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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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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墓地。
我到墓碑前的时候,沈钦似乎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以致于我看到她的时候,不确定她是来的早还是在这里待了一夜。
“明明知道底下什么都没有,可站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我却感觉这是唯一可以将我们联系起来的桥梁。当年我死之后,也恍惚见过他站在我的墓碑前的身影。”沈钦蹲下,轻轻擦拭了一下墓碑上的照片,尽管照片上一点灰尘都不曾沾有。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我和夏彦的另一种结局,想到了当时夏彦对我说的话:“我怎么能让你以未婚妻,甚至是妻子的身份站在这里为我哀悼?”
下意识的,我的目光瞥向那边夏彦为自己买下的墓碑的位置。若真有那一天,竟是这样凄凉的光景吗。
脚步声朝我们的方向来,女孩的身后,是万丈霞光。比起上次见面,她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律师姐姐。”文瑾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沈钦身上,“这位是?”
不等我介绍,沈钦率先站起来朝文瑾做出握手的姿势,“你好,我叫沈钦,是——她的朋友,陪同来调查叶君白的事件的。”
直到看到文瑾的出现,沈钦才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现在的她,有什么资格为叶君白哀悼,又能以什么身份为他哀悼呢?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人如蝼蚁,都只是更高一层的玩物罢了,那样的存在,轻轻松松就可以改变他们三个人的命运和感情。
想到这,沈钦看向身侧之人,她和他,会有不同吗?
文瑾赶忙将双手捧着的花转到一只手上,她握住沈钦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你好,我叫文瑾,非常感谢你能来帮忙调查。”
两个人的见面并没有我预想的别扭场面。抛却和叶君白的关系,她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我可以还原叶君白死亡的真相,可以给他一个清白的身前身后名,但……”我顿了顿,“请原谅我没有办法以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法度去惩处那个操纵一切的人,人类审判不了他,我……亦然。”
文瑾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墓碑前,对着上面的相片注视良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这样,够了。”
“等人到齐,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当时的场景。”我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道路尽头,算算时间,该来的人也快到了。
“还有谁吗?”文瑾问。
“国安的人,不出意料,应该是夏彦。”沈钦替我回答。
“的确。沈调查员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表示十分疑惑,明明没和她提起过。
“局势如此,不难推测。不过……”沈钦半开玩笑地说:“既然他要来,你们怎么不一起?
“任谁被牵着鼻子进行调查都会不好受,”我答,“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话落,道路的尽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看到我们的瞬间,我感觉到他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朝我们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夏彦问我。
我走到他身边牵住了他的手,“当然是给我们的夏侦探当助手啊,知道你最近在查案子,所以我来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响指声起,周遭的一切画面都开始迅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个昏暗的房间内。是叶君白的家。
深夜,叶君白的卧室里只亮了一盏台灯。
他从梦中醒来,头顶渗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像是梦见了什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他的神情显得异常痛苦。
他起身到桌边坐下,喝了口水缓缓自己的情绪之后,翻开自己的日记本写下:“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好像就是我遗失的记忆,可那些奇怪之处又似乎在提醒我,这是被篡改过的记忆……沈钦,梦里这个代号为白鸽的女子,真的如他们说的一般是汉奸吗?为什么当我的枪口对准她的时候,她的神情,是那样哀伤……”
写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他捂着头想缓解痛苦,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喃喃:“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钦……阿钦……”他无意中念出这个对现在的自己无比陌生的名字,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对不起……”再睁眼的时候,他的眼泪不知何时已滑落到嘴角处。
“对不起。”这是叶君白最后写在日记本上的三个字。
我们无法透过过去的时空触摸到当时的人,所以当我看到在他痛苦时沈钦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时,心里只觉得无比悲哀。
周遭的景象再次变化,这次定格在一个巴洛克风格的邮局里。
同事无聊地拨弄着店里用作装饰的小风铃道:“喂叶君白,你这一月一张的明信片从不间断,有什么特别意义吗?要不要这么爱啊。”
“我答应过她的,到了新的地方就给她寄当地的明信片,一是让她不用为我担心,二是,这样她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参与这份缺席的时光。”叶君白一边解释,一边将明信片用信封装好。
“你无聊的的话去小吃街等我吧,我这边还需要一会,等下去找你。”
“好,那你慢慢弄,我先去整点吃的,出了一天任务,饿死我了。”对方应声道,没想太多,一个转身就飞速离开了店里。
确认队友离开之后,叶君白自包里拿出十二封信件一并递给工作人员,“我这里还有一些明信片信封,麻烦每隔一月替我寄到相同的地址。我可以加钱,拜托了。”
“好的,”工作人员并未多问,收下信件后道,“满足顾客的要求是我们的本职,您无需再加钱。信件寄出后,我们会与您同步进度。”
“多谢。”
听完二人的对话,文瑾神情苦涩起来,“竟是一个月一封么……”
不等文瑾思考这其间的原因,画面再次变动,废弃的仓库里,叶君白自肺腑吐出一口鲜血,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我低估你了,居然能查到伊国的事,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不忘初心’啊,”秦桑笑的瘆人,抬起叶君白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已经想起过去的记忆了,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君白反驳,“……我只知道,比起上级,比起手中的任务,我始终忠于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初心。”
“呵,你知道我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吗?是高洁者被世俗所污,坚守初心者辜负真心,相爱者——分离,哈哈哈哈,”秦桑语气满是嘲讽,却在说最后一句时露出一丝愤怒,“身为蝼蚁,你凭什么不染尘埃。”
秦桑抬手的瞬间,叶君白面前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正在大学课堂上听课的文瑾,一个是在无尽黑暗漩涡里饱受折磨的沈钦。
“叶君白,前世今生,你注定要辜负她们,”他扬起嘴角,似乎很乐意看到此时的场景,“若她们之中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呢?”
