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射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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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承认，就凭她现在的水平——在她尊敬的老师、八坂八段范士的眼中连拿起弓都还不够格的水平，就算是连续迟到一周，都不会有这项惩罚。
默不作声在心里叹了口气，藤原惠发誓，以她的漫画书担保，她真的、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来自年长者的、过分犀利的眼神还是精准地飞向她。
“！”
把脑中的回放画面按下暂停键，她回头神，不敢再东想西想。
“......”
等下、等下，让她再偷偷想一下、就一下...有没有谁能用脑电波提示一下她——
刚刚进行到哪一步了？!
“藤-原-惠！”
这下是真的完蛋了，她选择自暴自弃闭上眼睛。
“不许走神，再来一次！”
救命呐，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
看见了弓道场一旁置物架上的弓，不由自主就开始回忆最初学习弓道时的狼狈样子。
现在想来...打住，她并不是很想重来一遍，太痛苦了。
比起那种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就要被人形闹钟拉起来、远离温暖被窝的生活，床太硬、窗户太薄什么的，已经根本算不上缺点了。
尽管国二那年她也在生病住院，但如果让老师知道出院后连箭都没有摸过的话——
绝对要被罚拉一百次、不、说不定是一千次弓，她又不自觉抖了一下。
“很冷吗？”
已经打算去拿她刚刚脱下的外套，藤原愁有些担心。
“不，应该不是。”
搓了搓手臂，藤原惠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弯腰拿起面前的弓，是她从前用过的。
搬去东京那年，她顺利升入帝光中学，身高在增长，力气也更大，想着为了准备二年级的初次考段，刚好可以换一把更适合她的弓。
像是对过去的告别，更多的是对东京新生活的期望，原来的这一把就留在了这里，然而从弓身和弓弦的状态来看，这场分别也许并不彻底。
就像她有的时候还会被莫名其妙被骗来本家一样。
长时间存放时，弓弦应该是脱离状态，而现在它正紧绷着...根本不需要用脑子思考，就知道是谁做的。
“想着说不定你会来，刚好又有时间，所以就把弦装上了。”
面前灰茶色发的少年总是有着温和的笑意，好像万事万物都不能扰动这平静的湖面：“要来试试吗，惠？”
没有轻率地把自己手中的箭递给她，放下灰黑相间的黑鹫羽箭，重新在旁边一排箭筒中寻找。
尽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一起拉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前师从不同的老师，流派和射箭习惯不尽相同。长大之后又分隔两地，长野和东京，并不是简单的、物理意义上两百多公里。
八坂八段住院后，他得知惠没有再参加社团，而他加入了桐先初等部的弓道部，也有了新的伙伴。
“愁，分别是常有的事。”
他跟随西园寺老师去探病时，她曾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直都明白。
但每次来到这里、这座除了他似乎已经不会再有另一个弓箭手来的弓道场上，藤原愁还是习惯性地把一旁、由佣人定期擦拭、所以还是光洁如新的和弓保养一遍，再装上弦仔细调试好。
练习的时候，就好像惠也陪在他身边。
今天也是如此，一如既往早起——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比平时起得更早，因为昨晚在见到她之后，就算白天奔波三百多公里、晚上在宴会上圆滑地应付完想要打听消息的藤原氏大家长们。
黑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也毫无睡意。
于是翻出惠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其实并没有想到，惠竟然还记得他的生日。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很喜欢，只是想到她一脸不舍的可爱模样，藤原愁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按照她的再三嘱咐，准备尝试一下游戏手柄。凭借一些相当久远的记忆，在一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在某个隐蔽的位置，找到能够插入卡带的卡槽。
好不容易连上电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操作。因为是已经使用过的卡带，所以绑定的新手教程早就打上通关的标记，变成了灰色的、不可重复点开的按键状态。
坐在陈旧的沙发上，是很久之前，她指挥着管家搬进他房间的，理由是打游戏都没有坐的地方，总不能坐在人家用来睡觉的榻榻米上。
尽管他们最后还是转移了阵地。
脚下是他从来不会选择的、颜色鲜亮、图案花哨的地毯，因为主人格外珍惜，所以即使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仍然十分柔软。
这么一折腾下来，藤原愁原本就稀薄的睡意，已然全部烟消云散。握着游戏手柄，他轻笑出声。
窗外的月光柔和，和记忆里那晚的雪夜一般明亮，他又想起了从前的事。
*
从记事以来，藤原愁的时间就有着严格的分配。学习占据绝大部分，就算是娱乐，也被严格限制在高雅艺术品类的范畴内。
