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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赤山灰就在她手里 ...
第二十二章
李鸾看着苏轼展示的纸条,那是她的字迹。
上面不仅有灾后防疫几个字,更重要的是,这几个字是她在先天幕一步写下的内容。
李鸾心中懊恼,捉鹰的竟有一日也被鹰啄了眼,她遭苏轼算计了!
此时她无法辩驳这张纸不是她写的,也更无法说这是看过天幕之后写的东西。
苏轼在系统的帮助下将自己伪装成毫不起眼的普通人,而她李鸾,作为抽出苏轼这张天级卡牌的人,在刚进睢阳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行为都被苏轼密切注意着。
他一定知道自己和张巡要了纸笔,也一定看到了她在天幕说话之前就写了东西。
而这张被撕成碎屑,几乎不可能被拼成的纸,能复原到完好如初,肯定跟系统脱不开关系。
“系统!”李鸾咬牙切齿。
系统顶着锅盖小声回应:【系统检测到宿主登基称帝的心实在不够迫切,只能通过外力,增加宿主的能动性。】
【放心吧宿主,好好救助睢阳百姓,努力积攒声望值,多多抽卡!期待宿主的下一个十连呦!(比心.jpg)】
【登基,你可以的!】
李鸾在心中绝望呐喊:我不可以!
她明明最开始只有苟着找到一个悄无声息出宫的机会啊。
所以她老老实实种地,没有发展任何势力。
至于明悟和尚误打误撞进了她的阵营,也是十一年前那场救人计划的缘故。
就是最初来睢阳,也只是想帮舅舅的那批货抢回来。
现在水匪的头发都还没看到,她就已经先和睢阳生死绑定了。
这叫什么事。
李鸾有些烦躁,略有怨气地看了苏轼一眼。
他就是故意引她偷看张巡和韦坚的谈话,也是故意让韦坚对这场赌约心生怀疑,逼得她不得不现身。
苏轼回以一个歉然的眼神:“那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我与县令会全力辅佐殿下。”
二人已走到赈灾棚,李鸾面无表情找了块茅草堆叠的空地躺下:“无甚打算。”
然后双手环胸,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苏轼苦笑着摇摇头,罢了,也算是是他与系统联合起来将她算计了,她有不满这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殿下是否会因为赌气而撒手不管睢阳……
苏轼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隐隐透露着对睢阳重建的愿望。
在天幕之前就写下这张字条,此事暴露了她的身份。
可也正是她在天幕提出救灾之前,就写下了数条办法,让他看出了一个为君者该有的东西——对百姓的仁慈。
月光照在李鸾风尘仆仆的脸上,衬得她面目柔和。
苏轼就这么看着李鸾。
为君者该平衡好仁慈与果决这杆秤,这位年轻的女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轼轻微勾起的唇带了些温度。
无妨,他,以及即将出现的大家,都会陪着这位小皇帝,一同成长。
—
次日清晨,睢阳县里支起大锅。
“你说这水烧了再喝,真就能不让俺们得瘟疫?”
“从没听说个这个道理呢。”
“但这是天上的昌禄陛下想的办法,肯定有用。”
“天上还说了,俺们睢阳县的所有人,都得瘟疫死了呢。”
火上支起的大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围着锅边的人们却一脸愁容。
天幕说河南道大雨,应了。
现在天幕又说,睢阳县要有大疫。
“要不我说,咱还是跑吧,离开睢阳,就不会被瘟疫波及。”一个瘦小的男人唯唯诺诺开口。
“跑出去就能活了?三水啊,你不瞅瞅外面现在啥样子。”
“旁的县里没米汤喝呢,都啃树皮,现在这个县令对我们多好,你如今跑了不是丧良心吗?”
被反驳了,三水一改小心的模样。
他提出逃跑的建议,也是为了大家好,哪里就成了丧良心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不想活着?明知道睢阳要有大疫,还留在这里,那就是蠢!”
坐在不远处石块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岔开腿,满脸愁容:“三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谁想死呢……”
三水的话像一块带着火星的炭,扔进柴火堆里,只消片刻就能撩起大火。
离开睢阳的念头在睢阳百姓之间蔓延开来。
阿石嫂年纪大,看人也准,她拄着拐杖,满是皱纹的脸带着失望:“三水,你可是吃睢阳的饭,喝睢阳的水长大的,你如今要走?”
