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杨尘微

1、第 1 章 她怎么会认

　　“没办法了，小动物寿命就是会比人短很多。”宠物医生摘下检查手套，放柔和了语调，打量着眼前这个情绪还算稳定的女人。

　　已经是四月了，气温飙到了二十多度，眼前这个女人穿得厚实，像是从另一个季节过来的。

　　她来医院时气色就不怎么好，起初医生以为她是被宠物发病吓到的，聊了几句后医生认识到她对自己宠物的病了解得很清楚，甚至已经预料到了死亡。

　　“你养了它多久了？”宠物医生再次开口，思忖着怎么安慰她。

　　“六年了。”芈雨心开口，声音发哑。

　　她抚着小猫的毛，低着头，藏住了神情。

　　“这个猫有十岁了，你养它的时候肯定已经是大猫了。”宠物医生说，“它在猫里边算长寿的。”

　　“继续治也没有希望了吧。”芈雨心说，“我感觉她特别难受。”

　　宠物医生“嗯”了声：“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都是建议宠主安乐。”

　　芈雨心眨了下眼睛，一滴泪很快落到小猫颈毛那里。

　　宠物医生没有说错，猫是她在小区里捡到的，因为脖子周围有圈白毛，看着像穿了围兜，所以取名叫兜兜。兜兜当时跟别的猫打架受了伤，皮肤烂了好大一块，她跟陈季竹在楼道里碰着了它，蹲守了好几天终于给拐回了家。

　　那时候她和陈季竹刚在一起一年，两个人也都刚工作，给兜兜看病也花了一笔不少的钱，陈季竹工作忙，没时间照顾猫，大多数时候都是芈雨心在忙，但严格来说，这只猫是属于她们两个的，芈雨心不该一个人做决定。

　　她调整了下情绪，拨通了陈季竹的电话。电话那端“嘟嘟”响了两声被人挂断了，芈雨心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垂落，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准备发送，陈季竹的消息也就到了。

　　[老婆婆：我在忙，怎么了？]

　　这会是下午一点二十分，是午休的时间点，芈雨心没有多问，只说了小猫的情况，问她的决定。

　　[老婆婆：安乐吧，多少钱我转给你。]

　　芈雨心没有再回消息，抬头时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宠物医生于心不忍，别过了脸，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安乐吧。”芈雨心说，“小猫之后怎么处理，我不知道哪里有宠物殡葬服务。”

　　“交给我就好。”宠物医生说，“我有个朋友是做这个的，如果你不忍心，可以明天找我来取……”

　　芈雨心摇头，她还想多陪兜兜一会。

　　手机震动了下，提示她有新消息。芈雨心没看，她知道是陈季竹的转账提示。

　　宠物医生取出了安乐协议，芈雨心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衣兜里，在协议书上签上了兜兜和自己的名字。

　　可能因为恐惧，也可能因为麻木，她没有详细去看协议上的字。

　　芈雨心蹲俯身抱着小猫，像当初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回家那样，下巴扫着它柔软的毛发。

　　兜兜靠在她的怀里，眼角的泪痕很重，歪头蹭了她的掌心，似乎在向她告别。

　　芈雨心再也控制不住了，鼻尖酸得她没法好好呼吸。

　　“乖，一会就好了，我们不用打针了，不会再痛了。”她带着哭腔对兜兜说，“以后再来当妈妈的小猫，好不好？”

　　主人的安抚能减轻痛苦，兜兜张了张嘴巴，轻轻喵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只有肚皮在轻缓浮动，像是睡着了。

　　宠物医生取好用具进来，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等到她们好好告了别，才默默走近。

　　“可以开始了吗？”

　　芈雨心低着脑袋，收紧了臂弯，小幅点头。

　　细长的针扎进了兜兜的皮毛，注射器推动，小猫很快就没了鼻息。

　　芈雨心俯身，额头抵上小猫的后背，眼泪蹭在了小猫身上，忍不住啜泣起来。

　　陪伴了她六年的小猫就这样仓促地离开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兜兜了。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忙兜兜的后事，回家时，大大的航空箱变成了小小的长着猫耳朵的陶瓷罐。

　　天已经黑了，家里也没有亮灯，芈雨心抱着陶瓷罐上楼，开了指纹锁，习惯性地看向鞋柜边角，等着小猫来蹭蹭。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将小猫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打开了灯。

　　距离下班的时间点过去好几个小时了，陈季竹还没回来。芈雨心摸出手机，看到了六点十分陈季竹打来的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那端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听。

　　陈季竹开门见山：“我晚上加班不知道要到几点，你先吃饭，不要等我。”

　　芈雨心“嗯”了下，鼻音有点重。

　　“怎么了？”电话那端的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起了白天的事，安慰起芈雨心，“猫有自己的寿数，生离死别很正常，你不是喜欢布偶猫吗，我们以后再养一只布偶。”

　　“不养了。”芈雨心踱到卫生间门口，看到了镜子里肿着眼睛的自己，低低道，“你先忙吧。”

　　陈季竹听出了她不高兴，没有立即挂断电话，思忖了片刻道：“我给你点个外卖，你记得取，晚上要吃饭。”

　　镜子里的芈雨心眼底又有泪光了，她先是摇头，意识到陈季竹看不到后，又开口道：“冰箱里有菜。”