是他第一次接触游戏...还是在赤司征十郎的房间里，坐在长形沙发上，中间隔着还在翻找着卡带的藤原惠，刚刚下车时还隐隐针锋相对的两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的状态。
也许真是脑子撞坏了，所以头脑一热就把藤原愁拉了过来，坐在车里的时候还没有觉得有什么，而现在，她已经开始头痛起来。
到底有什么游戏能够支持三个人同时操作？堆在小征家里的游戏卡带被她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有找到。
累了。
她下意识向后躺：“你们玩吧，我休息一会儿，然后去看漫画。”
在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之前，两侧的手臂却同时受到了阻力...啊，是三个人，想起来了。
“抱歉，惠。”
像是沉浸式观影时，需要氪金获得VIP才能开启的双声道模式，温和而包容的声音在她的耳畔重叠。
“没事吧？”
对视的两人又一同收回手臂，尽量给中间的女孩子留出足够的空间，但也许是直觉使然，也许是心知肚明——
绝对不可以退让。
两侧仍然存在的、隐隐的压迫感还是朝她袭来。
没办法，就算身下的沙发已经是同等情况下的最优规格...因为它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型号的双人沙发而已。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就算藤原惠经常性地在课上睡过头，这种最基础的数学常识她也能倒背如流。
果然书本上的知识只适合解题，还是那种笨蛋都能答对的送分题，在现实中一点用也没有。
比如说她来小征家之前，是准备和他一起看最新期的周刊jump，但是当她从一堆未拆的漫画杂志中找到想看的那一本时，却发现B5开页的尺寸，就算用力抻平，也不能让并肩而坐的三个人同时看到。
...或许下一次应该买A4尺寸的漫画单行本，但这样的话就没有彩页了，还有她的每次都想集齐的海报和色纸。
但是她真的很想看...不看的话岂不是很亏，毕竟她是偷跑出来的，回家之后肯定会被爸爸妈妈狠狠说上一通。
在心中暗下决心，她握拳，连眼神都坚定起来，不用看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赤司征十郎犹豫一瞬，还未开口——
“惠，再坐近一点吧。”
穿着黑色羽织的男孩子侧头看她，眼神专注，语气温柔，说着赤司征十郎原本想要说出的话。
赤色的瞳孔微缩，藤原愁又朝他看了过来，唇角微微上扬：“赤司君也是，和我们一起看吧。”
我们？
谁和谁？
把书往中间推了推，提议者率先向她靠近，他罕见地僵在原地。
“小征？”
“小征！”
十二月末，寒冷的、正在下着雪的冬日，赤司征十郎的房间里却如春日般温暖，不间断供应的地暖时刻等待着唯一能够进入的客人。
宽大的和服袖口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的视线不期然落到上面和黑色羽织如出一辙的紫藤花纹。
我们？凭他？怎么可以？
见他回神，藤原惠习惯性地向他抱怨：“在想什么，快过来啊。”
应该要按照她的意愿的，应该要向她靠近的，因为他和惠本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密不可分。
在他的面前，本应该没有谁能越过他，和惠组成“我们”这个称谓。
墙上偏向欧式古典的钟静静跳到九点，今天是赤司征十郎和藤原惠共同的生日。
像是过载的、笨重的电脑主机，他的大脑短暂的空白一瞬，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仿佛是谁在死死按住他的肩，让赤司征十郎动弹不得，身上还穿着生日宴会时的白色西装，是被惠她急匆匆拉上楼时，没有来得及换下的。
蔷薇色的领带也没有解开，是去年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偏向暗色系的、低调又柔和的色彩，像是每日他送惠离开时，天边总是准时出现的晚霞。
惠。
“惠。”
他摘下领带，摩挲着光滑的布料，复杂的心绪像是翻涌的、激烈的海浪，但也只是片刻，他就冷静下来。
早该想到的，财阀之子，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的继承人，赤司征十郎从这一刻开始，就学会对任何、哪怕是早已胜券在握的事物，抱有十足的警惕心。
要采取对自己更加有利的预选方案。如他所料般，准备去看漫画的女孩子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
半垂眼，再看向她时，又恢复了从前的温和，透出京都世家的矜贵：“抱歉，惠，没想到你会带愁君过来，下次我会准备好单行本的，今天换成游戏可以吗？”
郁闷地看着兴冲冲翻出来却一点派不上用处的游戏手柄，事情发展成这样，除她之外，在座的两位都要负起责任。
屋内的地暖持续供热，身边又挤着两个人...好热，眼冒金星，藤原惠伸手想要解开围巾。
“小心，惠。”
比本人还要更快一步的藤原愁按住她想要粗鲁拽开的手，为了保暖，上车前，他特意打了结，使用暴力手段，只会两败俱伤。
“惠，让我来。”
赤司征十郎轻轻摘下她的帽子，露出原本被帽檐挡住的白色绷带：“怎么回事？”
明明上午去接她时还好好的，还是他当时太过高兴所以没有注意到...是他的失误。
“没事没事。”
破罐子破摔躺在沙发上，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藤原愁看着手中刚解开的、自动拉长的围巾哑然失笑。
“安心，小征，我还活着。”
比起头上的伤，藤原惠更在乎没有看完的漫画，还有不能热烈讨论的剧情，他们可是有三人啊、整整三人！
两男一女，放在少年漫里，是确凿无疑的主角团配置啊，怎么连区区一个游戏局都组不起来...太令人绝望了。