三水把脸别过一边,不看阿石嫂。
“那你们呢,你们也都要走?”她浑浊的眼里有了水光。
“李阿牛,陈石根,张禾生,刘阿福,你们都想走?”
众人沉默。
刘阿福不愿遭受如此质问,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我身强体壮的,离开睢阳也能养活自己,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
“我们可算是有良心了,已经多呆一日了,昨天夜里,张二郎一家可是连夜搬走了。”
阿石嫂只觉得失望,愤怒:“好!你们走,都走,我一把老骨头,就是死了,也要死在睢阳!”
壮乞丐听到阿石嫂的怒喊,连忙撂下手里的木头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阿石嫂把头别到一边,只是流泪。
壮乞丐目露凶光,把周围人扫了一圈:“谁欺负阿石嫂了!”
刘阿福嘟囔:“可没人欺负她,我们要离开睢阳,是她死拦着不让。”
“走!没人拦你们!”阿石嫂用力摔了两下拐杖,然后紧紧拉住面前的壮乞丐:“你也要走吗?”
壮乞丐脑子虽不算聪明,但如今也是反应过来了。
天幕说睢阳将有大疫,这些要离开的人,都是避灾去了。
求生是本能,壮乞丐没说什么。
他只是拉住阿石嫂的手,保证道:“我不会走,我跟你一起呆在这儿。”
他是个孤儿,多亏了阿石心善,不嫌弃他脏,分了口饭给他。
这里是老大的家,也是他的家,老大不在,他就得帮老大看顾好他母亲。
“你们要走,我不拦着。”张巡站在不远处,负手开口。
“张县令……”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县令,此时脸上也没有了笑。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平静重复:“想要离开睢阳的,现在便可离开了。”
“我会按程序销户或转户,睢阳城门暂时依旧紧闭。”
这是出去了,就难回来的意思。
三水嘟囔:“有什么好威胁的,要不了多久,这里就是座瘟城,脑子被驴踢了的才会回来。”
刘阿福找准时机,振臂一呼:“想离开的,现在就跟我走!”
十几个人走到刘阿福身边,多是中年男人。接着,人群里有几个女人拉着孩子,背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也走了出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直奔城门而去。
没敢回头看张巡,也没有任何道别。
一行人匆匆离开,睢阳城内的气氛低迷得可怕。
李鸾看了看沉默的张巡,又看了看在哭的阿石嫂,和满目愁容的众人。
“没什么好难过的。”她开口。
“最起码,走了那么多人,剩下的粮食够吃更久的时间了。”
在这种时候,粮食相对变多确实是一种安慰。
“况且,谁说睢阳就一定会有瘟疫了。”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娘子,你的好心我们领了,前一句话确实是这么个事,这后一句话,就难说了。”
“你也莫安慰我们了,睢阳的命运,我们都晓得。”
张巡听到李鸾的声音,回过神来,欲行一大礼:“殿下……”
李鸾拦住他:“莫说什么殿下了,我如今已出家修道。张县令唤我清玄便可。”
殿下?道士?
张巡和李鸾的对话完全把周围百姓的注意力给转移。
“是那个,去王屋山的公主吗?”有百姓小声开口问道。
公主出家修道这事在唐朝是常有的,但因“鹤驮云端”而出家修道的公主,只有一个。
能被天上的仙人看中,选去做仙鹤的公主,一定不是平凡之人。
她身上,肯定有什么接近于神仙的力量!
李鸾看到睢阳百姓看向她的眼中带了光亮,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只有睢阳百姓对未来都充满希望,睢阳灾后重建才有可能完成。
李鸾将手背在身后,没有收敛自己的气质:“是。”
这个时候,睢阳百信需要一颗定心丸,哪怕是以鬼神的方式。
问出话的那个人欣喜:“有救了,睢阳有救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呢?”
有不明所以的人一头雾水。
“这是真阳公主啊,是被仙人看中的人!她那肯定有办法救睢阳瘟疫!”
有不信传言的书生小声道:“说到底她也刚出家,能有什么厉害的道法……”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我看不要高兴太早了。”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能指望一个小娘子做啥?”
