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之歌》有余不知

26、第二十六章

　　一秒。
　　仅仅一秒的时间，鲜红色的液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手上的伤口还在，叶由几乎要以为那滴血还没有落下去。

　　一旁的猫头鹰瞠目结舌。
　　“它……”鉴于看不出这鬼东西哪里有嘴，小鬼把吃这个字咽下去，不确定道，“吸收掉了？”

　　培养皿中只剩下抽搐着摆动的黑色触须，在“吃”掉那滴血以后，它的活动变得剧烈了。

　　啪！叶由毫不犹豫把盖子压上去，大约过了七八秒，挣扎渐渐平息下去，恢复了一开始那样偶尔抽一抽的乖顺样子。

　　*

　　船在波浪上微微颠簸着，蓝色的海水在阴天光的映照下隐约发灰，任小池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检查了所有装备，然后背上氧气管，银蛇靠在不远处的栏杆旁，头发在风里悠悠地飘，她在和操纵机器人的船员聊着天。

　　任小池往那边张望了一圈。

　　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上手操作一番的银蛇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冲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任小池张了张嘴，面罩下的脸憋红了也一句话没憋出来，那边的银蛇打完招呼就收回目光。
　　她兴致勃勃地接过遥控器开始玩起来：“想展开是摁这个键吗？”

　　“对，”旁边的女研究员点头，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手，见她用力摁下去，只感觉呼吸一窒，连忙心痛道，“你小心点儿啊，这玩意儿可贵了。”
　　“很贵吗？”银蛇顺口问了句。

　　机器人已经慢慢沉进水里，四只支架缓缓展开。

　　“对啊，碰着磕着还容易坏，报修一次的钱都够雇两个潜航员的了，非自然老化的损坏还要我们自己承担一部分，一个月来两次，工资就全赔进去了，那实验室里的东西，金贵得不得了，碰坏一个都是白打工，摔地上都不能摔机器上。”

　　女研究员表情郁闷，又想到什么，有点羡慕地看向她，“不过路教授都有钱开研究所，你是她表妹，肯定也不缺钱吧……怎么了吗？”她看对方的眼神在往别的地方飘，也顺着看过去，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哦……哦，没什么，”银蛇回过神来，她偏头往任小池的方向看了眼，穿着潜水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应该是下水了，一群人在旁边聊着天吹海风。

　　她很快收回视线，低着头操作起遥控器，兴趣像是被拉回机器人身上：“你再教教我一会儿怎么调整视角吧！”

　　*

　　叶由走上甲板的时候，任小池的下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视野之内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表情都挺轻松，她环视一圈，栏杆旁，银蛇捧着个遥控器玩得两眼放光，另一侧，一个避风的位置，陈玉那位大少爷拉了张躺椅，懒懒散散地靠着，手里根长长的鱼竿，还真的在垂钓。

　　009替他的杯子添上冰块。
　　幸好是阴天，这要是大晴天，估计还要打伞，有钱人的生活啊，叶由感慨了下，又往别处去看，瞧见了个眼熟的身影。

　　哟，稀客啊，三天加起来露面没超过半小时的柯巧居然也在，捧着那个不离手的白色搪瓷杯，里头插了根吸管，单手拿着，跟喝椰子水一样的。

　　她往那边走去，打了个招呼：“K先生也在啊，关心科研结果？”
　　走近还闻到一股香水味。

　　对方看了她一眼，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也没计较这话里的讽刺，而是喝了口水：“你知道愚人船的故事吗？”
　　听说过一点。
　　不过男人想讲故事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断，要不然他会恼羞成怒，从小到大深暗这个道理的叶由没想到自己穿过来以后也要面对这一遭。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表示愿闻其详。

　　幸好柯巧讲得还算简略：“酒鬼、诽谤者、通奸者、病态之人、自甘堕落者……旧时代的人们会花上一笔钱，把那些看起来神经错乱的疯子交给海上漂泊的船员，城镇驱逐他们，船舶承载他们，风暴决定他们的命运——是沉骨异乡，还是前往传说中的圣地乌托邦。”

　　他在叶由微妙的视线里旁若无人地抬起手，像是举起一只流光溢彩的水晶杯那样举起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破瓷杯，以清水代替香槟敬酒，在这一刻，衣衫褴褛的骑士仿佛附着于这具荒诞的躯体。

　　他扬声道：
　　“看啊！一座流动的疯人院，一艘满载醉汉的理性之舟！”

　　“它就是愚人船！”
　　整个甲板上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转头看向他，海风飒飒，寂然无声，紧接着，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啪啪声——是林知致，他站在不近不远的高处，蓝灰色的外衣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海鸽，他不紧不慢地鼓掌着。

　　随后周围也跟着响起了零零散散不知所谓的掌声。
　　柯巧脸上夸张的笑意被收敛起来，他面带仿若面具般的标准微笑，收回高举的道具杯，一手置于身前，微微鞠了个谢幕的躬。

　　叶由在旁边冷眼看着，等他行完礼才开口：“疯癫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自恋。”