“别管我了...你们玩吧。”
她翻了个面，由面对着电视机的姿势换成面朝着沙发靠背，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的动作。
“等下，惠！”
就算被遮掩，两道声音还是不约而同传来...难道这是一个双主角团的漫画世界，为什么刚认识的两个人会这么有默契。
但刚刚的新手教程，不管是经常观摩她操作的小征，还是看起来挺聪明的藤原愁，都过得磕磕绊绊。
温热的手心从两侧托起她的额头：“别压着伤口。”
其实并不想拥有这样的默契，赤司征十郎和藤原愁目光相对，平静地对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视线。
几乎是同时叹了口气，轻微汇合的气流穿过她的耳侧，撩起因为长时间戴着帽子而毛绒绒的碎发。
因她而起的、幼稚的、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战争，尽管她不知道，或许知道后也不会在意，但无论是谁，都不会产生怨怪的情绪。
惠。
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同样心细而敏锐的男孩子们察觉到她似乎是累了，不需要信号枪就自觉开始的比赛，也在这一刻暂停。
“要回去吗？”
这一侧的藤原愁问道。
另一侧的赤司征十郎也给出相似却又相反的问题：“今晚要留在这里吗？”
饶了她吧，藤原惠捂住耳朵，她都说了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
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再一起拉弓，他仍然记得，比起自己习惯使用的碳素箭，她更偏好竹制箭。
从箭筒中抽出箭递给她：“试试吧，惠。”
衣服都穿着了，她就是来射箭的啊...倒也不需要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口吻，好像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一样。
关于不拉弓这件事，藤原惠有话要说。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心里阴影，也不是因为没有老师在一旁教导所以看不清前路而感到迷茫。
只是因为离开了京都，又不用去老师那里学习...所以单纯的偷懒而已，一开始还会有点心虚，但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彻底变成了异世界的赛博弓箭手。
游戏世界...也是异世界对吧。
更何况只要蹲点刷新、组团打副本，总会掉落她想要的材料，还可以自己定制箭羽。
粉蓝红白应有尽有，各种奇珍异兽的羽毛，都可以印上草莓蛋糕的图案，只是随着她审美能力的提高，为了配合不同的套装，从前的箭被她压箱底了而已。
这样算起来，她其实也有在练习弓道...吧？
视线移开一瞬，藤原惠接过他手中的箭，不管他是不是要继续练习：“你先休息一会儿，顺便帮我拍几张照。”
理直气壮要求别人，却又不太信任他的拍照技术，简单地调试了一下滤镜参数，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他的手上。
“记得拍好看点。”
手机链缠绕又分开，草莓形状的粉色晶体悬在半空中，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藤原愁愣住。
藤原惠又纠结了一下，压低他的手腕，细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来回滑动两下，把拍照功能切换成拍摄模式。
“还是摄像吧。”
这种宝贵的瞬间，没有合作经验，她还是不太相信藤原愁的拍照技术。
明明隔着手机，却好像有细小的电流从她的指尖传递到他的手心，弽早在刚才就已经脱下，感受着草莓晶微凉的温度，他的心也微微颤动。
“我知道了，惠。”
他轻轻应声：“我会好好看着的。”
“......”
是她的国文太差...不，这种程度的对话应该不涉及成绩什么的吧。
藤原惠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从“让他认真拍摄”理解成“让他仔细观看”的意思。
开始担心他到底能不能拍好，毕竟他的游戏技术也惨不忍睹，电子设备之间，应该也有着奇妙的关联。
然而安静的弓道场上，现在只有她和藤原愁...已经开始想念当初的女仆长了，过于高超的摄影技术，居然让她的老师也能松口答应收她为徒。
比碳素箭稍重的竹箭已经在手中，她懒得再去摇人，勉勉强强回复他：“知道了。”
她转头，再次强调：“记得把镜头对着我。”
千万不要等她下场之后，满心欢喜地去看，结果全程都在虚焦...怎么会有人拍摄技术这么差劲的。
猝不及防想起一些过去，藤原惠甩了甩脑袋，紧紧跟随着她的、清晰的镜头下，早上起来时被她藏进发间的、翘起的发尾又冒了出来。
变成短发了啊，惠。
大概是昨晚想起了以前的事，早起时有些混乱的思绪，在这轻柔的风中平息。
锁定了她身影的手机画面光影闪烁，面前的少女轻吐一口气，从前做过千遍万遍的动作，即使过去这么久，仍然如昨日般熟稔。
踏足，构身，备弓，举起，拉弓，会神。
风拂起她耳后的头发，震颤的弓弦发出轻微的鸣响。
离。
清亮的弦音响彻整个弓道场，白色的箭羽飞驰而去，正中靶心。
五月，暮春的气息在涌动，风里有紫藤花的浅淡香气。
收回手，完成了残心的少女转过头，明亮的黑眸朝他看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拍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射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