“你混蛋!”叶君白气血上涌,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来。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哦,你不选,那就让她们都死好了,反正我也不介意多一条人命。”
片刻的沉默后,叶君白似乎是认命了,他注视着沈钦的画面好久好久,最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放过文瑾。”
“哈哈哈,真是——够决绝,”秦桑笑道,“也是难为沈钦等了你这么多年,战乱时期的心心相惜之情,又这么抵得过和平年代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之情,你说对吧?”
“你这么做,就不怕‘她’知道吗?”叶君白口中的人,指的是我。
“你该不会指望她能来救你吧。在我眼中,她和你们没有什么不同,若能乖乖听话,还能好过一点,若不能,哼……”秦桑轻笑,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了,而是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青竹真是个好代号啊,高洁儒雅,生机盎然……用来杀人,真是再合适不过……”
画面结束,周围的景象开始消散,墓地的景象渐渐清晰,我们几人依然站立在叶君白的墓碑前。
“我能带你们看到的有限,片段虽然短暂,但都含有关键信息,细节里的答案……”我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继续说,“就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了。”
“咳咳,”我不动声色地咳了两声,面色却做出无常的模样。
夏彦捏了捏我的手心,目光担忧地看过来。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是他曾经的爱人,是吗?”文瑾看向沈钦,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沈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这样的询问,想要说更多,最后却止在“抱歉”二字。
“我其实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文瑾说,“我说过的,我的西玄学的并不差,所以在调查叶君白的事情时,我就占卜到‘遗失的记忆’这个讯息了。你们的相遇比我更早,你不必向我道歉,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文瑾视线转向墓碑上的名字,“在我心里,叶君白一直都很纯洁、善良,即便有不那么幸运的家庭,也依然想向更多人传递温暖。他帮助了很多人,也给很多人带去了希望。他知道警察这条道路伴随着受伤和牺牲,也毅然决然坚定着保家卫国的决心。他就像是一轮明月。我清楚明月高悬不会独照我一人,但他的光芒依然照在了我的身上,我不求他是谁的明月,只愿——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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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之文瑾自言自语小剧场】
某位擅长西玄的大学生在酒店用塔罗牌算出自己明天会和叶君白从前的爱人见面后,有点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文瑾开始设想明天的场景并自言自语起来。
“你好,我叫文瑾,是叶君白的女朋友。”
“不行不行,这样也太像宣示主权了,不礼貌不礼貌。”
“你好,非常高兴见到你啊,我叫文瑾。”
“不行不行,这样会不会太殷勤了,显得自己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一样。”
“你好,我叫文瑾,姐姐你叫什么,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请你吃饭。”
“不行不行,哎呀在说什么啊,怎么张口就叫人家姐姐,说不定人家也没比我大呢。”
“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不说话好像更不礼貌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了,在讨厌她啊?”
“那她会不会讨厌我、不想见到我啊,毕竟他们相遇在先。”
“文瑾,你怎么能这样想别人啊。感觉人家多小气一样,不好不好。”
“要不我搜搜当年的事情去。”
“啊……不行……内心还是接受不了啊……”
“叶君白,你混蛋。”
某人沉默了一分钟后。
“算了,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你了。”
“呜呜呜……叶君白,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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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之当年墓地】
天空阴沉,不知是因为墓地本身的阴森所衬托,还是因为有冤屈未能昭雪。
秦桑的花束放到墓碑前时,一阵风拂过,吹落了几瓣菊花花瓣。
“唉,坦白说,你就这么死了,还真是有点没意思,”秦桑居高临下地对着墓碑说道,“现在这样的结局,倒是让人有些意犹未尽呢……”
“不过——你的死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秦桑手中变幻出一个淡蓝色的小星星,对着它若有所思,“造神计划么……不过如此。”
他眨眼的一瞬,星星立刻化为灰烬。
秦桑捻了捻落下的余灰,随意将它们撒下,“叶君白……还是叫你宋逾白吧。你啊,至死都不愿意做我手中的棋子,却冥冥中成为了她的棋子,真是有够可笑的。”
“你的人生,你们与她的交集,都是被算计好的。我倒觉得比起我的坦荡,她的虚伪,才更应该被人唾弃才对。你应该感谢我给了你一个解脱。”
“不过都没有意义了,”说到这,他的目光露出凶狠,“任何阻挡提纯计划的行为都要付出代价……既然有些人的日子过的太舒坦了,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傍晚的天色很快按下去,墓碑旁的樱花落了一地,让本就不明朗环境又沾染了一丝阴怖的气息。
晚风拂过秦桑离开的脚步,只留下一地被碾到泥土里的花瓣。