“壮力刚刚可都走了……”
“谁都没有看过她有什么神力不是,焉知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李鸾眸子一转,看向了第一个质疑她的人。
她确实是个假道士,可她身边,却实实在在有个真道士啊。
李鸾看了许负一眼,许负默契站出来,走到书生身边。
“这不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个小婢……”
许负脚步轻快,发间的太极流苏簪上银丝盘成的阴阳鱼在光下分外刺眼,周身好像都缠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
她身上气度实在不像个婢女,说话之人生生把没说完的话给咽了下去。
许负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站在书生面前,甚至没有打量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看透了他这一生的命数:“你,髫年六岁时,折了左腿胫骨,本是祸端降临,却有天授于你机缘,硬生生将灾厄化成福泽,你可记得?”
书生登时就愣住了,几息后,他忙不迭道:“是,是!我那时在山中采药,摔断了腿,本以为要死在山里被野狼分食,却恰逢一个云游神医经过,用金针妙术为我接骨,之后我的腿脚比之前更好,身上力气也大了。”
许负叹了口气。
书生心也跟着一跳:“道长何故叹息?”
许负遗憾道:“只叹这场机缘实在如易散的朝露,暮死的浮游,转瞬即逝。自那之后,你气运渐消。虽你苦读经书史籍,数次赴闱,却次次名落孙山,空将大好光阴耗在笔墨之间啊。”
书生这时候哪里还有不信的道理。
刚才对公主的质疑,现在都变成了对自己莽撞的懊恼。
公主身边随行之人都有这种本事,那公主的本事只多不少啊。
得罪了仙人,这可如何是好!
最重要的是,他气运消失,功名利禄怕是与他无缘了。
“道长,我之后可还有转运的机会啊!”
他殷切地看着许负,又用加倍殷切地看着李鸾,试图从她们金贵的口中,找到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李鸾打量了他比书生更壮的身材,开口:“如今还走在科考这条歪路上吗?”
书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走了,不走了,以后都不走在科考这条歪路上了!”
他试探询问:“不知某得正路,究竟在何处啊?”
许负有些踌躇,他在此人身上,看不到什么气运了。
李鸾却老神在在道:“这是天机,天机能随便让你知道吗?时间到了,你就知晓了。”
书生打破砂锅问到底:“那这天机究竟何时会来啊?”
“嘶——”李鸾瞪了他一眼,“你如此逼问道长。”
书生被瞪得唯唯诺诺后退两步:“在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他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定要跟两位道长搞好关系,他转运的机遇,说不准就在此处呢。
许负看着李鸾,她依旧瞧不透这位主公的命数。
这气运不再的书生,若能和主公有一丝半缕的联系,能改了命数也说不准。
书生科考虽未得中,却会写字,肚子里有墨水,因此在百姓之间颇有些微信。
如今连书生都相信了李鸾有仙人之能,睢阳剩下的百姓,还能有哪个不信?
壮乞丐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乖乖,这小妮还怪有本事的来。”
“有清玄道长在,睢阳有救了!”众人高兴道,眼睛里全毫无悲伤郁色了,连脸蛋子都被心中期望给涨红了。
张巡一看,形势大好,于是快步走到李鸾面前:“清玄道长,我们如今该做些什么?睢阳百姓皆听你号令!”
百姓附和:“是啊,我们都听道长的!”
“我迫不及待要做点什么了。”
“这堆烂石块子破房子,我早就看够了!”
李鸾看着百姓一双双真挚的眼睛,里面全是对重建家园的渴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盘桓在心头。
眼下并不是探究情绪的时候,睢阳重建必需马上提上日程了,她还没忘记和韦坚打的赌。
“首先是要按照天幕说的,喝熟水,石灰消毒,以及分区隔离。”
“睢阳县的大夫呢?”李鸾问。
隔离病患,便一定需要大夫诊治确定病患。
张巡脸上多了愁苦:“睢阳县的大夫在洪水中遭难了。”
“如今睢阳没有大夫?”
“是。”张巡无奈回答。
怪不得天幕之中的睢阳,会成为大疫的重灾区。
李鸾一时也无法,她擅长的是种地,医术真是一窍不通。
若此时她有抽卡机会就好了,声望值一千,能抽出一个十连。这十连是要是能抽出什么华佗李时珍,睢阳大疫的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了。
李鸾第一次冒出了想抽卡的想法。
“系统,我现在的声望值有多少?”