　　他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出临时起意的华丽戏剧里走出来，柯巧用咏叹调的调子念道：“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况且——”他话锋一转，平而利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薄得如同玻璃的绿眼珠倒映着面无表情的叶由。

　　“你觉得自己很正常吗？”
　　柯巧微笑着发问。

　　猛然间，一波巨浪袭来，船体随之剧烈摇晃，与此同时，另一边突然有人兴奋地大喊：“钓到了钓到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把视线投过去。

　　陈玉已经从躺椅上蹦起来了，双眼闪闪发光，手里鱼竿高高昂起，纤细的鱼线绷到了最紧，他整个人往后仰，拼命地用力拽，哗啦——一条绿色的鱼跃出水面，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腥水溅了一地。

　　“您小心，”009立刻一把抓住晃抖的鱼线，一扯一丢，整个动作快准狠，一旁的水桶里眨眼就多了一条灵活游动的海鱼。

　　“哇今晚有口福了！陈少真厉害！”旁边人鼓掌——这次鼓掌明显比刚刚那次热情更加几分。

　　“那是！”陈玉对夸赞全盘接收，甩甩头发，得意洋洋地喝了口饮料，009贴心地替他取新的饵食穿上，鱼线重新抛进海里。

　　叶由蹲着在看那条鱼。
　　它长得不太符合人类的审美，眼睛大得和灯笼一样，鳞片呈现出一种深绿色的胶质感，让人无端联想到一些遭遇工业污染的变异生物，身上还缠着一些晃动的水草，几乎把它包裹起来了。

　　“那天打扫甲板的时候也有好多这样的鱼！”清洁阿姨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挨个捡起来丢回海里头，累死个人！”
　　“辛苦了，”叶由真心实意地说。
　　清洁阿姨一下子收了声，长着老茧的手挠了下耳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没……工作嘛……”

　　“那也很了不起，”叶由笑着说，她起身，回头去看，柯巧已经不在那里了，还真是神出鬼没的。

　　晃动着波澜的海面接连出现动静，机器人和任小池前后脚扎出水面。

　　一直扶着栏杆探首张望的银蛇收回身子，笑眯眯地把遥控器还给那个女研究员：“谢啦！”她头也不回、三步并两步跳过去，拉了把在顺着梯子往上爬的任小池，把人湿淋淋地从水里头拎出来，“怎么样？”

　　任小池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缺氧状态，揭掉面罩以后呆了会儿，大口呼吸了几下，才慢慢地说：“底、底下很深。”

　　银蛇催促他回忆：“有什么东西吗？”
　　其他人在帮忙解开身上缠着的引绳，又拿掉摄像头和氧气瓶，任小池想了想：“很、很黑，探照灯照、照亮的那部分，有尖尖的东、东西竖在那里，看、看起来是被、被海水侵蚀的石头。”
　　不用她问，他继续往下说：“我、我沿着石头往、往下游，摸到有、有骨、骨头。”

　　银蛇认真地追问：“人骨还是鱼骨？”
　　任小池呆住了，他看起来完全没往前者方向去想，瞪大了眼睛，见她不是开玩笑的，好半天才回答：“……鱼、鱼吧，很、很大的骨、骨头。”说着比划了下，大约和人的脊椎骨差不多长，“扁平，弯、弯的，上、上头还有刺戳出来。”

　　听起来确实像平时吃剩下的鱼骨头，深海鱼原来能长那么大吗？现在也没信号，搜不了，这种冷门知识着实不是她强项，要是蜘蛛在就好了。

　　银蛇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还有别的吗？”她问。
　　任小池结巴得更加厉害了：“还、还还还还有……”
　　银蛇：“还有？”

　　任小池欲言又止，手无意识地往身后缩了下。
　　银蛇瞪眼：“还有？？”
　　“白磷——”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喊。

　　银蛇愣了下，反应过来是自己现在的名字，马上转头看去，是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冲她招手：“捕捞网打捞上来了个螺，路教授拿着它去研究室了，你也快去吧！”

　　“哦——哦！”银蛇应了两声，也顾不上继续追问了，丢下句“你组织下语言，下次见面和我说啊！”然后就转身往船舱跑去。

　　哎……任小池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脚下一滑，瞬间灵巧地跑出好几米，不知怎么的，刚刚因为水压而没喘上的气突然爆发出来，那句话像是被满载的情绪推着来到喉咙口。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流畅地说出来了，鼓起勇气张嘴——
　　“任先生！”
　　有人喊他，任小池愣愣地转头，余安然拿了条干毛巾过来递给他，关心道：“先擦一下，去换衣服吧，海上风大，别感冒了。”

　　“啊……”任小池恍惚回神，“谢、谢谢。”

　　再看去，那个跳脱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接过毛巾盖住头发，本就蜷缩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几乎硌人，闷头心想：那就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