失神,但还是要说:“杨阿祖,你们愿不愿承认,失地的流民因你们而起,天下祸乱的根源是世家偷窃了万民的利益。”
你杨家这些年做的不就是这些,国家的民变成了世家的佃户。田地隐下了,人也隐下了,国家贫弱、百姓困苦,但士族却生活奢靡,粮谷满仓。
杨邱听到那样深重的指控,觉得无比的荒唐:“那是我杨家的过错吗?”
他不可置信地辩驳:“那些庶民存活不下,卖田与我是求我杨家于灾年救他们性命!”
“他人是否逼良民舍田我杨邱不知,但我杨家却断断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是吗?”黄月英的回应冷漠。
“让生民不能苟活的税赋国策不是士人所定?田产最终是不是还是落入了你们手中?庶民是不是因此失地沦为了流寇?限田的法令,每次提出最终都是对策不了了之,提议者身死的结局……”
“纵使天下大事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大汉如今这步田地也绝非一步踏错的结果,但如此,就可抹灭士人的罪过了吗?”
黄月英已走到了杨邱的面前,黄家有北地的血脉,黄月英虽不强壮,人却比襄阳的孩子都高挑。
杨邱本就不高大,如今年老,骨头回缩,坐在蒲团上和站着的黄月英对视,竟有仰视之感。
“杨阿祖,你做定襄太守给没给当地著姓大开方便之门?你在荆州,是否又和襄阳县令暗通款曲彼此勾连,非要月英一笔一笔都问清楚吗?”
“你······你······你如此!”
杨邱喘不上气来,做官做官,近百年了,大家不都是如此?
各地的太守县令乃至一州刺史,只需要做到政令通达,和当地毫族交好,再选任这些著姓家的子弟做副官,治理一地不就顺理成章了。
他做太守与当地豪族方便,旁人来襄阳做官当然要看他的脸色。
任一个外任的官员,难道会比当地的大族更懂得如何管田治人吗,不与当地著姓交好,自顾自说谁会理他?
既然是当地豪族助一地之长官治理,他们从中……
黄月英充满惆怅地笑起来:“月英这又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言辞,杨阿祖,总读过《七死七亡疏》吧?”
“鲍宣不能说透的,外戚不就是士族,士族也不都盼着外戚上位?”
时人没有人看清吗?那限制世家举措怎么会一再提出一再废止呢,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维护自己罢了。
“豪族越壮大,生民越疾苦,生民越疾苦,豪族越壮大,循环往复,不能断绝!”
七死七亡疏,杨邱怎么没有看过!
它说的是……说的是……
杨邱突然哑然失声,室内一时万籁俱寂。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吗?
这就是如今天下君不君、臣不臣的原因,是他们士族的罪过?
时日渐长,太阳变了方向,晨光透过窗柩照在黄月英的脸上,映衬的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杨邱睁大了眼睛,他好似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这个孩子的脸,甚至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可怖的面容。
这样说来,这么多年他的怨气,竟然如此可笑吗?
他颓然倒回到席位上,竟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暗哑。
一抬眼面前还是黄月英平静无波的脸,杨邱止住了笑:
“哈……哈……我杨家如是,那你黄家又如何?这些年,近一年……你黄家的种种作为,难道与我有分别吗?何以如此冠冕堂皇地指责我杨氏?”
他最后一次语带讥讽,是落魄的老虎最后一次低吼,他知道此刻的强撑只会让他更加狼狈,但他已经无法让自己更体面了。
黄月英却只是笑了下,居然是很轻松的——
“杨阿祖一叶障了目,如今清醒了好尖锐······”
“黄家如今和杨家没有分别,我黄家认。但月英既肯认自家的罪过,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决心去改。怎么改黄家一家不知,月英一人不够,但月英有这样的心,有这样的志向……
“杨阿祖可愿与月英同行?”