李鸾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她的声望值若是能有一百,就能来个单抽。
单发出奇迹啊。
系统声音幽幽:【宿主,你现在的声望值是99。】
哈,李鸾简直想笑出声。
她就知道,自己的非酋本质从没变过。
【宿主,你应该脚踏实际为民做事,努力积攒声望值,这99声望值里,有大半是苏轼为你攒下的呢。】
【你只有在睢阳外发饼的时候,还有刚刚,攒下了一米米声望值。】
系统苦口婆心,并比出了一个小手指,表示真的只有一点。
李鸾尝到了摆烂的代价。
大夫虽然死了,但药材还在。
去别的县找个大夫带来吧?可如今睢阳或有大疫天下皆知,在睢阳长大的人都恨不得长出八条腿逃跑,睢阳之外的人又怎么肯来。
要不掳一个过来,李鸾暗戳戳想。
“某或可一试。”苏轼声音舒朗道。
李鸾看向苏轼,满眼惊喜。
这就是天级卡牌吗,简直是万金油一样的存在!
被苏轼和系统联手算计的不悦消失了一半,这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李鸾靠近苏轼,跟他头挨头,勾肩搭背小声道:“其实你昨天能提出这个赌注,对自己也是很有自信的对吧。”
苏轼笑了笑,配合着李鸾小声道:“某只能担一时之职,术业有专攻,殿下还是积累声望值,早早抽卡才是。”
“卡牌世界里有一众神医名士,都在等待殿下的召唤呢。”
许负站在李鸾的另一边,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张巡拍着苏轼的肩膀:“子瞻,我怕是用毕生的气运,才换来你之相助啊!”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苏轼的视线放在李鸾身上:“张兄不必谢我,我能来此地,皆因我未来的主君。”
未来的主君?
“子瞻,以你之才,都还未得那神人的认可?!”
他不敢相信感慨着:“那你这位未来主君,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李鸾把头别过一边,十分尴尬。
哪里是苏轼还没得到她的认可,是她这个召唤者还没得到天级卡牌的认可。
张巡作为县令主动引导:“那现在事情很明朗了,诸位排队,由苏先生诊脉。有风寒咳嗽的主动站出来,往隔离区去。”
“隔离区……”张巡环顾四周。
如今睢阳积水甚多,处处废墟,灾后重建的也只有那一排临时的灾民棚。
隔离区,到底选哪里做隔离区呢?
李鸾一锤定音,果断道:“那一排棚子,就暂时定作隔离区。”
“经诊脉后,身体强壮的,参与到居民区建设中。”
“至于居民区的选地,稍晚一些我会告诉大家。”
“诸位可来此处排队诊脉。”苏轼已在之前张巡登记木匠处坐着了。
百姓一窝蜂跑过去,在这个关头,谁都想确定自己是否健康。
壮乞丐自发站出来:“哦呦,毛手毛脚,挤着阿石婶子了!”
“排队,都排队,一个个来!”
他人长得壮实,嗓门又大,起到一个很好的维持秩序的作用。
张巡和李鸾周围没有人了。
李鸾问道:“张县令可有睢阳县舆图?”
张巡点头:“有的,这舆图之上,有明确的辖区边界、田亩分布,良田。山地,尽在其中。”
“这舆图之上,有明确地势高低吗?”
张巡皱眉思索:“这……好似没有。不过有山脉的地方,就是地势高处吧。”
李鸾摇头:“不,我需要的是更精确的,城镇内部的地势高低。”
“这确实没有。”
李鸾想了一会儿,道:“没有也无妨,舆图且拿给我看看,再寻个壮汉拎一桶水,跟在我后面。”
“殿下想做什么?”
“测量地势高低。”
只需要一桶水,就能将整个县的地势都确定了?
不大可能吧……
测量地势,这是个很精细的活儿啊,他未测过,却也知这活儿需得多人协作才能完成。
张巡看着李鸾,她身上有种平心静气的笃定气质,引得张巡吞下了准备说的话。
或许她就是有法子办成呢?