　　话音还未落下，电话里的声音就变得分外嘈杂，陈季竹的声音断断续续，芈雨心最后只听到了“要应酬，晚上还要回公司处理合同，先挂了”这句话。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面颊滴到盥洗台上，双手掬了一捧凉水拍打眼睛。

　　凉意冲刷了混沌的感官，芈雨心思绪清晰了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出门太匆忙，洗衣机里的衣服没晾，系好的垃圾袋还在玄关处没来得及丢掉，她的药还没吃，答应医生今天复查也没有去……

　　芈雨心听到敲门声，回过神往门口走去，忽然想到陈季竹今天加班应酬——外边的东西太油了，应酬肯定要喝酒，她的胃肯定受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外卖员，芈雨心从他手上接过了陈季竹给她点的晚餐放在桌上，转而走向厨房。

　　她煲了汤，煮了粥，定定地坐在客厅，看着墙上滴滴答答缓缓转动的时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空闲下来了，她总在不知不觉间走神，脑海里翻覆着许多事。

　　她总爱回忆，总能联想起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七年前陈季竹忽然说要在一起，芈雨心又惊又喜，甚至有些不敢答应。

　　陈季竹这个人从来不缺人追，也谈过两三段恋爱，因为太过优秀，芈雨心之前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

　　可是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陈季竹比她更早意识到她的感情。

　　记得她们刚在一起的那天，芈雨心回到学校，和人说话时神采奕奕，笑意根本挡不住，室友都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芈雨心高兴得唇角直扬，直冒幸福的泡泡，讲述时带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得意。

　　能和她在一起，芈雨心真是受宠若惊。

　　依照她对陈季竹的了解，她们大抵可能只是试一试，用不了多久，陈季竹可能就会和比她优秀太多的人恋爱。

　　可事实是，她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七年。

　　七年里，她们从校园走上了社会，从异地走到了同居，一起做了情侣会做的所有事情，有甜蜜，有平淡，也有为琐碎的生活困扰。

　　芈雨心本来以为自己会和陈季竹过一辈子，只要她不提分手，她就可以永远永远陪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走到今天，她忽然就觉得有点累了。

　　也许是因为兜兜去世，陈季竹并没有陪着她；也许是因为她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陈季竹很少再为她准备惊喜；也许是因为几个月前，她在陈季竹的衣服上嗅到了不属于她的香水味……

　　芈雨心头有些痛，她得双手覆上面颊，耳畔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手边的水已经凉了，白色的药片静静躺在桌面上。

　　厨房里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时，芈雨心匆匆吞下药片，机械性地重复着备餐的动作，习惯性地装在保温盒里，踩着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时间点出门。

　　外边下雨了，雨水拍打着面颊，芈雨心才觉得自己有了点“活气”。

　　她打了车，目的地那一栏自动跳出了陈季竹公司的地址。

　　芈雨心叹了口气，忽然就有些想笑，自嘲的那种苦笑。

　　清明前后雨水很多，司机到时，雨已经变得很大了，车灯扫过的地方雨丝迷蒙，像是飘着一层尘埃。

　　她坐上车，阖上门，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你好像坐过好多次我的车了。”司机乐呵呵道，“又去给家里人送饭啊？”

　　芈雨心回神，脑袋里闪出些记忆，含混地应了声。

　　司机又道：“一般到这个点我就要收车了，你去的地方和我回家同路，所以我印象就特别深。”

　　芈雨心颔首：“也算是缘分了。”

　　车内静了下去。

　　快到目的地时，司机再次开口：“我看你没带伞啊。”

　　芈雨心摩挲着保温袋，心底忽然泛起了酸涩。

　　她没说话，司机从副驾驶位递了把伞过去，“你先拿我的吧。”

　　“我等下给您打赏。”芈雨心说。

　　“不用啊。”司机笑着说，“下回你这个点打车应该还能遇到我，后台可以看到我的信息，也可以记一下我号码，之后要用车可以直接约。”

　　芈雨心微颔首，还是打了赏。

　　外边的雨变得更大了，细密的雨丝冲散了暖色的路灯，周遭黑漆漆的。

　　芈雨心踩着斑马线走向还亮着灯火的写字楼，停在了隔开两向车道的花坛边，等待连串的车灯闪过。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会是八点五十六分，应酬应该已经结束了，刚刚她看了眼，陈季竹办公室在的那层亮着灯，人应该已经回公司了。

　　伞抬高了些，芈雨心抬眸，视线掠过花坛，看向人行道后边的咖啡店。

　　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明亮整洁的落地玻璃洒了出来，零星几个顾客散在店里，神色各异。

　　蓦的，芈雨心的视线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她担心胃痛的陈季竹。

　　落地窗前，陈季竹同一个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她们有说有笑，陈季竹正用纸巾拭着她的嘴角。

　　眼前起了雾，芈雨心眨着眼，努力驱散朦胧，疑心自己看错了。

　　视线模糊了许久，芈雨心垂眸，分不清面上的是雨点还是眼泪了。

　　她怎么会认错呢？

　　陈季竹还穿着她早晨熨好的衬衣，披在小臂上的外套昨天才被她从晾衣架上取下来。

　　那道背影她目送了无数次，那些动作她们刚恋爱时陈季竹也总会对她做。

　　她怎么会认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