杨邱并不完全是一个不可救药只顾敛财的封建地主,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如此昏庸虚伪,但从他三个儿子的教养上看,至少从前,也是一腔报国志的。
但人是一种环境动物,身处在自我蒙蔽自我欺骗又常常激昂亢奋的环境里,身边俱是一群汲汲求利的人,除了随波逐流,人是很难思考的。
黄月英离开了,她带着华佗等人回了同济堂,把杨家还给杨家人。
回同济堂的路上,有两个穿着短打配皮革盔甲的人带着几个士卒迎上来,黄月英不知道是谁,被杨大伯派过来的柳廷小声提醒:“这就是张虎和陈生。”
黄月英立马惊奇,认真打量起了二人。
张虎三十有余,和名字不同,人看着颇为秀气。倒是陈生,虽然也不高大,却比张虎看着更粗矿勇猛些,两个人真人和名字活脱脱像掉了个个。
南地的人都身量偏小,身后的几个士卒也都不高,打眼一看,这几个似兵似匪的襄阳“官兵”都没有柳廷勇猛挺拔,黄月英暗自和自家的卫兵比了比。
溧阳更文质有风度,宋立成熟还健硕。甘宁都不必提,就是他身边的那些兄弟都比这些人强壮些。
也不怪城里城外的几家士族都没把这二人和他们的五千兵力放在心上,他们……也就占个人多吧。
这二人特地来打招呼,说城内黄宅他们时时找人看顾,有事无事还要派人去府上问问有何需要吩咐,定没有人再敢冒犯的。
这是来交好的,黄月英便也让秋罗从马车上取两罐素油、一捆六支白蜡送上去。这是她来城里的时候,黄老爹特地嘱咐黄安让她带上的,如何用就看她自己便宜了。
于是两方都心满意足地分别了。
到了同济堂,黄月英又重提“医院”的事,张仲景和华佗都没有异议,上次分别也是王禄心有疑虑,所以这次着重的就是考虑王禄的想法。
“禄叔不妨直言?”黄月英一贯不喜欢绕弯子。
王禄叹气,他并非有什么不可说的难言之隐,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主家。
同济堂是个百年老字号了,也曾有过医术鼎盛求医者络绎不绝的辉煌过往,虽然这也不算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真正的主家是他曾经学医的师父。
传承了百年的医馆因世道的离乱越发难以维持。老师没有留下子嗣,一生钻研医学,临终前将医馆托付给了他,虽言语间似乎已经看开了,叫他顺天而为,不必强求。
但王禄心中自有重担,不肯轻易舍去。上次月英小侄说,自可在同济堂上建医舍,但若技艺都是黄家的,却贯一同济堂的名号,岂不无耻?
当初觍着脸求看黄家的医书,还能说是为民,如今此等扬名之事却决不能这样行事了,否则九泉之下的老师都要羞愧地敲他的脑袋了!
黄月英其实并不太理解这些,这时的小人很小人,君子也是真君子。儒学尽管有再多理想化的天真理念,于修身克己这一方却是真的崇高美好。
她不在意名,这名本也不该是她黄月英的,更不该是黄家的。如果非要说,那功劳也是无数勤勤恳恳的科学家、人民劳动者甚至是产业化商人的。
但汉代重名啊,名声比钱财重要,比性命重要,王禄不肯受这份虚名,那是非常难得的正直。
王禄没说出口的话被张仲景述给了黄月英听,张仲景本也拜了王禄为师,他在同济堂这几个月看懂了些,王禄不好开口的话,便由他来提。
黄月英恍恍惚惚的,听懂了又没完全懂,但她想,这还真不是个问题。
“城内依旧用同济堂的名,城外的再另起名号如何?禄叔你做同济堂的院长,就不算假艺图名了吧?”
黄月英想建两个分部,一个在襄阳城内,一个在城外岘山脚下。
两个院部都有急诊科,华佗已经去信将自己余下的弟子召来,这样两个地方的外科都有人领头了。
之所以要分两个地方,其实主要是因为,华佗的临床手术需要用到麻沸散,而麻沸散的主要原料是胡麻。
也就是大/麻。
这是个有点危险的植物。
中国古代也是会磕/药的。历史上有名的五石散,黄月英现在还没有听说它出现,但那是各种矿物做成的会令人神经兴奋的毒/品,至少黄月英是这么认为的。
五石散对人体百害而无一利,都能在上层中流传,而且听张仲景描绘,至少现在寒食散是有了,士族们常用来发寒去热,颇为风靡。
华佗张仲景这样的医者是不许病患吃的,他们也绝不会开这样的药来治寒热之症,但原理不清楚,医师不认同,他们还就是敢吃爱吃。
谁说的愚民不可于教,这世上一意孤行不听劝的,可不看你身份地位学识如何。
大/麻从植物制备成毒/品技术难度很低,更可怕的是,它具备成瘾性,比五石散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
黄月英的意思是,麻沸散的方子确实是保密比较好,现在民间其实种胡麻的不少,众人只当它是一种衣料作物,取雌株苴麻做麻衣。
但麻沸散既然能起到麻醉的作用,炼制的所取用的部位和详细的药方子就很微妙了,公开了允许民间自己制备是非常危险的。
甚至他们自己的医学实验室都要高度保密,黄月英觉得岘山脚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药材大棚也都选在了岘山上,药材制备厂的建设也规划在这一边,以后大/麻的种植也必须限制在这一区域内。
医学实验室就近也建一所医院,既方便药物流通,也便于及时反馈,现在黄月英这边人力物力都有限,只能优先考虑最重要的问题。
等到后续的医学仪器都就位,城外的医院说不定才是中流砥柱呢。
索性现在城池也不发达,建在城里交通也没好到哪里去,黄月英已经着人去看了,新院址的路修一修不差什么。
“其实,月英很犹豫,胡麻的危害要不要广而告之……”黄月英将自己的打算和如此打算的缘由都解释一番后,又开口,这次是她的疑惑。
这是她这次真正想和几位大医师讨论探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