-
“我还要忙着协助苏大夫诊治病人呢,且新棚子还需要我去建,我忙着呢……”
壮乞丐一手拎着一桶水,小臂上是紧实的肌肉纹路。他一边走一边絮叨,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李鸾。
听说这位是个公主,县令叮嘱自己要对她恭敬点。
呵呵,恭敬,只是投胎的命好点罢了。
李鸾没有回答,壮乞丐也觉得没趣,不再说话。
只是越走,他越觉得李鸾是对他刚才的讥讽怀恨在心,故意把他当狗一样遛。
提着两桶重水,绕县一周,饶是他壮硕也依旧觉得有些累。
累倒是无妨,就是木桶的手把勒得他手指疼。
这个公主要是做点正事也就罢了,她却是摸摸墙壁,看看树干,一瓢水浇在地上,就蹲在那里看看看!
悠哉快意得很呢。
这不是在遛他,这是什么?!
壮乞丐在李鸾的背后,阴戳戳地盯她,用眼神给她放小箭,企图以此戳死她。
哼,拿着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还知道装模作样遮掩呢。
等会他一定如实告诉县令去,让县令早早把这没用的公主赶出去。
出家的公主,就该好好呆在她的道观,来睢阳作甚。
李鸾走了一圈,收获颇丰,满意点头:“走吧,我们去找张县令。”
她一转头,看到了壮乞丐黑如碳的一张脸,和怨怼的眼神。
李鸾心情挺好:“看我不爽?”
壮乞丐眼神不改:这还用说?
李鸾贱嗖嗖的:“那你打我喽。”
壮乞丐想到在睢阳城外欲劫李鸾,却被她当头一棒打倒,五花大绑吊在马屁股的经历,瘟鸡一样地不再说话了。
李鸾找到张巡时,他正在医馆找能用的药材。
医馆被淹了小一半,药柜最下面几层的草药是不能用了,但好在上面的还可以用。
大夫虽去世了,但他的子女却还在,能认识挑拣药材,打个下手。
李鸾还没说话,壮乞丐就气势汹汹走向张巡,然后小声道:“县令,我看这公主在这,没啥用。”
张巡看了眼李鸾,她眼中带笑,不置可否。然后耐心问壮乞丐:“此话怎讲啊?”
壮乞丐登时就立起来,狐假虎威:“她拿着舆图,不做正事,只是逮着空墙和树干子来回看,走一段路看一段树干。”
他头靠向张巡补充:“她就是想作弄我。”
李鸾平缓道:“那是在看墙壁树木上的泥印,确定最高水位线。”
壮乞丐:水位线是什么,不知道。
但他还有话讲:“她还把水泼在地方,就蹲着一动不动地看,这不是故意消磨时间是什么?”
李鸾似笑非笑看着壮乞丐:“县内没有水平仪,我观水流走向,可判断县内地势高低。”
水平仪是什么?也不懂!
壮乞丐有点恼怒:“她还在珍贵的舆图上画圈呢。”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鸾把舆图递给张巡:“睢阳仍有积水,这是最佳排水路径,如此便可确定居民区的位置,以及挖掘排水暗渠,建造渗水广场。”
壮乞丐听了蒙圈,但却看得懂县令眼中的赞赏和满意。
“好好好,我这便着人去……”张巡不确定看向李鸾,“我们应该先做什么?”
李鸾:“实行‘分段承包责任制’,分区进行,同时开工。”
县令猜测:“就是把活儿分下去,每个人都负责那块儿地?”
李鸾:“对,并且以工代赈,干活了给饭吃。就是你此前做的那样。”
她还记得刚进睢阳的时候,张巡在召集木工。
“我观城内有一些房子被洪水冲垮,有不少碎石瓦砾。”
县令点点头:“街道上到处都是,我因此也很是头疼,这些还是能看到的,埋在水里的不知还有多少。”
“这些碎石,有大用。”
张巡询问:“殿下是要作何用?”
“你随我来。”
李鸾把张巡带到了城墙之上,指着下面洪水积聚的地方:“这里,是睢阳县内,地势最低处。”
张巡点头:“是这样的,我问过县里百姓,平日里下点小雨这里都积水,若遇大水,他们会用土填一填这沟,可奈何睢阳临水,没那么多土。”
李鸾摇头:“不必用土,就填碎石瓦砾。这处水渠要挖更深一点,在最底层先铺上大层的石头,形成蓄水的空间,中层铺略小一些的碎石河沙,能过滤水中杂质,最上层以碎石瓦砾填平,就可形成一个平坦的广场。”
“再有暴雨,雨水便可通过砖缝下渗,暂时存储在地下,避免地面积水,冲泡房屋。雨后,水会慢慢渗入地下,或者是通过挖通的暗渠排走。”
李鸾说了一大通话,口有点渴。
但眼下最便捷的办法,还是把原理告诉张巡,再让张巡这个县令调度整个睢阳县的人。
她抿了抿唇,压下渴意,抬头却看到张巡眼睛湿润,如看天神般看她。
李鸾有些招架不住:“不必,不必,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要真正做到,还需要靠睢阳的百姓。”
张巡擦了擦眼角:“我本觉得刚入仕途,担任县令,管辖地却遭了洪水,是我之难。”
“却在看过官场黑暗后庆幸,幸好是我来了,不然睢阳百姓不知道遭多少罪。”
“而如今遇到了苏先生,又幸得殿下驾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若非你们,恐怕睢阳难过此劫。”
李鸾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城墙,沉默了:“其实为睢阳做的最多的,不是我们。”
是张巡。
历史书中,那张满脸血污,又满目坚定的脸又出现在脑海里。
冲天火光之中,是张巡在喊:“死守睢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过这座小城。
李鸾踩了踩脚下的地,心想或许可以趁着重建睢阳时,将这城墙也加固一下。
不过还是先要处理排水,和建造居民宅一事。
李鸾拍拍张巡的肩膀:“先不要掉眼泪,我还没有说完。”
张巡的眼泪戛然而止,撤回了一声啜泣:“……殿下请讲。”
李鸾认真看着张巡:“下面我说的才是最重要的。”
“天幕讲了加固堤坝之法。”
张巡点头:“我知晓,是赤山灰。可无人知晓这赤山灰,究竟是何物啊。”
李鸾又说:“韦坚昨日来跟你要秫米。”
张巡又点头:“是,幸而有殿下与苏先生相助,我这才躲过一劫……”
“只是这两件事,有何关联吗?”
李鸾:“韦坚是想用秫米代替赤山灰,秫米打磨成浆,灌注到堤坝中,也有加固作用,”
秫米就是糯米,粘性大,所以能有这样的效果。
张巡哑声:“可这是粮食啊……如今河南道各地都吃不饱饭,他却要用粮食修堤坝……”
眼下没时间让张巡感慨:“韦坚只知秫米有加固作用,却不知水患之后,遍地都是的碎石瓦砾,也有加固作用。”
张巡又惊又喜地看向李鸾。
“这些碎石块,可与石灰、黏土,按照三比三比四的比例,混合而成,加水拌匀夯实,以此建造出的房屋,更经得起水泡,亦不容易被洪水冲垮。”
“居民区的建造,就可用此法。”
听李鸾说了一番,此前只觉得四下皆黑无路可走的张巡,顿感处处都是大路。
他退后一步,郑重做了一个长揖:“某代睢阳百姓,在此谢过殿下!”
李鸾拍拍张巡的肩:“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睢阳重建的关键,还是在你,在睢阳百姓的身上。”
张巡低头,看到了李鸾潮湿泥泞的衣袍下摆和裤管。她的乌皮靴上是厚厚一层泥。
他又转头,看到了拍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安抚之意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手也尽是脏污,约莫是丈量墙和树木上污泥时留下的。
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本可在王屋山不受水患影响地安然度日,被人服侍,如今却来睢阳受罪。
这哪里就是殿下口中,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呢。
和李鸾分别后,张巡特意找到壮乞丐,苦口婆心道:“我听阿石嫂将了你,知你嫉恶如仇,厌恶贪官污吏,更有劫富济贫的大侠风范……”
壮乞丐有点儿飘飘然了,是吗,他竟如此厉害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县令赞美,我……”
张巡语气依旧柔和但话锋一转:“你日后,可莫要再与殿下作对了,她是个顶好的人,与你厌恶的那些奢靡贵族大有不同,她啊,是真的……一心为民。”
壮乞丐一头雾水。
县令不是来夸奖他的吗,怎么又扯到那女人身上了?且尽说些她的好话。
思索一会,壮乞丐终于想明白了,县令来找他哪里是为了夸他,是为了那女人来的,是让他不要在找她的麻烦了!
壮乞丐气愤!
只是让县令与这女人单独说了会话,县令就对这女人马首是瞻,真不知道她给县令灌了什么迷魂汤!
总之他是不会对她改观的,永远不会。
李鸾和张巡分开之后,去找了贾守玉。
“你之前同我说,这些年做生意给我攒下了不少稀罕物件?”
贾守玉在阴凉处纳凉。
他悠哉悠哉看着百姓们被分配工作,有拿锄头的,有拿箩筐的,有拿扁担的。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中带着兴奋的光。
“什么是分段承包责任织,织布吗?”
“好新鲜的东西,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哩。”
“仙人就是仙人,想法跟我们都不一样。”
“好好干活能多一碗饭,好,好!”
“什么?表现好的能吃到更好的东西,还能分到钱??”
听到干活不仅有饭吃,还有钱拿,百姓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一个又一个发誓要肝脑涂地投身建设睢阳的大业之中。
贾守玉看着百姓越来越兴奋,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没错,这就是他侄女儿想出的办法,他的侄女就是厉害!
就连他现在能躺在摇椅上扇蒲扇,也都是托了他侄女的福。
县令说了,他是贵客,就不用动手了,莫累着才好。
只是这些百姓做活儿,做的好的还能分钱?睢阳不是挺穷的吗,钱从哪儿来?
商人贾守玉敏锐察觉了动员说辞中的大饼。
算了,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船快修好了,等侄女帮他拿回水匪手里的货,他们也就该走了。
贾守玉的躺椅摇摇晃晃,眼睛看到的画面也摇摇晃晃,那眼前晃着晃着,就晃出了一个李鸾。
“哦,你来啦,你不必做活儿,咱们是贵客。”
贾守玉熟稔地招呼着。
他看到李鸾手里拿了个锄头,心道着孩子真是热心肠的实心眼子。
李鸾直奔主题:“你此前同我讲,这些年经商路上,为我攒下不少稀罕玩意儿?”
“是啊。”贾守玉坐直了,“如何,你眼下有时间了,能随我一同鉴赏鉴赏宝贝了?”
李鸾:“那这其中,也有金银?”
贾守玉:“自然是有。”
李鸾满意点点头:“走吧,我们瞧瞧去。”
贾守玉带着李鸾去了一间小仓库。
睢阳虽大水,但贾守玉运气实在是好,选仓库的时候找了个地势高处,因此这仓库锁得好好的,里头也并未进水。
他打开一排中等大小的箱子,如数家珍:“你瞧,这是我在龟兹时,从一个粟特商人手里瞧见的宝石,好看吧?”
“还有这琉璃领,是波斯人做的,对着光转上半寸,瓶身上就有好几种颜色。”
“还有……”
他拿出顶好看的几样,首先为李鸾介绍。
李鸾站在箱子旁边,一个个箱子扫过去,确实都是好看的稀罕玩意,随便拿出去一件就能卖不少钱。
“这是什么?”李鸾拿出一个带有古朴花纹的盒子。
这盒子不小,同样的盒子还有很多。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白色粉末。
粉末倒不稀奇,就是这白色粉末像是会发光一样好看。
李鸾打开用手捻了捻,粉末砂一般从她指尖流下,微微可见其中有红色细闪。
贾守玉看了一眼,眼里的热情减半:“哦,那个啊,在于阗时一个穷得吃不起饭的丑东西跟我说,这是稀罕物件,我一看,确实没见过。”
“那人说,这是人间有人作恶,天神降下神罚,大山裂开缺口,迸出灼死人的滚滚天水来,带走罪恶的人入地府,这些粉末,就是山脚花草的生灵。”
“不值什么钱,就是故事好听,东西也不贵,买来博你一嬉。”
大山裂开缺口,迸出灼人的滚滚天水……
这东西是在于阗买的,于阗,靠近是和田地区附近的阿什库勒盆地,而这个地方的火山群,在唐朝时候有明显活动。
李鸾看着手里的白灰,突然就笑了。
韦坚要是知道他梦寐以求的赤山灰就在她的手里,岂不是要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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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赤山灰就在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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